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緊張的蘇時,這一關能過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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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知書院講堂內。

  長案四周,六道身影齊聚。

  王德發整個人斜倚在酸枝木椅上,雖瘦了一大圈,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市井勁頭卻絲毫未減。

  他一手抓著半隻微溫的肉包子,一手在虛空中誇張地比劃著名,眉飛色舞地嚷嚷:

  「哎呦喂!

  諸位師兄,你們是沒瞧見!

  今日一早我偷摸從後牆角翻出去買早點,整條天香閣大街黑壓壓全是人頭!

  老張頭那驚堂木一拍,秦淮河畔的蘇雨一吼出來,台底下那幫漕幫糙漢子和關東流民,哭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

  好傢夥,鼻涕眼淚全往袖子上抹,連巡街的差役都站在茶攤邊上抹眼角呢!」

  王德發咽下嘴裡的包子,滿臉壞笑地搓著手:

  「這把火算是徹底把外城給點炸了!

  我現在做夢都想鑽進秦相府里瞧上一眼,看看秦原那個王八蛋這會兒臉到底綠成了什麼德行!」


  顧辭坐在一旁。

  「驚鴻總店那邊,陸兄方才派人遞了暗信進來。

  柳大小姐在閨閣沙龍里那麼一哭,吏部鄭夫人、兵部李夫人、還有都察院馬夫人,當場哭碎了帕子,連買衣裳的心思都沒了,抓著殘卷就往家裡趕。」

  「這幫部堂高官在朝堂上或許穿一條褲子,可後宅一起火,枕頭風颳起來,夠他們喝上一壺的。

  聽說兵部李侍郎昨夜回府,剛進門就被李夫人劈頭蓋臉潑了一臉冷茶,逼問他十六年前在江南有沒有養外室。

  秦黨的後院如今已是一片火海,這筆情緒帳,夠他們痛徹心扉的了。」

  師兄弟幾人你一言我一語,氣氛熱烈,豪情在胸中激盪。

  然而……

  在這張長案的最下首,那道清麗纖瘦的身影,卻自始至終沉默著。

  蘇時手中緊緊握著一柄紫毫毛筆。

  儘管她極力掩飾,但她還是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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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是顧辭,沒有世家大族的深厚底蘊。

  她不是王德發,沒有混跡市井的滾刀肉心性。

  她只是個年僅十六歲的姑娘。

  她束胸裹傷,如履薄冰地走過了縣試、府試、院試與鄉試。

  每跨過一道門檻,她胸口的白布便勒得更緊一分。

  而這一次,先生為她布下的局,太大了。

  大到了甚至超越了大夏帝國的律法邊界,大到了直接將九重天上的九五之尊與當朝皇權當成了推演的棋子。

  偽造皇室龍脈……

  假託天子私生……

  只要這中間出現哪怕一絲一毫的紕漏,只要秦斯年狠下心來撕破臉皮,只要深宮裡的那位聖上降下一道震怒的嚴查恩詔……

  頃刻之間,名滿天下的陳文先生聲名掃地,他們這些弟子也難逃其責。

  「嗒。」

  懸在半空良久的筆尖一顫,一滴飽蘸的濃墨啪嗒一聲墜落在宣紙之上,瞬間暈染開一片刺目的污痕。

  蘇時心頭一慌,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擦,卻不慎碰翻了一旁的茶盞,微涼的殘茶順著案頭淌了下來,浸濕了半截衣袖。

  大堂內的談笑聲,在這一瞬間驟然止歇。

  王德發收斂了嬉笑,顧辭與周通亦是轉過頭來,擔憂地看著這位平日裡清冷堅毅的師妹。

  「師妹……」

  張承宗有些手足無措地上前,笨拙地想要替她收拾水漬。

  陳文站起身來。

  他緩步走到蘇時的案前,拿起乾淨的棉布,將案頭上的茶水一點一點擦拭乾淨,隨後取出一隻乾淨的小盞,穩穩地為她續上了一盞滾燙的清茶。

  「心亂了?」

  陳文將茶盞推到蘇時那雙冰涼發顫的手心裡,溫聲問道。

  蘇時再也無法強撐那份清冷的偽裝,眼眶瞬間泛起一圈微紅,長長的睫毛顫抖著:

  「先生……

  學生……學生有罪。」

  蘇時垂下眼帘,滾燙的淚珠在眼眶中打轉。

  「學生……學生害怕。」

  「學生怕這本《秦淮殘玉錄》擋不住秦相府的雷霆萬鈞……

  學生怕秦斯年看穿了這是咱們在虛張聲勢……

  學生更怕,因為蘇時一人這卑微殘破的命數,將先生的一世清譽,將諸位師兄用命搏來的錦繡前程,全數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先生,若是……若是聖上根本不在乎天下物議,若是錦衣衛直接衝進書院拿人……

  咱們,真的能過得去這一關嗎?」

  陳文沒有斥責。

  「蘇時,抬起頭來。」

  蘇時依言緩緩抬頭,淚眼朦朧中,只見先生正面帶微笑,靜靜地俯視著她。

  「你問為師,這一關能不能過得去?」

  陳文拂袖轉身,負手立於那面寫滿了會試題眼的巨大黑板之前:

  「為師告訴你,從那三本冊子送出書院的那一刻起,這一關,我們就已經過了。」

  陳文眼眸微闔。

  「為師那夜在明月樓便對你說過,秦斯年是個政客,是個權傾天下四十年的首輔,但他絕不是個亡命之徒。

  一個能夠在大夏朝堂的屍山血海里活到現在的老狐狸,他的本質是什麼?

  是趨利避害,是精打細算!」

  「當那份江南底籍送到他面前時,他看到的是一張能致我們於死地的底牌。

  可當這滿城的流言與宗室的怒火燒到他腳底下時,他看到的,是一柄懸在他整個秦氏宗族脖頸上的鍘刀。」

  「他敢賭嗎?

  他拿什麼去賭那萬分之一?」

  「面對一個輸了便要掉腦袋的絕殺陷阱,秦斯年腦子裡想的絕不是如何去查出真相,而是如何在這場滔天巨浪砸下來之前,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外頭的火燒得越狂暴,相府的門便閉得越緊。」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蘇時,你記住了,這世間的真理,有時候並非寫在公堂的律例上,而是刻在天下人的骨血與人心之中。」

  「擦乾眼淚,坐直脊樑。」

  陳文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案頭那本墨跡未乾的《半月談》:

  「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備春闈考。

  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這間屋子裡冷冷地看著,看著那位不可一世的秦相爺,如何打碎了滿嘴的牙,把這枚苦果硬生生地吞進肚子裡去。」

  「收心,溫書!」

  先生的話語宛如定海神針。

  蘇時用力擦去臉頰上的淚痕。

  她雙手捧起那盞滾燙的茶。

  「學生……謹遵先生教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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