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將軍,你也不想你與敵國的事被皇上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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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4章 將軍,你也不想你與敵國的事被皇上知道吧

  靜室、燈燭、獨自對弈的男人。

  李明夷目光沉澱,很自然地走了過去,拽開陳龍甲面前桌子的椅子,與他面對面坐著。

  冷風隔絕在外。

  這書房充滿了武將的風格,簡樸、粗糙、冷硬。

  博古架上擺放的多是各種兵器,牆壁上懸掛的畫卷也是沙場為主題的。

  這麼近的距離下,與一位手握重兵的入室強者相處,尋常人單是坐著都會汗流浹背。

  然而李明夷卻還有餘暇四下打量,很放鬆的樣子。

  他的視線最終落到面前的棋盤上:「將軍也喜歡自我對弈?」

  陳龍甲正在斟酌一步棋,頭也不抬地道:「還有誰喜歡?」

  「當今皇上,」李明夷說,「我曾有幸入宮拜見時見過。」

  陳龍甲捏著棋子的手一頓,落下一子,抬起頭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我原本是不喜歡下棋的,但當年我家老爺子還在人世的時候,與我說要我向趙晟極學一學心性,我便學了他這愛好。距今也二十年了。」

  而後,他用不容置喙的語氣說:「你來與我對弈。」

  不是,你學還學全套啊,連拉人對局都和偽帝一樣————

  這次,李明夷沒再用「才疏學淺」敷衍,而是很自然地抓起另外一種顏色的棋盒過來,低頭認真端詳這下了一小半的棋局。

  嗯,自己有點吃虧了。

  但無所謂。

  「嗒。」落下一子。

  陳龍甲點點頭,平靜說道:「知道為何找你單獨見面?」

  「想必是為白日的事。」

  「陳卓使的槍棒之法,乃我開創,外界少有人得知,只在陳家子弟中有些人學。你白日卻能破解,的確令我意外。」陳龍甲直言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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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地位懸殊,他懶得雲山霧罩地繞彎子。

  李明夷不卑不亢:「原來是將軍所創,怪不得瞧不出來處。在下武功稀鬆,但讀的書多了些,眼力還算湊合,說破解談不上,實則是取巧了。」

  兩人說話的功夫,手中下棋的動作沒停。

  「用滕王取巧?」陳龍甲哂笑一聲。

  他以為李明夷要用陳卓不敢下死手這個理由來敷衍。

  可他是何等眼力?自然看得出,這少年分明是看破了這棍法的弱點,這不由令他奇怪。

  若非如此,以他的身份,哪裡會屈尊降貴與一布衣相談?

