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江南提學道登門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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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選擇不做官的權利。」

  這句話,在短短數日內,成了江寧府乃至周邊各縣讀書人口中出現頻率最高的詞句。

  茶樓酒肆里,不再只是談論風花雪月,更多的人開始爭論「仕與隱」、「官與事」的關係。

  那些曾經被視為旁門左道的算學,律法書籍,也在書肆中被搶購一空。

  致知書院的名聲,從最初的「會考試」、「能賺錢」,徹底升華到了「有道統」、「開風氣」的高度。

  對於陳文而言,這不僅僅是名聲的勝利,更是他在這大夏王朝,真正立足的開始。

  三日後,夜。

  江寧府城內,聽雨軒。

  這是李德裕的一處私產,位於城南的一片幽靜園林之中。

  平日裡極少對外開放,今夜卻是燈火通明,酒香四溢。

  這是一場極小範圍的私宴。

  沒有歌舞助興,也沒有閒雜人等。

  只有李德裕、陳文,以及致知書院的幾位核心弟子。

  「先生,請滿飲此杯。」

  李德裕端起酒杯。

  「那日明倫堂一辯,可謂是驚天地泣鬼神啊。

  本官雖然未能親臨現場,但聽了李長風那個老學究回來的轉述,只覺得胸中塊壘盡消,痛快。

  痛快之極。」

  他一飲而盡,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著陳文。

  「如今,整個江寧府的讀書人,都在談論先生的君子不器之論。

  就連那些平日裡最古板的老學究,也不得不承認,先生之學,確有經天緯地之才。」

  「甚至連按察使司的那位黑面神,私下裡都誇了一句此子大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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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文微微一笑,也陪了一杯。

  「大人謬讚了。不過是些心裡話,不吐不快罷了。」

  「哎,先生切莫過謙。」

  李德裕擺了擺手,親自為陳文斟滿酒。

  他的神色漸漸變得鄭重起來,放下了手中的酒壺,身子微微前傾。

  「先生,今晚請你來,除了慶功,還有一件大事,想與先生商議。」

  「大人請講。」

  「先生之才,已非寧陽那一方小小的池塘所能容納。」

  李德裕緩緩說道。

  「寧陽雖好,但畢竟只是個縣城。

  無論是人口、財力,還是消息的靈通程度,都遠遠無法與這江寧府相比。」

  他指了指窗外的繁華夜景。

  「如今新政在寧陽已成定局,各縣也在陸續推廣。

  但這其中的阻力,先生也看到了。」

  「豪強的牴觸,官吏的推諉,還有……來自京城的暗箭。」

  提到京城,李德裕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我們雖然暫時穩住了局面,但那是因為魏公公還沒到,秦黨還沒真正出手。」

  「一旦他們真的動手,寧陽那個小地方,怕是護不住先生,也護不住這新政的火種。」

  陳文心中一動。

  他知道李德裕的意思。

  寧陽是他的發家之地,也是他的基本盤。

  但在更高級別的博弈中,寧陽的體量確實太小了。

  要想真正掌控江南的局勢,要想與即將到來的京城勢力掰手腕,江寧府,是必須要拿下的高地。

  這裡是江南道的樞紐,是漕運的咽喉,更是整個大夏南方的財富中心。

  誰控制了江寧府,誰就控制了江南。

  「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想請先生,將致知書院,搬到江寧來。」

  李德裕語出驚人。

  「搬來?」

  顧辭、張承宗等人都是一驚。

  他們在寧陽剛剛站穩腳跟,書院也是剛剛擴建完畢,若是現在舉家搬遷,不僅耗資巨大,更會傷了寧陽百姓的心。

  「並非全搬。」

  李德裕似乎看出了眾人的顧慮,連忙解釋道。


  那裡有我們的試驗田,有最淳樸的百姓,還有已經成型的商會體系。」

  「本官的意思是,在江寧府城內,為致知書院設立一處分院。」

  「分院?」

  「正是。」

  李德裕從袖中掏出一張地契,鄭重地放在桌上。

  「這是運河畔的一處大宅,原是前朝一位致仕尚書的府邸。

  占地極廣,環境清幽,且交通便利,往來商船盡收眼底。」

  「本官已將其買下,贈予先生,作為致知書院江寧分院的院址。」

  陳文看著那張地契,並未伸手去接。

  那是一份厚禮。

  在這寸土寸金的江寧府,運河畔的一處大宅,價值何止萬金。

  但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份厚禮,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和一種無聲的捆綁。

