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蘇時流淚退出,同門棄考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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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講堂之內,靜得落針可聞。

  那支紫毫毛筆在青磚地上翻滾了幾圈,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烏黑墨痕,最終無力地停在了書案的邊角處。

  「致命疑竇,鎖定蘇時……」

  蘇時站在那裡,整個人面無血色。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一襲穿了數年的青色士子長衫,感受著胸口那一層為了掩蓋身形而勒得她幾乎窒息的厚厚白布。

  從寧陽縣那個破敗的小院開始,她女扮男裝,挑燈夜讀。

  在江南貢院,她憑藉過目不忘的記憶宮殿,強行記下三萬卷經義。

  在正心書院,她以身入局,在群狼環伺之中偷回了百年底蘊。

  在京城外城,她以聽雨客之名,執如椽巨筆,操弄全城人心……

  她以為,只要自己跑得足夠快,只要自己的文章足夠驚才絕艷,就能掙脫這世道給女子套上的枷鎖。

  她以為,只要自己能幫著先生和師兄們把這大夏的天給翻過來,這天下黎庶就有飯吃,這世間的不公就能被一點點磨平。

  可是現在……

  這道吃人的深淵,終究還是張開了血盆大口,在最關鍵的時刻,攔在了這道龍門之前。

  兩行滾燙清冽的淚水,順著她白皙如瓷的臉頰無聲滑落,在衣襟上砸開兩朵深色的水花。

  她沒有辯解,甚至連一丁點的驚慌失措都沒有表現出來。

  深吸了一口氣,蘇時撩起長衫的下擺,對著主位上的陳文,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先生……」

  「是蘇時……給書院惹來彌天大禍了。」

  她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陳文,又環視了一圈身旁那一張張熟悉而溫暖的面孔:

  「李大人的信上說得明白,秦黨的密探已經咬住了江南的蛛絲馬跡,不出三五日,確鑿的底籍卷宗就會送到秦斯年的案頭。」

  「秦斯年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只要他們下令嚴查,蘇時……蘇時插翅難飛。」

  蘇時深深地伏下身去。

  「大夏的新學,不能斷送在蘇時一人的身上。

  先生的宏圖大業,諸位師兄用命搏來的前程,更不能陪著我一起陪葬。」

  「學生……學生懇請先生,即刻將蘇時逐出致知書院門牆。」

  「由學生一人具結畫押,寫下供狀,就說是我貪慕功名,用盡妖法欺瞞了先生,欺瞞了同門,欺瞞了李知府與葉學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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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生今夜便去刑部大堂自首,」

  「只要我不說書院知道我的身份,秦斯年便休想將這盆髒水潑在書院的頭上。

  師兄們拿著《五三》和《半月談》,依然能堂堂正正地走入貢院,去金鑾殿上斬下那些奸臣賊子!」

  「先生!

  諸位師兄!

  求你們成全蘇時!」

  這番話,如同泣血杜鵑。

  沒有怨恨,只有一個為了守護同袍,甘願將自己碾得粉身碎骨的弱女子,發自靈魂深處的絕命呼喊。

  「我不同意!」

  王德發鼻子一酸,大聲吼道。

  「蘇時!

  你把剛才的話收回去!」

  王德發大踏步衝上前去,眼淚鼻涕橫流,指著自己的大胖臉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看看老子這張臉!

  你看看老子身上掉下來的這二十斤肉!

  老子這一個月里,被承宗師兄拿戒尺抽得手背爛了三回!

  老子被你個女魔頭逼得天天跟狗搶肉吃,老子連做夢都在背那些狗屁倒灶的四書五經!」

  「老子這麼拼命,是為了什麼?」

  王德發抹了一把眼淚。

  「是為了老子自己考狀元嗎?

  去他娘的狀元!

  老子一個市井當鋪里混吃等死的浪蕩子,老子在乎那個破官位嗎?」

  「老子拼了這條爛命,是為了咱們致知六子,能一個不落地跨過那道龍門!