  「非也,」李明夷搖了搖頭,「在下看來,將軍所創這槍棒之法似乎並不完備,恐尚在完善過程之中,這才留有一些疏漏,我便是取了這疏漏的巧。才僥倖得勝。」

  陳龍甲這次真的意外了,他一雙黑黝黝的眸子凝視著少年:「你倒真看懂了。」

  李明夷平靜與他對視:「僥倖。」

  李明夷當然沒有這等武功造詣,之所以能看破,一是因為「星瞳」自帶的解析武功的特點,與羊皮襖老頭打架時發現的。

  二來麼,便是他見過未來「完善版本」的陳家槍棒戰法。

  兩相對照,這才能做到。

  「倒是個有本事的,」陳龍甲看了他一陣,哂笑一聲,略過這個話題,繼續下棋,「那知微能力壓我這裡的人,與之齊名的你想必也不差,為何席間一味退避?」

  李明夷坦然地道:「在將軍的地盤,豈敢放肆?」

  陳龍甲笑了,語氣倏然一沉:「我看你膽子倒是大,白日也極敢放肆!」

  李明夷垂眸:「在下為王爺門客,王爺出師未捷先丟臉,我也是無奈出言。」

  陳龍甲咄咄逼人:「你是說,本將軍在刻意針對滕王?」

  若是正常人,這會應該否認,堅決不接招。

  然而李明夷卻以棋子打了個「劫」,淡然道:「將軍非是針對滕王,實為針對皇上。」

  陳龍甲意外地看了眼這個膽大包天的少年:「繼續說。」

  「我在京時,常聽聞陳將軍小軍神的名號,性情霸道桀驁,今日一見,才得知將軍是有智慧的。」

  「哈,一介飄飄然的莽夫,有何智慧?」

  「大雲府吳珮有何智慧,將軍便有何智慧。」李明夷語出驚人。

  此言一出。

  屋內氛圍微微一變,燭台上火焰都輕輕抖動了下。

  陳龍甲目光倏然一沉,看向他的眼神終於變得感興趣起來。

  李明夷繼續說:「陳家與皇族共事多年,必然對皇上的脾氣極為了解。將軍今日舉動,看似處處出格,但若論出格,吳珮比將軍更甚,卻依舊能聯姻。

  可見於陛下看來,有價值遠比俯首帖耳更重要,或該說,表面功夫如何,根本無關痛癢,甚至

  於————將軍打壓下我家王爺,反而更能令陛下看重將軍。

  他這番話說得極為坦然,以至於陳龍甲都愣了下。

  沒見過這麼直白的————

  李明夷這話,幾乎就是在說「你陳家想當第二個吳家對不對」?

  這頓時讓陳龍甲生出一種微妙的感覺。

  沒錯,他的確想學吳珮,做第二個「大柱國」。

  陳龍甲並不蠢,所以他很早就清楚,趙晟極小心眼,江山穩固後肯定削自己等人的兵權。

  那杜少卿還好些,與宋皇后是實在的親戚,而自己卻不是。

  思來想去,陳龍甲只尋出這一條路來。趙晟極當年在大周時期,就是倚靠著鎮守邊境,才讓文武皇帝忌憚,遲遲不敢廢掉,那自己如今為何不能效仿當初的趙晟極?

  只是————

  這種心思太過危險,哪怕有人瞧出,也不會說出。

  更沒想到這個小小門客非但看出了這一層,更敢直言。

  「你說出這話,不怕傳出去殺頭?」陳龍甲饒有興趣地問。

  李明夷淡淡一笑:「將軍會檢舉我麼?既然不會,又有何懼?何況————在下此來,亦想與將軍談一樁生意。」

  陳龍甲表情古怪起來:「莫不是你要替滕王拉攏我?」

  李明夷微笑頷首:「將軍可有意向?」

  他承認了!

  陳龍甲只覺荒誕,搖頭哂笑:「這不是滕王的想法吧。」

  李明夷說:「昭慶公主在我出來前,與我說過,若有可能,與將軍打好關係。」

  陳龍甲見他神色認真,反而沉默了下。

  京中太子與滕王爭儲君的事他自然知曉,且十分關注。可也沒料到,滕王會將心思打到自己身上。

  「你們覺得本將軍會答應?」他神色揶揄。

  「年前,徐茂將軍入京述職時,起初也是不答應的,但後來卻改變了想法。」李明夷語氣自信。

  陳龍甲皺眉:「徐茂與你們攪合在一起的事,我也有所耳聞,據說是蘇鎮方居中牽線?

