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什麼叫內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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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水。

  議事廳內,燈火通明。

  「痛快!真是痛快!」

  王德發癱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筆記,十分興奮。

  「你們是沒看見,今天下午那個孟伯言,被我捧得都快找不到北了!

  我就是按先生教的,一邊給他捶背,一邊問他《春秋》里的破題法。

  他一高興,把自己壓箱底的東西都給講出來了!

  那可是沈維楨的不傳之秘啊!」

  「你那算什麼?」李浩也合上手裡的帳本,得意地揚了揚眉毛,「我今天跟那個謝靈均聊詩詞,順嘴問了一句辭藻華麗但內容空洞該如何補救。

  他為了顯擺,不僅把正心書院的起承轉合十二式給我講了一遍,還順便把今年幾個可能的考官的喜好都給分析了!」

  「都厲害,都厲害。」顧辭搖著摺扇,笑著總結,「這幾天下來,咱們算是把這四位老師肚子裡的貨掏了個七七八八。

  他們正心書院幾十年的經義積澱,還有那些不外傳的應試技巧,現在全躺在咱們的筆記里了。

  先生這招翻轉課堂,簡直就是神來之筆!」

  眾人紛紛點頭,臉上都洋溢著收穫的喜悅。

  這幾天的交流,對他們來說簡直是一場知識的盛宴。

  那四個正心書院的才子,就像是四本會走路的活字典,被他們用各種捧殺,榨得乾乾淨淨。

  「不過……」

  周通放下筆,神色冷靜。

  「經義的短板雖然補上了,但先生之前說的攻心,似乎還沒開始。

  這四個人雖然天天給我們講課,但看得出來,他們心裡那股子傲氣還在」

  「沒錯。」張承宗也沉聲道,「他們只是覺得咱們好學,卻還沒覺得咱們有道。」

  這話一出,原本輕鬆的氣氛又變得凝重起來。

  是啊,偷師完了,真正的決戰,還在後面。

  「放心吧。」顧辭說道。

  「經義只是術。

  明日才是先生真正要給他們,也是給我們上的最後一課。

  我很好奇,先生會怎麼把他們心裡最後那點驕傲,給徹底磨平。」

  眾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投向了那扇緊閉的書房門。

  此時,書房內。

  陳文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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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面前,攤開著一張巨大的白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人地之爭……」

  「王朝周期……」

  「經濟基礎……」

  這些詞,每一個拿出來,都足以驚世駭俗。

  但今晚,他要把它們串成一條線。

  一條能把正心四傑甚至把整個江南士林都捆住的線。

  「這幾天,把他們捧得太高了。」

  陳文淡淡一笑。

  「捧殺捧殺,光捧不殺,那就成了真供養。

  只有把他們捧到雲端,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的時候,再把梯子撤掉,讓他們狠狠地摔下來。

  那一刻的疼痛,才能讓他們清醒,才能讓他們知道,什麼叫道。」

  陳文收起紙張,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先生!」

  早已等候在外的弟子們立刻圍了上來,眼神熱切。

  「都回去睡吧。」

  陳文看著這群年輕的臉龐,笑道。

  「魚已入網,餌也吃飽了。

  明天該收竿了。」

  ……

  與此同時,在書院另一頭的客房裡。

  「啪。」

  謝靈均將手中的毛筆重重地摔在桌上,墨汁濺得到處都是。

  「豈有此理!

  簡直豈有此理!」

  他指著窗外致知書院的方向,氣得渾身發抖。

  「這幫傢伙,到底是來求學的,還是來審問犯人的?

  一天到晚圍著咱們,問這問那!

  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一個比一個偏僻!

  我這幾天講的話,比我過去一年講的都多!

  嗓子都快冒煙了!

  他們倒好,一個個聽得津津有味,筆記記得比誰都勤快!

  這哪是交流?

