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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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4章 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

  大概每一個男孩在小時候,都會渴望遇到一個厲害的「哥哥」,並暗中引以為偶像。

  只是並非每個小孩子都能如願以償。

  對於自小不曾見過父親的溫良而言,佩刀的俠客一直是個可望而不可即的夢想世界。

  尤其在母親某次說漏嘴,告訴他自己的父親曾經是個極厲害的高手以後。

  對於江湖,對於俠客,對於那些佩刀招搖過市的男人,他一直懷有一種奇異的好感。

  再疊加上小孩子某種不可言說的「虛榮心」,尤其他還知道李明夷是了不得人物。

  此刻口中說出的,就是這麼一句。

  「大俠?」柳樹下的孩子們激動了起來。

  神京城在天子腳下,除了武道會舉辦期外,對江湖人的管制極嚴。小孩子們俠客的理解,只存在於說書人的故事裡。

  李明夷笑吟吟走來時,看到的便是以溫良為首的,迎上來的一群男孩女孩。

  「李————大俠。」溫良猶豫了下,嘗試這樣稱呼,「您找我有事?」

  他是個早慧的孩子,因此並不曾道破李明夷的身份。

  李明夷笑著看向其餘的小孩子:「不著急說事,不給我介紹下?」

  溫良紅了臉,笨拙地一個個介紹身邊的朋友,都是同一個坊市內,在一位收費便宜的私塾先生家裡讀書的同窗。

  等介紹李明夷時,只含糊說是白日裡擂台比武的一位大俠。

  饒是含糊至此,但「比武」二字仍死死抓住了一群孩子的注意力,有膽大的開口詢問其比武的事。

  李明夷笑容和煦,與一群孩子坐在樹下的石碾子上,隨口說了些武道會的見聞,又將一袋子肉包子丟給溫良,只說比武獲勝高興,請大家一起吃。

  溫良捧著滾燙的肉包,迎著周圍玩伴們羨慕至極的眼神,鬼使神差地沒有拒絕。

  永陽坊地方偏,是神京里最窮的幾個坊市之一。

  一群孩子一年裡吃肉的次數也有限,哪裡忍得住?

  於是,附近的行人便看到了一幅稀罕奇景:

  夕陽將大柳樹染的發紅,樹下一個佩刀的年輕人大咧咧坐在廢棄石碾子上侃大山,一群小孩子捧著肉包珍惜地吃著,圍成一圈,耳朵豎起,眼神憧憬。

  若是他們知道李明夷的身份,只怕要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在這個等級分明的時代,李明夷這等顯赫人物,與這些孩子說一句話,都已是恩德。

  許是見「李大俠」好說話,更有孩子提出想摸一摸刀鞘的請求,李明夷便將腰間佩刀丟給他們:「隨便摸,但不能拔出來,不然要流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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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年頭,一把好刀何等珍貴?

  不亞於上輩子的豪車了。

  趁著玩伴們圍在一起,小心翼翼觸摸刀鞘的功夫,溫良牽著李明夷的衣袖,將他拉遠了些,小聲地說:「大人若想問問題,我不收錢了。不過我也不知道什麼消息,只怕幫不上大人。」

  李明夷饒有興致打量男童的窘迫模樣,打趣道:「胤國人不該討厭我?你願幫我?」

  溫良用黑白分明的眸子與他對視,小臉極為認真:「我覺得大人您不是壞人,和他們說的不一樣。」

  「你才見過我幾面?就敢這樣說?」李明夷笑。

  溫良有些倔強地說:「大人和那些人不一樣。」

  李明夷笑了,他抬手揉了揉男童的頭髮,心下無比感慨,誰能想到眼前這個模樣清秀,連書都只讀過五本的小孩,經歷母親身亡後,會黑化蛻變成另一個模樣?

  「行,小子挺聰明,知道不透露我的身份。」他低笑著說。

  溫良不好意思地笑了。

  就在李明夷思忖著,該用什麼理由,讓溫小九帶自己回家,好提醒其母親躲藏時,突然間,附近街巷突兀拐出一行人。

  竟有二三十人,各個都是江湖人打扮,腰間佩有武器,表情冷漠,殺機四溢。

  而領路的,竟是坊市內以往橫行無忌的潑皮頭目。

  此刻,潑皮一臉謙卑,邀功一般帶著這群人,穿過遠處另外一條巷子,沒有往這邊來,卻是目的明確地奔著某個目的地而去。

  而隊列中還有唯一一個用黑布蒙著臉的人,身形十分熟悉。

  「好多大俠————」

  柳樹下大孩子們驚呆了。

  就在這時,夕陽最後一縷餘暉熄滅,大柳樹的血色轉為黑暗,夜幕降臨了。

  李明夷愣了下,心頭生出錯愕,暗道:不會吧,難道就是今晚?這麼巧————還有那個人可若非如此,遠離七星山的坊市何以來了這麼多厲害角色?

