第91章 給大人們上課:什麼是看不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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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行之的眉頭也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雖然不管錢糧,但也看出了這一招的狠辣。

  這是要用雄厚的財力,生生把寧陽給困死。

  兩人同時看向陳文。

  卻見陳文依舊坐在那裡,神色平靜,仿佛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切。

  「終於來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來得好快。」

  「先生……」李德裕有些焦急,「這可如何是好?」

  「不急。」

  陳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轉過頭,看向門外那些聞訊趕來的弟子們。

  「去,把議事廳的門關上。」

  「點燈。」

  「研墨。」

  他對弟子們說道。

  「今晚,我們要加一堂課。」

  李德裕和葉行之對視一眼。

  「先生這是要……」葉行之問道。

  陳文對著兩位大人拱手一禮。

  「大人若不嫌棄,可否屈尊旁聽?」

  「這或許,就是葉大人剛提到的實務課。」

  ……

  江寧分院,議事廳。

  窗外突然下起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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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雨聲急促,拍打在窗欞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仿佛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廳內燈火通明,卻照不亮眾人心頭的陰霾。

  隨從帶來的那個消息,擾亂了眾人的心神。

  織造太監魏公公,帶著織造局的億萬家財和秦黨的雷霆之怒,終於來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絕殺。

  「好狠的手段。」

  李德裕頹然坐回椅子上,手中的茶杯微微顫抖,濺出了幾滴茶水。

  他不是沒見過大風大浪,但這招釜底抽薪,實在是太過毒辣。

  「他這是要用錢,生生把我們砸死啊。」

  李德裕的聲音有些乾澀,目光在廳內眾人臉上掃過。

  「寧陽新政,靠的就是絲綢貿易。

  如今他買斷了所有的原料,我們的作坊就得停工,工人就得失業,商戶就得違約。」

  「不僅是江寧府。」

  他從懷裡掏出幾封剛剛送到的急報,拍在桌上。

  「寧陽那邊也傳來了消息。

  魏公公的人,直接在運河的幾個關鍵隘口設了卡。

  不查別的,專查生絲和染料。凡是運往寧陽方向的,一律高價截留。

  若是商戶不肯賣,便以織造局徵用的名義強行扣押。」

  「長洲縣那邊更慘。

  趙縣令剛推行新政不久,本就立足未穩。

  如今貨源一斷,那些原本就被迫加入商會的豪強們立刻反水,正在縣衙門口鬧事,逼著縣令退還入會費,甚至揚言要砸了商會。」

  一個個壞消息,如同雪花般飛來。

  廳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顧辭緊緊攥著摺扇。

  他出身商賈,最是明白這其中的厲害。

  「先生,這是要把我們往死里逼啊。」

  他咬牙說道,聲音里壓抑著怒火。

  「生意場上,講究的是公平買賣。

  他魏公公憑什麼仗著皇商的身份,強行買斷所有的貨源?

  這是破壞規矩!這是與民爭利!」

  李浩則在一旁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額頭上全是冷汗。

  「先生,我剛才粗略算了一下。」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如果按照魏公公的收購價,生絲每擔漲了三成,染料翻了一倍。

  我們的作坊如果想要復工,成本至少要增加四成。」

  「可是我們的訂單價格是鎖死的,如果按這個成本生產,每賣出一匹布,我們就要虧二兩銀子。」

  「寧陽商會現在的流動資金,根本撐不起這樣的虧損。

  不出半個月,我們就得……破產。」

  這就是最現實最殘酷的帳本。

  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張承宗聽了這話,更是憂心忡忡。

  他想起了寧陽縣衙門口那些惶恐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

  「先生,如果作坊停工,那幾千名織工怎麼辦?

  他們大多是沒了地的流民,全指著這份工錢養家餬口。如果斷了糧,他們……他們會亂的。」

  周通一直沉默不語,坐在角落裡,冷靜地觀察著局勢。

  「先生。」

  他忽然開口,聲音冷峻。

  「魏公公這招,看似是商戰,實則是圍點打援。

  他封鎖江寧,是為了困死寧陽。

  他不僅要錢,還要命。

  我們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陳文身上。

  憤怒,恐慌,擔憂,冷靜。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匯聚成了這間議事廳里,最真實的氛圍。