  這分明就是壓榨!」

  「是啊。」孟伯言也一臉的疲憊,「致知書院的經義底子確實薄得可怕,很多基礎的東西都要問。

  但他們的問題太刁鑽了。

  全是咱們以前備考時都沒注意到的死角。

  這幾天下來,我感覺比自己備考還累。」

  「最可氣的是那個胖子!」葉恆一想起王德發那張臉就來氣,「天天端著好酒好菜過來犒勞咱們,嘴上說著師兄辛苦,眼睛裡卻全是看猴戲的笑!

  我總覺得,咱們被耍了!」

  「可是……」方弘皺著眉頭,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沉默的話。

  「可是咱們的任務,還沒完成啊。」

  是啊,沈維楨派他們來,是要他們摸底,搗亂,偷師的。

  可現在呢?

  底沒摸到。

  陳文至今沒上過一堂真正的課,他們看到的,除了那套詭異的邏輯題,就是一群求知若渴的學生。

  搗亂更談不上。

  人家天天把你當祖宗一樣供著,伸手不打笑臉人,你怎麼搗亂?

  至於偷師……

  他們現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反向偷師了?

  「不行,不能再這麼被動下去了。」謝靈均道。

  「陳文這個人,深不可測。

  他至今沒講過一堂真正的課,卻好像什麼都教了。

  他越是這樣,就越說明他心裡有鬼,有真東西藏著。」

  「明天!」謝靈均一錘定音,「明天他若是再不上課,咱們就直接攤牌!

  我倒要看看,他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四人正商量著,門外突然傳來了王德發那特有的大嗓門。

  「幾位師兄!

  睡了沒啊?

  我們先生說明天要親自給大家上一堂總結課!

  說是要把這幾天的經義,跟咱們致知書院的心法融會貫通一下!

  讓咱們早點去,別遲到了啊!」

  說完,王德發的腳步聲就遠去了。

  客房內,四人面面相覷。

  「親自授課?」

  「融會貫通?」

  謝靈均冷笑一聲。

  「他終於要出手了。」

  「明天就是決戰!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講什麼!」

  ……

  清晨,致知書院大講堂。

  這一天的陽光格外明媚,但講堂內的氣氛卻比往日更加肅穆。

  所有的弟子,包括那四位已經把自己當成半個老師的正心四傑,都早早地坐在了位子上。

  他們知道,今天這堂課,不同尋常。

  這是陳文親自講授的總結課,也是傳說中能解釋一切的大道課。

  陳文緩步走上講台。

  他沒有拿書,也沒有拿戒尺,只拿了一支石筆。

  他環視全場。

  「這幾天,你們講經義,講得很好。

  但學問之道,不僅在於知,更在於行。

  今天,我不講經,也不講史。

  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

  陳文轉身,在黑板的左邊寫下了「流民」,在右邊寫下了「科舉」。

  「江南乃魚米之鄉,百姓勤勞,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為何依然有流民四起?

  為何他們越是勤勞,日子反而過得越是艱難?」

  「我輩讀書人,寒窗十載,皓首窮經。

  為何這科舉之路,越走越窄?

  為何文章寫得越來越花團錦簇,卻離治國平天下越來越遠?」

  這問題一出,底下一片譁然。

  眾人先是被這兩個宏大的問題震住了,隨即開始竊竊私語,試圖用自己肚子裡的墨水去尋找答案。

  「流民之患嘛,這還不簡單?」方弘率先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無非是土地兼併,再加上貪官污吏橫行,百姓活不下去了唄。

  若是人人都像古之聖賢那樣輕徭薄賦,哪來的流民?」

  「非也。」孟伯言搖了搖頭,「方兄,貪官固然可恨,但我覺得,這地里的收成才是根本。

  如今這地就那麼點,人卻越來越多,就算把官都殺光了,地里長不出更多糧食,大家還是得餓肚子。」

  關於流民的爭論還沒結束,另一邊關於科舉的討論也熱烈起來。

  「科舉之難,確實讓人頭疼。」謝靈均嘆了口氣,搖著摺扇,「現在的考官,出題越來越刁鑽,專挑那些犄角旮旯里的字眼。

  咱們為了迎合他們,不得不把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哪怕內容空洞點也沒辦法。」

  李浩撥弄著算盤,說道,「我算過一筆帳。

  江南鄉試,三萬多考生,只取一百舉人。

  這錄取率連千分之三都不到!

