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內閣次輔:求求你們收斂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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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內閣值房。

  已是丑時三刻。

  內閣次輔晏子衡正披著一件狐裘大氅,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

  他的眼窩深陷,看著著案頭那堆積如山的兩沓奏摺。

  左邊那一沓,折面上沾著暗紅色的污跡,那是順天府尹和五城兵馬司遞上來的加急求救摺子。

  「流民十萬聚於南城,易子而食,民怨沸騰……」

  「順天府糧倉見底,每日餓殍數百,若再無賑濟,恐有暴亂之虞!」

  晏子衡乾枯的手指撫過那些字眼,仿佛能摸到城外那幾十萬張嗷嗷待哺的嘴,能聞到那種令人作嘔的屍臭味。

  而在書案的右邊,則端端正正地擺著工部尚書和司禮監聯名遞送的催款文書,上面用刺眼的硃砂筆批註著:

  「通天閣修繕,急需紫楠木三百根,金箔五萬張,工期不可延誤,著戶部即刻撥銀三百萬兩。」

  他伸出顫抖的手,撥弄了一下案頭那把陪伴了他三十年的紫檀木算盤。

  「啪嗒、啪嗒……」

  清脆的算盤珠子碰撞聲在寂靜的值房裡響起,卻怎麼也算不出一個能解開這死結的數字。

  當年他執掌戶部尚書時,國庫雖然也是捉襟見肘,但他還能憑著一張老臉,在各部堂之間東挪西湊,甚至扣下官員們的俸祿去換糧食。

  可如今呢?

  大夏朝的國庫,是真的空得連耗子都養不活了!

  「秦斯年把持朝政,江南的鹽茶之利、大運河的漕運油水,硬生生被他秦黨上下盤剝去了七成!

  到了國庫里的,不過是些殘羹冷炙。」

  晏子衡在心裡咬牙切齒地算著這筆爛帳,「偏偏皇上還沉迷修仙長生,為了建那座通天閣,司禮監又像水蛭一樣趴在國庫上吸血!

  那點可憐的存銀,全都是劉恩他們盯著的修仙專款,那是皇上的命根子!」

  「秦黨挖大夏的根!

  動國庫買糧?

  皇上和劉恩會剝了老夫的皮。

  不管城外流民?

  等他們衝破城門,這大夏江山就完了,老夫照樣得被挫骨揚灰。」

  晏子衡閉上眼睛,只覺得胸口一陣陣發悶。

  他就像在萬丈懸崖邊上的人,左邊是雷霆萬鈞的皇權和權臣,右邊是既有可能發生的民變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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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夏朝,真要毀在這幫國蠹手上了嗎?」

  晏子衡喃喃自語,疲憊地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

  雖然距離春闈開考還有兩月有餘,真正的考題還遠未到擬定上呈的時機。

  但他作為聖上剛剛欽點的主考官,必須提前在心中盤算好今科春闈選拔人才的基調與大方向。

  回想起這幾日太和殿上那場唇槍舌劍的激烈爭吵,晏子衡心中便湧起一陣難言的複雜情緒。

  秦斯年和陸秉謙為了這主考官的位置,幾乎要在金鑾殿上打起來。

  最終,硃筆落在了他晏子衡的名字上。

  「秦斯年舉薦老夫,是吃准了老夫厭惡折騰,想借老夫的手,在考場上名正言順地掐死致知書院那幫激進派。

  陸秉謙和張炎那幫清流妥協,是知道老夫雖然膽小,但還算是個干實事的人,指望老夫能頂住秦黨的壓力,選幾個能救國的幹才出來。」

  晏子衡拿起一支吸飽了徽墨的狼毫筆,懸在半空中,遲遲無法落下。

  「這兩幫人,都把老夫當成了棋子啊。」

  晏子衡無奈地嘆了口氣,但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能在這內閣當裱糊匠,靠的絕不是趨炎附勢,而是他那份誰也不偏幫的絕對冷靜。

  「科舉,乃國之大本。

  老夫救不了眼前的流民,這或許是老夫這輩子,能為大夏朝做的最後一件實事了。」

  晏子衡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如今京城會試場上,呼聲最高的兩大學派。

  「紫陽書院……京城三魁……」

  晏子衡撫著鬍鬚,微微頷首。

  「論起對聖賢經典的參悟,對朝廷典章制度的熟悉,這幫世家子弟確實有其獨到之處。」

  晏子衡在心裡評價道,「若是選拔禮部國子監的官員,他們自然是不二人選。」

  「但在如今這內憂外患的節骨眼上,大夏朝需要的不是只會站在岸上念詩的清流,而是能挽起褲腿下泥潭的補鍋匠!」

  晏子衡眉頭微蹙,「這些世家子弟從小泡在蜜罐子裡,高談闊論時氣壯山河。

  可真要是把他們放到底層去,讓他們去算一算賑災的米糧里究竟要摻多少沙子才能讓流民不至於餓死,去查一查河工的銀子裡究竟被貪墨了多少……他們恐怕連一石等於多少斗都分不清,更別提解決這修樓與救災的兩難死局了。」

  晏子衡嘆了口氣。

  紫陽書院的底蘊他雖然認可,但他們那股不通庶務的酸腐氣,實在難以解他此刻的燃眉之急。

  緊接著,晏子衡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另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致知書院。

  回想起這半年裡,從江南傳來的那些堪稱驚世駭俗的情報,以及太和殿上關於海糧入京的震撼一幕,這位穩如泰山的老次輔,也不禁感嘆。

  「江南那個叫陳文的後生,還有他帶出來的那六個弟子……」

  晏子衡放下手中的筆。

  作為實務派,他內心深處,對致知書院在江南搞出的那些動作,是帶著幾分深深的欣賞的。

  查死帳、搞生絲券、水權分紅、甚至護送海糧直達通州!

  這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是刀刀見血的實務!

  「這幫年輕人,確實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幹才。」

  晏子衡在心裡默默承認了這一點,「如果大夏朝能多幾個這樣懂經濟通庶務的臣子,國庫何至於空虛至此?」

  可是……

  晏子衡眉頭一皺。

  「太鋒芒畢露了!

  太激進了!」

  晏子衡低聲呵斥道,「動輒就要去掘宗族的根,動輒就要強開海禁去砸爛太祖留下的祖宗法度!

  他們以為這大夏朝是一張白紙,任由他們隨便塗抹嗎?」

  「他們看到船爛了,不是想著怎麼修補,而是直接掄起千斤重的大鐵錘,要把爛木板全部砸碎,換成新的!

  他們難道不知道,這一錘子砸下去,新木板還沒換上,這艘破船就會當場解體,拉著皇上、滿朝文武和全天下百姓一起沉入海底嗎!」

  「老夫需要的是能悄無聲息把窟窿堵上的高級補鍋匠,而不是隨時可能把天捅破的炸船瘋子!」

  晏子衡深吸了一口氣。

  秦斯年想借刀殺人也好,陸秉謙想力挽狂瀾也罷,他晏子衡,只認自己的理。

  他要在今科會試上,親自設下一道天塹。

  他要從那幫紫陽書院的廢物里,挑出幾個還算懂點常識的。

  或者,他要看看致知書院那幫桀驁不馴的野馬,願不願意為了這大夏的安穩,收起他們那可怕的獠牙!

  「實政固本,切忌空談。

  穩中求變,勿動祖宗法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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