  在江寧設立分院,意味著致知書院將正式把觸角延伸到整個府城的核心。

  這也意味著,他們將直接面對那些盤踞在府城內的龐然大物。

  比如尚未露面的江南織造,比如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這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步必須要走的棋。

  「先生。」

  李德裕看著陳文,語氣誠懇。

  「本官此舉,一是為了方便先生指導全府新政。

  畢竟各縣的文書匯總、商會的調度、信息的傳遞,都在府城最為便捷。」

  「二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本官也希望,致知書院能成為這江寧府,乃至整個江南士林的定海神針。」

  「現在的江寧府,魚龍混雜,人心浮動。」

  「只有先生坐鎮在此,那些宵小之輩,才不敢輕舉妄動。」

  「而且,陸大人在京城為您周旋,我們在下面,也得有個能拿得出手的台面。」

  「寧陽太遠,江寧正好。」

  陳文沉默了片刻。

  他在權衡。

  他在思考。

  片刻後,他轉頭看了看身邊的弟子們。

  顧辭眼中興奮,顯然對這個更大的舞台充滿了渴望。

  江寧府,那是他夢寐以求想要征服的地方。

  張承宗雖然有些不舍寧陽,但也明白大局為重,而且在這裡,他能接觸到更多關於民生,關於農桑的實際問題。

  周通依舊冷靜,但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似乎在計算著其中的利弊,以及在這裡收集情報的便利性。

  李浩則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著分院的裝修預算,以及能在江寧府開展多大的業務了。

  甚至連王德發,聽到運河畔大宅幾個字,眼睛都直了,已經在幻想以後在江寧府橫著走的場景了。

  人心可用。

  「好。」

  陳文終於點了點頭,伸手接過了地契。

  「既然大人有此美意,那陳文,便卻之不恭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那繁華的夜色。

  「寧陽是產,江寧是銷。」

  「寧陽是兵營,江寧是戰場。」

  「寧陽是我們的根,江寧是我們的劍。」

  「確實,我們也該換個更大的地方,來下這盤棋了。」

  「太好了。」

  李德裕大喜過望,猛地一拍大腿。

  「本官這就讓人去修繕,保證半月之內,讓先生和諸位才俊入住。」

  「修繕之事,就不勞大人費心了。」

  陳文笑了笑,將地契遞給了李浩。

  「李浩,這件事交給你。」

  「錢,從商會的帳上出。」

  「我們要讓江寧府的人看看,致知書院,不差錢。」

  「也不欠人情。」

  李德裕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好。

  好一個不差錢,不欠人情。」

  「先生的風骨,德裕佩服。」

  ……

  宴席散去。

  陳文帶著弟子們回到了客棧。

  雖然夜已深,但大家都沒有睡意。

  江寧分院的設立,像是一針強心劑,讓每個人都處於一種亢奮的狀態。

  「先生,咱們真的要在江寧開分院了?」王德發還在回味著剛才的酒宴,「那以後我是不是就能天天在河邊上看風景了?」

  「看風景?」

  顧辭白了他一眼。

  「你是想看畫舫上的姑娘吧?」

  「嘿嘿,讀書人的事,能叫看姑娘嗎?