  李明夷面色微變,邁步將佩刀從孩子們中央摘出,丟出一句:「我有急事,先走了。」

  而後抓住溫良的小手,低聲催促:「別問為什麼,哪條路去你家最近?可以避開那群人?」

  溫良呆了呆,抿了抿嘴:「跟我來————」

  夜幕降臨前夕。

  驛館大門外,知微表情僵硬地捧著瓷瓶,望著轉身離去的裴輕語背影,面色變幻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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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裴輕語來到驛館,讓密偵司的守衛通報後,見到了迎出門的知微,將丹藥退了回去,並轉述了魏狂人「無福消受」的言論。

  「他竟沒要?」知微沮喪之餘,更多的是意外,「雖聽說魏狂人牴觸朝堂,卻沒料到,連大頌的善意都不要。」

  失算了————

  知微輕輕嘆了口氣,一邊思量是否還能用別的方案拉攏,一邊又利用精神勝利法安慰自己:「至少,魏狂人還命親傳弟子來退回。可李明夷那傢伙,人家連提都沒提。孰高孰低,高下立判!」

  她揣起丹藥,重新挺直腰杆,卻聽身旁的子涵小聲嘀咕:「沒提不一定是沒成啊,萬一是私下見了呢?」

  知微臉一黑,面無表情地看著子涵。

  子涵縮了縮脖子,雙手抬起,手指捏住耳垂:「我錯了。」

  一座並不起眼的一進小院內,暮色降臨時,一名小娘子正蹲在屋檐下,揮舞著一根木槌,一次次捶在木盆里泡了許久的衣物上。

  發出沉悶的聲響。

  袖子綰起在手肘上,露出一截柔美的小臂,又因姿勢緣故,暴露出她凹凸有致的身姿。

  哪怕她只穿著最樸素的布裙,綰起的「婦人髻」上掛著廉價的鐵釵,雙手也因為操持家務多年,有些粗糙。

  可依舊難掩其過人的容貌。

  尤其她捶打了一陣,稍作歇息時,會用手指捋起額前垂下,遮住眉目的青絲,沾了水的青絲貼在額頭與臉頰上,更顯出幾分柔美。

  小娘子並非籍籍無名,在周邊的街巷中也有個「繡娘西施」的名號。

  因夫君早在溫良降生前便撒手人寰,她為了躲避江湖上夫君的仇家,大著肚子一路逃來了治安最好,魔道江湖人最少的神京住下。

  神京居,大不易。

  任憑如何節省,可夫君留下的錢財幾年裡依舊耗光了,她只能做針線活謀生,拉扯溫

  良長大,送他去私塾里讀書。

  她不想讓孩子學武修行,再捲入刀光劍影,腥風血雨。

  她更怕當年那些魔道修士找上門來。

  轉眼十年如白駒過隙,她以為自己已經徹底遠離了那片江湖。

  直到最近武道會召開,她才生出本能的緊張來,可再一想到那些修行魔功的武人、異人斷然不敢入神京造次,便也自嘲地以為是自己多想了。

  可為何今天從白天起,便心神不寧?

  以至於針線活連續出錯,耽擱了時間,本該在下午漿洗的衣服,也到這時候才想起?