  是為了咱們在金鑾殿上,能指著紫陽書院那幫世家崽子的鼻子,罵他們是一群酒囊飯袋!」

  王德發噗通一聲跪倒在蘇時身旁,扯著嗓子大哭起來:

  「少一個人……

  少他娘的你一個,老子這罪不就白受了嗎?

  老子考中進士又有個屁用啊?

  你要是敢自首,老子今晚就提著殺豬刀去把秦相府的大門給點了,大家一起死個乾乾淨淨!」

  「德發說得對。」

  一隻粗糙厚重的大手,穩穩地落在了蘇時的肩頭。

  張承宗走了上來,不容分說地將地上的蘇時一把攙扶了起來。

  「蘇師妹,站起來。」

  「在寧陽縣被魏閹斷糧的時候,幾千災民快要餓死,是你寫出了《致父老書》,替百姓爭來了活命的糧食。」

  「在趙家村祠堂,豪強要將無辜的女工沉塘,是你帶著我們排演大戲,救下了那些可憐的女子。」

  「那時候,你何曾退過半步?

  你何曾把我們當做拖累,自己一個人逃走過?」

  張承宗眼角滾落下一滴熱淚,憨厚的臉上泛起一抹決絕的慘笑:

  「先生教過我們,致知書院是一體的。

  沒有哪一條聖賢大義,是建立在用自家師妹的性命去墊前程上的!」

  「如果跨過龍門的代價,是要看著你被推上刑場,那這勞什子的春闈,師兄也不考了!」

  「大不了,咱們跟著先生回寧陽!

  回爛泥地里繼續種紅薯!」

  「這筆帳,根本算不通!」

  李浩也說道。

  「以五人之苟全,換一同袍之凌遲?

  拿自家人的骨血,去塗抹所謂新學的大道?」

  「若是真這麼幹了,咱們跟朝堂上那些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男盜女娼的理學腐儒,還有什麼區別?」

  「咱們還有什麼臉面在《半月談》上寫人是目的,非是手段?

  先生!

  這科考,若是沒了蘇師妹,咱們全員棄考便是!

  把銀子全撤回江南,學生用算盤跟秦黨打到底!!」

  周通也走了過來。

  「大夏律法,刑民分離,尊卑有序。」

  「但律法之上,更有天理人倫。

  今日若坐視同門受辱,周通畢生所修之法,便是一堆廢紙。

  棄考,我也贊同。」

  這些平時嬉笑怒罵的師兄們,在這一刻,竟然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甘願為了自己放棄十年寒窗苦讀的高官厚祿,甚至不惜將身家性命全押在這場註定萬劫不復的死局之中……

  蘇時咬著下唇,淚水模糊了視線,整顆心像被揉碎了又拼起來,痛到了極致,卻也暖到了極致。

  得同門如此……

  她蘇時這輩子,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一直背對著眾人的顧辭,修長挺拔的脊背突然一顫。

  無論是在風波詭譎的名利場,還是在刀光劍影的生死關頭,他永遠都是笑看風雲的瀟灑模樣,何曾在外人面前露出過半點軟弱?

  可此時此刻,顧辭那張俊美無雙的面容卻緊繃起來。

  那一雙顧盼生輝的眸子,薄薄的水汽迅速在眼眶裡聚攏打轉。

  男兒有淚不輕彈。

  只是未到傷心處。

  他腦海中如走馬燈般閃過這一路走來的風風雨雨。

  在寧陽的小院裡,這個纖弱的師妹默默幫所有人整理著凌亂的講義。

  在長洲的蘆葦盪中,她不眠不休地推演著水路的情報。

  在正心書院的虎穴龍潭裡,她一個人熬幹了心血,生生背下了上千卷的經義。

  甚至就在昨夜,她還在挑燈為王德發裁剪那些密密麻麻的雅言卡片……

  她為所有人鋪平了通往青雲的路,如今大門將開,她卻要把自己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這股痛像是一把鈍刀子,在他的五臟六腑里狠剜著!

  滾燙的眼淚幾乎就要奪眶而出,顧辭仰起頭,盯著頭頂那粗糲的房梁,讓眼淚不要流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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