  不過,徐茂此人性情軟弱,第一個回京便可見一斑,你們真以為我與他是一路人?」

  言語中,對徐茂很是瞧不起的樣子。

  不意外。

  四大將領中,杜少卿第一,陳龍甲第二,徐茂排在末尾,本就有點湊數的意思。

  「何況————」陳龍甲冷笑,「既然你說我要做第二個吳珮,你們還敢與我牽扯?不怕趙晟極發怒?」

  李明夷理所當然地道:「不讓皇上知道不就行了?而且,我們相信,將軍您也需要在京中有些援手。」

  陳龍甲再次被他直白的表達噎了下,不悅道:「我在京中不缺援手。」

  「將軍說的是陳久安?」李明夷搖頭,「陳久安此人雖是將軍出力,幫他進入了鳳凰台,可此人早已攀附上皇上,背棄了將軍,這一點,將軍想必感受比我更清晰。」

  陳龍甲無言以對。

  那陳久安自從寫了幾篇文章,被頌帝賞識後,的確愈發疏遠自己,以往沒事就寫信來,後來也沒了。

  偏偏自己拿這狗賊毫無辦法,只當是前期投資餵了狗。

  李明夷繼續說道:「我家王爺要奪儲君之位,亦需要將領支持,徐茂是一個,但勢力較弱。

  蘇鎮方是一個,卻也被秦重九壓著。

  而太子一方,杜少卿身為親眷,乃是強援。原本————吳珮是個援手,但因一些變化,也不保險,思來想去,唯有將軍你能壓住杜少卿。」

  陳龍甲聞言心中大為快意,又聯想起吳世子受傷回家,以及頌帝調兵的事,心中對這說法倒是信了。

  因為這十分符合邏輯。

  李明夷繼續道:「而於將軍而言,哪怕想親近東宮,只怕都不成。反觀若支持我家王爺,待王爺成了儲君,自然可助將軍穩住地位。豈不美哉?」

  東宮已有了杜少卿,若再加個陳龍甲,頌帝第一個就坐不住了。

  這個道理,陳龍甲自然清楚,不由點了點頭。

  不過,他更清楚,這少年的漂亮話也只是聽著好聽。

  頌帝沒幾十年不會下台,滕王成儲君不知猴年馬月,根本不用指望。

  而自己若插手儲君之爭,怎麼想都是一大堆麻煩。他只是想學吳珮,守住兵權,卻並沒有與趙晟極撕破臉的打算。

  可涉及奪儲,頌帝會怎麼想?是否會覺得,自己有奪天下之心?

  陳家的底蘊,可遠不如吳家!

  諸多念頭閃過,陳龍甲有些不願,李明夷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微笑著說道:「此事不急,將軍若無法下定決心,你我雙方便先交好,也是可以的。為表誠意,我們可以幫將軍一些事。」

  「幫我?」陳龍甲失笑。

  不覺得沒有實權的滕王府能幫到自己。

  然而,李明夷的下句話卻令他神情驟變!

  「第一,您去年在白沙洲與戴某見面的事,我們可以幫助遮掩,不令朝廷知曉。」李明夷輕輕落下棋子。

  語出驚人。

  陳龍甲的笑容僵住了,而後瞳孔地震,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威壓轟然爆發,整個書房內一件件兵器嗡鳴作響!

  連桌子上的棋盤與棋子都在震顫!

  李明夷只覺一股龐大的壓力籠罩在肩上,令他氣血沸騰,仿佛狂風中的一隻鳥雀,隨時會被颶風撕碎。

  可他面上並沒有流露出驚慌與恐懼,而是任憑氣機封鎖全身,神態坦然,心中暗道一聲:「果然!」

  他掌握的一條歷史訊息是,大頌建立初期,戴某曾秘密與陳龍甲於兩國邊界的名為「白沙洲」的一個地方見面。

  可李明夷並不知這個歷史事件的細節,只是在某條事件中,得知過這麼一個事而已。

  甚至不確定是真假!

  而去年戴某入京的事發生後,李明夷便猜測,這次秘密會面八成就發生在戴某往返國界的這一次旅行中。

  但不確定是來時密會,還是走的時候密會。

  此刻輕描淡寫地點出,果然有奇效。

  「你們!」陳龍甲心頭震動,脊背微微發冷。

  那次見面極為隱秘,滕王府如何知道的?

  是自己這一邊有人泄密,還是密偵司出了問題?

  「放心,」李明夷微笑道,「此事並未傳入皇上耳中,知道的人極少,且皆守口如瓶。而且,無論將軍是否願與我們交好,此事諸多細節都將徹底爛掉,無人得知。」

  嗯,因為連我都不知道你和戴某說了啥————我除了知道這個傳聞,一概不知啊————李明夷心中吐槽。

  陳龍甲驚疑不定地看著他,才意識到自己失態,趕忙收斂氣機。

  門外卻傳來了陳金鎖的聲音:「哥?沒事吧?」

  她離得近,感受到了這邊的動靜。

  「無事!」陳龍甲隔著房門說,等妹妹的腳步聲遠去,他才重新面對少年,「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李明夷微微一笑,也不介意,繼續道:「第二,將軍房中是否有個名叫六兒的妾室?」