  忽然,她聽到後院小門被撞開的聲音,她仰起頭,有些生氣地喊道:「小九,怎麼這會才回來?夫子放了幾天假,你便出去野了?」

  下一刻,她意識到不對勁,因為從後院牆根跑過來的,不只是溫良。

  還有個佩刀的年輕人。

  準確來說,自己的兒子被那個年輕人夾在腋下。

  「你是誰!」

  身段婀娜的小娘子大驚失色,頭腦發暈,卻依舊猛地站起身,雙手舉起手中捶打衣服的木槌,咬牙切齒,「放下我孩子,衙門距離不遠!」

  李明夷是半路上將溫良夾在腋下的,小孩子雖然跑得挺快,但畢竟步子太小。

  他怕耽擱時間,索性帶著他跑。

  可哪怕李明夷已經用上輕功,速度極快,卻因為這裡距離大柳樹真的不遠,他又為了避開那群人而繞路,此刻剛進院子,便有點意識到來不及了。

  心中正遲疑,要不要將眼前的女子打暈,強行擄走,溫良卻已經掙脫他的胳膊,跳在地上,擺著雙手解釋:「娘,這位大俠沒有綁架我,他是————」

  溫良眼睛亮亮的,興奮極了。

  腦海里還回放著方才李明夷帶著他以輕功飛掠的一幕幕。

  這才是他夢想中的未來,一身武功,闖蕩江湖。

  「小九,晚了。」李明夷卻突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嘆息一聲。

  只聽小院外頭傳來密集的腳步聲,有人沿著院子兩側封鎖前後,而後院門「砰」的一聲被踹開。

  「諸位豪傑,這便是那小娘子的家了,咦,你們看,人就在這呢,模樣水靈吧?誰能看得出是帶著那麼大孩子的婦人?若不是附近衙門裡官差頭頭巡查的緊,還不吃賄賂,小的早就拿下她了————」

  為首的潑皮笑著說。

  一群殺氣沸騰的魔門修士已踏步入內,為首者看到屋檐下的女人和孩子,眼睛一亮。

  卻並非是想要占有漂亮女子的淫邪眼神。

  「你們是誰!想做什麼?」

  女人一手還拎著棒槌,另一隻手將呆怔的溫良攔在懷裡,母子二人絕望地看著家門被破,一群虎狼虎視眈眈,卻已沒有逃走的可能了。

  李明夷在這幫人闖入的一瞬,便已一個閃身,進入房間,並虛掩上房門,側身用眼睛透過門縫往外看。

  「嘿嘿,」為首一名蓄著極細的兩縷鼠須的中年人笑了笑,竟是頗為有禮地道,「敢問小娘子可是溫酒大俠的遺孀?」

  溫酒二字一出,溫良清晰地察覺到娘親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然後————

  那溫熱的身體開始發抖!

  難以遏制地顫抖!

  她在恐懼!

  十年了。

  本以為自己母子早已遠離江湖,藏在這人口百萬的大城中,終其一生都不會再惹上這群人。

  可他們還是找上門來了。

  「嘿嘿,看來我們找對了,」中年魔門武人笑的十分開心,「好哇,溫酒遺孀竟躲在神京,怪不得這麼多年江湖中人一直尋找,卻沒有蹤跡。

  也是,以往咱們這些魔門中人被官府和魏狂人聯手壓著,如同過街老鼠,哪裡敢在神京城裡招搖過市?大海撈針?也虧得有了聞人大人————」

  他絮絮叨叨說著,周圍其他魔門成員也都大喜。

  溫酒可是當年「大皓藏劫」風波中,得到了北周密藏之一的人,雖然後來死了,但其獲得的密藏卻消失不見。

  今日終於找到線索,如何能讓人不興奮?

  「你們是做什麼的?為何知道我爹的名諱?」溫良忽然問道。

  「小九!」身旁的女人大驚,卻見不過十歲的兒子小臉上滿是沉靜,「娘,這群人明顯是奔著咱們來的,否認也無用。」

  他敢說話,一是性格勇敢,也明白娘親一個弱女子,敵不過這些人,自己好歹是個男子漢,當站出來。

  二也是因為,他知道身後的屋子裡,藏著李明夷。

  那可是頌國使團里的大人物。

  而這些人自稱「魔門」,是官府通緝的那幫惡人,那身後的大人物或許、可能、也許————會幫自己母子————吧?

  總歸,他肯定與這群人不是一路的。

  小孩子的眼中,世界非黑即白,好人與壞人涇渭分明。

  可身旁的女子卻壓根不知道李明夷的身份,只以為雙方是一夥的,否則怎麼來的這麼巧?

  她面露絕望,徒勞地警告:「附近便是官府,你們這些魔道————」

  這群魔門的人並不知溫良的心思,只覺得有趣,為首的中年人忍俊不禁,笑道:「喊吧,喊吧,你們喊破喉嚨也沒人來搭救。」

  他轉頭,忽然看向身旁那名用黑布蒙面的男人:「將軍,你說是吧?嘿嘿,若沒有將軍幫忙調走附近的官差,還真可能有點麻煩。」

  黑布蒙面的男人眼神厭惡:「少廢話,快些動手。」

  行吧————魔門中年人咂咂嘴,笑著說:「見者有份,大夥莫要爭搶,拿住這母子二人,帶回去拷問出來,呈送給聞人大人,咱們都有功勞!」

  說話間,一群人笑著朝瑟瑟發抖的母子二人逼近。

  絕望之際。

  房間中,李明夷嘆息一聲,冷不防推門走出,在一群人愕然的目光中淡淡道:「丁言,咱們又見面了。」

  滿院寂靜,黑布蒙面的男人面色狂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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