  相比於李德裕的焦慮和弟子們的緊張,坐在另一側的提學道葉行之,卻顯得格外沉靜。


  他不懂做生意,也不懂官場上的那些彎彎繞繞。但他懂人,更懂學問。

  他此行雖是受李德裕之邀,但更是為了自己心中的那個念頭而來。

  尋找一種能真正經世致用的實學。

  眼前的這場危機,在他看來,不僅是一場災難,更是一次絕佳的……考試。

  「陳先生。」

  葉行之緩緩開口,聲音平穩,瞬間壓住了廳內的嘈雜。

  「老夫是個讀書人,不懂你們說的那些生意經。」

  「但老夫知道,天下事,皆有其理。」

  「若是你那致知之學,真如傳聞中那般神奇,真能解這天下之難。」

  他指了指門外那漆黑的雨夜。

  「那今日這危局,便是最好的試金石。」

  「老夫不想聽空話,也不想看你如何用計謀去鬥狠。」

  「老夫只想看,你如何用你的道,去破這看似無解的局。」

  葉行之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陳文。

  「若真的能解開。

  老夫願為你這新學,做那個搖旗吶喊的馬前卒。」

  「讓你這實學,成為江南學子的必學之課!」

  這番話,分量極重。

  一位提學道的承諾,意味著致知書院的學問,將有機會從從一地之法變成一省之教。

  這是一個機會。

  也是背水一戰的絕境。

  陳文依舊坐在那裡。

  他聽著窗外的風雨聲,看著眼前這群或是焦慮或是期待的面孔。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帶著一種教書先生特有的從容。

  「葉大人既然有此雅興,那晚生……便獻醜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並沒有走向地圖去布置戰術,也沒有叫顧辭他們去反擊。

  而是轉身,走向了講台。

  拿起了那根平日裡用來講課的戒尺。

  「啪!」

  戒尺輕拍案桌,發出清脆的聲響。

  「上課。」

  這兩個字一出,原本有些慌亂的議事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顧辭、李浩等人雖然不解,但出於對先生的本能服從,還是立刻找位置坐好,挺直了腰板。

  還下意識的齊聲喊道:「先生好。」

  就連李德裕和葉行之,也被這股氣勢所攝,差點跟著他的學生們一起喊先生好了。

  他們下意識地調整了坐姿,仿佛變成了兩個旁聽的老學生。

  「今天這堂課,我們不講經義,不講律法。」

  陳文拿起一支石筆,在身後的黑板上,寫下了三個大字。

  富國策。

  「這是我們書院新設的一門課,也是專門為了解決錢糧問題而設的。」

  「第一課,名為——看不見的手。」

  「看不見的手?」

  李德裕眉頭緊鎖,忍不住插嘴道。

  「先生,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講這些玄乎的東西?

  那魏閹的手可是看得見的,而且是只黑手,正掐著咱們的脖子呢!」

  陳文看了他一眼,並沒有生氣。

  「大人稍安勿躁。」

  「治病要治本,破局要破根。」

  「若是不弄清楚魏公公這一招到底錯在哪裡,我們就算勉強應付過去,下次還會被同樣的招數打敗。」

  他轉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圈。

  「首先,我們要弄清楚一個概念。」

  「什麼是……市場?」

  「市場?」王德發撓了撓頭,搶答道,「這還不簡單?不就是城南那個賣菜的集市嗎?

  或者碼頭那個交易所?」

  「那是狹義的市場。」

  陳文搖了搖頭。

  「我所說的市場,不是一個地點,而是一種……關係。」

  「是天下所有買東西的人,和所有賣東西的人,共同組成的一張大網。」

  「無論是京城的御街,還是鄉野的草市;無論是絲綢、糧食,還是勞力、手藝。」

  「只要有交易發生的地方,就是市場。」

  「在這張網裡,每個人都在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奔波。」

  「桑農想把絲賣個高價,織戶想把布賣個好價,百姓想用最少的錢買到最好的衣服。」

  「這,就是人性。」

  葉行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先生是在講太史公的道理?」

  「正是。」

  陳文繼續說道。

  「既然人人逐利,那這市場,為何沒有亂套呢?」

  「為何米鋪的米,大多時候都能買到?為何布莊的布,價格總是相差無幾?」

  「是誰在規定這些價格?是朝廷嗎?是官府嗎?」

  「當然不是。」顧辭回答道,「朝廷只管收稅,哪管米價多少。

  那都是行會定的,或者是大家商量著來的。」

  「商量?」

  陳文笑了。

  「那是表面。」

  「真正決定價格的,不是人,而是兩股力量。」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天平。

  左邊寫著「供」,

  右邊寫著「需」。

  「供給,和需求。」

  「這就是我們要講的第二個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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