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無人敢拆穿的彌天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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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方才那幾個問題,問得極好,問在點子上。」

  陳文向前踱出兩步,衣袂微擺,氣度閒雅:

  「殿下擔心,秦斯年老奸巨猾,會懷疑咱們在做局。

  殿下更擔心,聖上深居九重,會下旨嚴查,反噬己身。

  在尋常人看來,這確實是一場九死一生的驚天豪賭。」

  「但殿下,你還記得京華閱微錄中,他們在小說中展現的邏輯推演嗎?」

  蕭裕桓渾身一震:「博弈論與因果鏈?」

  「不錯!」

  陳文讚許地點了點頭,大袖一揮,朗聲開講:

  「今日,我們便一起推演一下。」

  「第一,秦黨到底敢不敢查?」

  「秦斯年是只老狐狸,殿下說得一點都沒錯。

  當民間與宮中突然傳出蘇時是聖上私生女的傳聞時,秦斯年腦子裡的第一反應,必定是警惕,必定是懷疑這乃是致知書院在窮途末路之下的詭計。」

  「但是,

  懷疑與當場動手去拆穿,這是兩碼事!」

  「如果蘇時只是個尋常舉子,哪怕她是江南第一才女,秦斯年也可以將她踩入泥潭,因為殺一個民女,對首輔而言,不過是踩死一隻螞蟻。」

  「可是,當皇室龍種這頂大帽子扣在她頭上的那一刻起,整個博弈的賠率就被顛覆了。」

  「殿下,秦斯年是個政客,是個權臣,但他絕不是亡命之徒。」

  「他之所以能在首輔的位置上坐這麼久,靠的就是精打細算,靠的就是永遠不將自己置於不可挽回的險境。」

  「只要這天下間,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蘇時當真是聖上十六年前留在江南的血脈……

  只要有那麼一絲一毫的可能。」

  陳文冷笑出聲。

  「敢問殿下,滿朝文武,有哪一個人,敢當著天下士子的面去動朝公主?」

  「他不敢!」

  陳文斬釘截鐵地斷言:

  「因為他賭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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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秦斯年贏了,不過是抓了一個致知書院的違規士子。

  可若是輸了,他秦家滿門,都要給天子的顏面陪葬。」

  「面對一個下場是萬劫不復的賭局,秦斯年再怎麼懷疑,他也只能強行吞下這枚苦果。

  投鼠忌器,他唯一的選擇,就是在會試上裝聾作啞。」

  「這,就叫博弈論中的絕對非對稱風險。」

  蕭裕桓連連點頭,感覺收穫頗多。

  絕對非對稱風險!

  妙啊!

  這就是將人性的恐懼與官場的趨利避害算計到了毫釐之間。

  秦斯年越是老謀深算,他就越不敢去賭那萬分之一的滅門之災。

  陳文微微一笑,並未停歇,繼續道。

  「分析完秦黨那邊,我們再來分析當今天子。

  當今天子,到底會不會查?」

  是啊。

  這才是整場大戲中最兇險的命門!

  秦斯年可以被恐嚇,但坐在養心殿龍椅上的那位景泰帝,擁有著生殺予奪的至高皇權,他若是動了怒,誰能擋得住?

  「殿下,你覺得,聖上深居九重,他心中最看重的是什麼?」

  陳文看著蕭裕桓,溫和地發問。

  蕭裕桓眉頭微鎖,沉吟片刻,謹慎答道:「父皇一心求道,追求長生延壽……

  但若論及朝堂,父皇最看重的乃是制衡二字。」

  「不錯。」

  陳文眼中儘是讚許:

  「就是制衡。」

  「通天閣一案,文王築靈台的大義名分,讓聖上嘗到了甜頭。

  而殿下在御前拋出三十枚市舶司金牌,力挽狂瀾,聖上更是親眼目睹了殿下的手腕與能力。」

  「聖上雖不喜清流抱團,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秦黨在朝中盤根錯節,早已尾大不掉。

  若是在今科春闈之中,任由秦黨將致知書院連根拔起,將東宮徹底逼入絕境……

  那大夏朝堂之上,便再無一人能夠制衡秦斯年與二皇子。

  到那時,九重天上的皇權,就會被相府逐漸架空。

  這是任何一個大權獨攬的帝王,都絕不可能容忍的噩夢。」

  陳文語氣微沉。

  「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宮中和民間,突然傳出了聖上十六年前南巡江南的血脈秘聞……