  大家為了搶那幾個名額,可不就得拼命往死里學嗎?」

  眾人七嘴八舌,各有各的道理。

  但說著說著,大家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他們發現,這確實是兩個讓人頭疼的大難題,但它們之間有什麼關係呢?

  一個是泥腿子在地里搶食,一個是讀書人在考場上搶官。

  一個是生存,一個是功名。

  雲泥之別,風馬牛不相及啊!

  「這……」孟伯言眉頭緊鎖,終於忍不住問道,「先生,您把這兩個問題放在一起,到底是何意?

  流民之患,在於生計。

  科舉之難,在於名額。

  這兩者性質完全不同,怎能混為一談?」

  謝靈均也一臉的不解:「是啊。

  難不成先生覺得,咱們讀書人跟那些流民一樣,也是在搶食吃?」

  這話雖然是玩笑,但卻透著一股子讀書人的清高。

  陳文看著眾人困惑的表情,微微一笑。

  「既然你們覺得這是兩個問題,那我們就分開來解。」

  陳文指著左邊的「流民」。

  「伯言,你說地少人多。

  那你覺得,這流民該怎麼活?

  這地該怎麼種?」

  孟伯言想都沒想,脫口而出:「那還能咋辦?更勤快點唄!

  以前日出而作,現在雞叫就起床!

  以前鋤三遍草,現在鋤十遍!

  只要肯吃苦,把地里的土都篩細了,我就不信長不出糧食來!」

  這番話,代表了千百年來農民最樸素的信仰。

  勤勞致富。

  陳文不置可否,又轉頭看向右邊的「科舉」。

  「謝靈均,你說考題難,名額少。

  那你覺得,讀書人該怎麼辦?」

  謝靈均摺扇一收,神色傲然:「那自然是更用功!

  古人頭懸樑錐刺股,我們便聞雞起舞,鑿壁偷光!

  把四書五經背得更熟,把文章寫得更精!

  只要我比別人多讀一本書,多練一個字,我就能把別人擠下去!」

  這也是讀書人的信仰。

  天道酬勤。

  「勤勞?用功?」

  陳文聽完卻長長地嘆了口氣,眼中滿是悲憫。

  「如果勤勞種地真的有用,那這世上最富有的應該是耕牛,而不是地主。

  如果你們所謂的用功死讀書真的有用,那這朝堂之上,應該坐滿了老學究,而不是權謀家。」

  「你們錯了。

  大錯特錯。」

  「伯言,你讓大家起早貪黑。結果呢?

  所有人都起早貪黑,地里的產量頂多增加一兩成。

  可因為人人都這麼幹,地租反而漲了,糧價反而跌了。

  最後大家累得半死,分到嘴裡的糧食,可能比以前還少!」

  「謝靈均,你讓大家死命苦讀。

  結果呢?

  所有人都死命苦讀,把文章寫出了花。

  可錄取名額還是那一百個!

  為了分出高下,考官只能出更偏更怪的題。

  你們為了應付這些怪題,只能去學那些更無用的技巧!

  最後,你們一個個學富五車,卻連個縣令都當不好!」

  陳文猛地一拍黑板。

  「你們的勤勞,你們的努力,在那個並沒有變大的盤子裡,不僅沒有創造價值,反而是在互相殘殺!」

  「這就像是一群人被關在一個螺螄殼裡,大家拼命地往裡鑽,越鑽越深,越做越細。」

  「看起來熱火朝天,實際上是在等死!」

  「這種病,我給它起個名字。」

  陳文拿起石筆,在「流民」和「科舉」中間,重重地寫下了兩個從未有人見過的大字:

  內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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