  陳龍甲擰緊眉頭:「你想說什麼?」

  六兒乃是他新收的寵妾。

  李明夷說道:「此人乃是昭獄署安排在將軍身旁的諜子之一,代號雪狐」,上級是雪貂,將軍可以詐一詐她。」

  「什麼?!」陳龍甲又是一驚。

  「除此之外,將軍身邊還有一些人有問題,不過麼,卻是不好透露了。」李明夷微微一笑,將手邊的棋盒蓋子蓋上,而後起身行禮:「時辰不早了,在下遲遲不歸,只怕王爺找不見人,先行告退。將軍大可以慢慢想,不著急,等使團回國後再議也是一樣。」

  說完,他起身瀟灑走出書房,陳龍甲沉默著,沒有阻攔。

  等李明夷推門離開,他才心神震動地盯著棋盤發呆,這時,又愕然發現棋盤上,自己已然敗了。

  李明夷返回走廊,站在冷風中,四下望著,很快朝著黑暗中一盞小燈籠走過去。

  陳金鎖站在院子門口做「門神」,見他過來,疑惑道:「你與兄長說了什麼?」

  「沒什麼,聊了聊棋道罷了。」

  李明夷微笑拱手,「多謝款待,告辭。」

  圍棋?

  陳金鎖一臉懵,心說你糊弄鬼呢?

  可卻也不好追問了。

  李明夷返回宴會廳中,他的離開並未引起太多的注意,有幾個問的,他也只說是如廁去了。

  這時滕王也玩得盡興了,生出睏倦,起身要走,眾人就此離開。

  出門時,知微懷中多了好幾方女子送的香帕,臉色難看地湊過來:「你去見陳龍甲了?」

  李明夷好笑地看著她,並不解釋:「知微公子好本領,得了這許多女子芳心。」

  知微想要吐血,她對女人沒興趣啊,心中猜測,李明夷莫不是想拉攏陳龍甲?

  又覺得以如今局勢,陳龍甲不可能答應站隊王府,便又放了放心,不過今晚她儼然是難以入睡了。

  等一行人回到老帥府,李瓔珞因為舟車勞頓,身子睏乏,已經睡著了,倒沒有來鬧。

  李明夷洗漱後,回到房中,復盤了下今天的事,暗暗思量:「陳龍甲只怕一時難以爭取過來,不過我的目的本身也不是拉攏他。

  而是確定這人的立場和態度————原本歷史上,陳龍甲被削了兵權,但如今歷史已經改變了,很多事發生變化,卻要重新琢磨————」

  「今日點破他密會戴某與小妾的事,足以令他進一步與趙晟極離心離德,這就足夠了。」

  「至於此人以後怎麼用,還得去了胤國,見了衛慶後再做打算。」

  李明夷捏了捍眉心,也覺困意襲來,當即脫衣睡下。

  新帥府。

  宴會結束後,一群下人開始打掃「戰場」。

  陳龍甲送走滕王一行人後,面色難看地與其餘人說了會話,一時看誰都像間諜。

  等送走這幫人,他從書房摘了一把劍,徑直來到了近一年最寵愛的妾室獨門獨戶的院中。

  「老爺!」

  小名喚作「六兒」的美嬌娘已經睡下了,此刻掌燈起床,衣衫半露,春光乍泄,笑吟吟嬌滴滴道:「本以為老爺今晚不來了,妾身這就去打熱水來,給老爺沐足。」

  陳龍甲眼睛銳利地盯著她,冷不防道:「我該叫你六兒,還是雪狐?」

  美艷妾室笑容一僵,如墜冰窟。

  陳金鎖心中對書房談話極為好奇,思來想去還是打算問問,得知兄長去了妾室院中,猶豫了下,提著燈籠往這裡趕。


  陳金鎖悚然一驚,呆住了。

  「吱呀。」房門推開,柔和的燭光蔓延下台階,陳龍甲手中持劍,劍身上有些許血珠滑落。

  身後的地板上跪著個無頭的屍體,軟軟倒在血泊中。

  陳龍甲看了妹妹一眼,嘆了口氣,說:「此事休要與外人提,今後只說這賤妾失寵,被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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