  聖上的第一反應,會是什麼?」

  陳文不等蕭裕桓回答,便自顧自地冷笑推演道:

  「聖上當年確實泛舟秦淮,他自己當年到底有沒有留下龍種,時隔十六年,連他自己心裡都沒底。」

  「當聖上得知,這個在民間被傳得沸沸揚揚的所謂皇女,竟然就是名滿京城,以一篇《文王靈台論》替他洗盡天下罵名甚至連太子都不惜冒著萬險去保全的絕世奇才蘇時……」

  陳文嘴角微微揚起。

  「聖上不會憤怒,聖上只會心生疑竇,只會感到極大的好奇。」

  「更重要的是,對於聖上而言,蘇時到底是不是真的龍種,根本無關緊要。」

  「重要的是,蘇時這個皇女的身份,是老天爺在最恰當的時機,遞到聖上手裡的一柄最趁手的帝王之劍。」

  「聖上正好可以借著皇室顏面不可辱的名義,名正言順地敲打秦斯年,壓制相府的囂張氣焰。

  聖上正好可以借著暗查血脈的由頭,對殿下保全蘇時身份的事情睜一隻閉一隻眼,從而保全東宮的顏面,維持朝堂脆弱的平衡。」

  「甚至於,聖上還會暗中覺得,這是太子為了替朝廷留住經世棟樑,給他這個父皇遞過來的一級最體面的台階。」

  「此舉,不僅封死了秦黨的刀,更是給聖上送去了一個既能全其父愛聖名又能制衡相府的絕妙藉口。

  殿下,你且說說看,面對這樣一石三鳥的天賜良機,深諳帝王平衡之道的聖上,他為何要查?

  他憑什麼要去查個水落石出,自斷臂膀?」

  一番宏論,如驚濤拍岸,似九天銀河傾瀉而下。

  雅室之內,一片安靜。

  蕭裕桓回味著陳文剛才的話。

  太透徹了。

  太可怕了。

  將相府的恐懼算到了最深層,將帝王的心術揣摩到了九重天上,更是將人性的貪婪與虛榮,編織成了一張天衣無縫的通天羅網。

  這是在用這天下最高維度的帝王心術,替皇上,替朝堂,替這大夏江山,做了一場無人敢拆穿的彌天大局。

  蕭裕桓思索著。

  他看著眼前這個神色溫潤如玉的長衫先生。

  在這一瞬間,蕭裕桓的心中,升起了一種近乎神明般的敬畏。

  什麼首輔秦斯年?

  什麼紫陽書院百年底蘊?

  在陳文這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經天緯地之才面前,那些自詡深諳權謀的官僚,不過是一群在棋盤上被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可憐棋子罷了。

  「先生之智,通天徹地!」

  「孤……受教了!」

  他對一旁的蘇時說道。

  「蘇姑娘!

  「從此刻起,你無需再有半分自責,更無需再想什麼自首棄考的糊塗心思。」

  蕭裕桓一揮大袖聲大笑道:

  「這齣大戲,孤接了!

  這公主的身份,孤替你坐實了。」

  「回宮之後,孤親自去點這第一把火。

  孤會無意間在貴妃安插在東宮的眼線面前,露出父皇當年那枚舊佩飾的線索,孤會讓他們以為,孤正在暗中滿京城地尋找失散的妹妹。

  秦斯年想查?

  孤就讓他的人,親手從東宮的廢紙簍里,把這個驚天秘密給孤偷回去!」

  蘇時怔怔地立在原地。

  內心滿是被整個世界溫柔以待的感動。

  「先生……殿下……」

  蘇時向著眼前的兩位男子,深深斂衽一禮。

  陳文看著這一幕,欣慰地笑了笑。

  「殿下有此魄力,宮裡的這把火,自然能燒得極旺。」

  「不過,凡事做戲要做全套。」

  「宮裡的風吹得再大,在秦斯年眼裡,也終究只是風聲。

  要想讓他疑神疑鬼,徹底不敢輕舉妄動……」

  「民間的火,也得在同一時間,轟轟烈烈地燒起來!」

  蕭裕桓聞言一愣,好奇地湊上前來:

  「先生,這民間的火,又該從何燒起?」

  陳文微微一笑,對蘇時道:

  「蘇時,你的那支筆,該寫一出新的傳世神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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