  那叫採風。」王德發厚著臉皮說道。

  眾人都笑了起來。

  陳文也笑了笑,但很快收斂了笑容。

  「高興歸高興,但正事不能忘。」

  他敲了敲桌子,讓大家安靜下來。

  「江寧分院,不僅僅是一個住處,更是我們的橋頭堡。」

  「從明天開始,我們要兵分兩路。」

  「李浩,你帶著王德發,負責分院的修繕和布置。」

  「記住,不要太奢華,但一定要大氣。」

  「要讓每一個走進書院的人,都能感受到一種規矩。」

  「是。」李浩和王德發領命。

  「承宗,你明天一早回寧陽。」

  「把蒙學那邊安排好,挑選一批資質好的苗子,準備帶到江寧來。」

  「分院不能只有我們幾個,還需要新鮮血液。」

  「還有,告訴趙老,寧陽的大本營,還得靠他老人家坐鎮。」

  「學生明白。」張承宗點頭。

  「顧辭,周通,蘇時。」

  陳文看向剩下的三人。

  「你們跟我,去拜訪幾個人。」

  「拜訪誰?」顧辭問道。

  「孫敬涵,王守仁,還有那些之前在觀望,現在想要靠過來的商戶。」

  「既然要在這裡立足,就得先把人脈鋪開。」

  ……

  接下來的半個月,江寧府變得格外熱鬧。

  運河畔的那座荒廢已久的大宅,突然變得人聲鼎沸。

  數百名工匠日夜趕工,修繕房屋,平整院落。

  一車車上好的木料、石材,源源不斷地運進去。

  原本破敗的門樓,被重新粉刷,變得煥然一新。

  而更讓人矚目的是,致知書院的人,開始頻繁地出入於江寧府的各大豪門和衙門。

  陳文帶著弟子,拜訪了孫敬涵,兩人相談甚歡,孫敬涵甚至當場表示,願意義務去分院講學。

  顧辭則代表商會,與幾家江寧本地的大商戶達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

  周通和蘇時,則在暗中收集著江寧府各方勢力的情報,繪製著一張越來越清晰的關係圖。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終於。

  半個月後。

  分院落成。

  這一天,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運河畔,人山人海。

  不僅有李德裕、王守仁等官員到場祝賀,更有孫敬涵帶領的江寧士林,以及無數聞訊趕來的商賈百姓。

  大門之上,掛著一塊紅綢遮蓋的牌匾。

  陳文站在台階上,看著下方那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龐。

  他知道,這一刻,標誌著致知書院,正式走出了寧陽,走向了更廣闊的天地。

  「揭匾。」

  隨著他一聲令下。

  顧辭和張承宗一左一右,拉下了紅綢。

  四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致知書院。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江寧分院。

  掌聲雷動,鞭炮齊鳴。

  無數賀客湧上前去,說著吉祥話,送上賀禮。

  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讓開!」

  並沒有什麼衙役開道,也沒有鳴鑼喝道。

  只見一頂看起來並不起眼的青呢小轎,在幾個隨從的護衛下,停在了書院門口。

  轎簾掀開。

  一個身穿便服,鬚髮花白的老者,緩緩走了出來。

  他的身後,並沒有跟著大批官員,只有一個看起來像是師爺模樣的中年人。

  但當李德裕看到這位老者時,臉色瞬間變了。

  他連忙推開身邊的賓客,大步迎了上去,恭敬地行了一個下屬禮。

  「不知大人駕到,下官有失遠迎!」

  周圍的人都愣住了。

  能讓知府大人如此恭敬的,整個江南道也沒幾個。

  陳文雖然沒見過此人,但看到李德裕的反應,心中已有了猜測。

  他走下台階,對著老者拱手一禮。

  「晚生陳文,見過老先生。」

  老者打量了陳文一眼,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裡,卻透著一股洞察人心的精光。

  「你就是那個在府學宮講學,說讀書可以不做官的陳文?」

  陳文微微一笑。

  「正是晚生。」

  「好。」

  老者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笑容。

  「老夫葉行之。」

  「今日不請自來,是想跟陳先生討一杯茶喝。」

  「順便,也想聽聽先生那不做官的學問,到底能不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滿城的繁華。

  「能不能真的經世致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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