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這個老頭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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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棄汽車裝配廠圍牆豁豁牙牙,牆皮剝落,裸露不成形狀的紅磚。半截升降機斜倚一邊,滲出暗紅鏽水,邊沿積存一片褐紅,結了層油污薄膜。窗玻璃像是被砸過,齜牙咧嘴,殘片掛到窗框上,晃著風,細碎地叮噹著。圍牆根雜草枯死,灰白莖稈踩上去咔咔嚓嚓。

  懸浮車掠過歪斜鐵門時,腕上紀明的終端微微顫起。

  「停車!」陸熵猛地抬起身,盯住那鐵門。

  輪胎輕輕著地,引擎熄火。遠處焚燒場風煙嗚咽,近處斷裂管道滴著水,嗒、嗒、嗒地打著節拍,像一場配合默契的「二重哭」。

  陸熵解下安全帶,拉開車門跳下,光腳底下咯吱了一聲,似乎踩到一塊碎玻璃什麼的,但沒覺出疼。

  「等等!」風卷著鐵鏽撲進車,黎旋緊忙伏身拽住他後襟,「那裡面大可能是……偷渡客、癮君子、通緝犯……影子都帶刃。治安署無人機只敢在邊緣盤旋,你一個人進去,等於把脖子遞給刀。」她說著氣語,手指頂了頂他後腰,「再說我……一個人,我也怕!」

  陸熵看住那雙顫眼,瞳仁閃著他七分褲、半袖衫的倒影。他轉頭看看入口,黑糊糊的輪廓像虎口誇張撐開。呼吸、心跳、灰塵渾成一團兒,粘在半空。門邊牆上有一行褪色的紅漆字,筆跡模糊,只認出個「禁」字。

  遠處鋼樑後,一隻烏鴉驚起,翅膀拍下鏽屑。可惜不是玄翼,如果它在,會先一步掠進去,切開黑幕,再回頭咕嚕著「路已探明」。但現在,世界只有他和黎旋,以及腕上那個屬於紀明的小綠點兒,隨時可能熄滅的。

  「不然……你回去?」陸熵撫住她顫臉,「紀教授問起來,你就說……」

  「別說了!我陪你!」她揚了下縴手,依然顫著。她需要抓住什麼,也需要被抓住。

  陸熵繞到對面拉開車門,攜緊她小臂,步子急迫。黎旋踉蹌著,咬牙跟上。鐵門裂縫卷過來混著老鼠屍體與潮濕鐵鏽的臭腥。陸熵掌心抵住門邊,用力,鐵門吱呀滑開,像張開沒有牙齒的腔口。

  院內泥污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扭曲的金屬條。左側半條傳送帶上,一隻野貓綠瞳盯了他們一眼,躥進暗處,帶倒幾隻空油漆桶,哐哩哐當滾出老遠。

  「裡面肯定有綁匪。」他說。黎旋拽緊他袖口,另一隻手伸進口袋,按下靜音報警鍵。治安署坐標已更新,但救援到來前,那張沒有牙齒的嘴會先一步決定生死。

  「年輕人,迷路了?」

  聲音像是從枯葉縫裡滑出來,溫和,但來得突兀,裹著閃電,讓人渾身發麻。

  陸熵、黎旋同時回頭。兩丈開外,不知從哪兒冒出一個農民樣老漢。面容紫紅圓潤,銅框老花鏡閃著慈祥。但那慈祥深處,卻像有皮尺繚繞,丈量著兩個小獵物。一身淺灰棉麻布衣沾著幾點小油星,褲腳卷到小腿肚,灰布鞋尖掛著泥點和碎草屑。

  陸熵轉身跨前一步,肩膀側擋住黎旋,愣了下,嘴角翹起玩味的笑。「老伯您好!」

  老人那張紫圓貓臉,閃著營養充盈的皺紋亮弧。他低頭瞥了下腕上那塊黃銅邊框鏽蝕的古董表,盤面有劃痕,表底一排小紅點閃了下,像打著什麼旗語。他拇指肚捋了下棕色牛皮錶帶,微型攝像頭對了下懸浮車。

  「沒錯,這塊兒都叫我老伯。」老伯趨前兩步,鞋底碾碎一根枯枝,「要逛『市場』?來早嘍。這鬼地方,得等日頭死透、月亮掛白,才肯掀開蓋頭。那個熱鬧,嘖嘖,能把你們城裡娃嚇哭了魂兒。」他眼角掠過黎旋純棉藍格連衣裙,唇縫綻了一下,露出煙黃牙,老狼數羊肋骨似的。

  黎旋攥緊陸熵短了幾寸的襯衣後襟。陸熵反手往她掌心點了下。「市場?」他故作一臉好奇,「這荒郊野嶺的,還有集市?賣什麼?山貨?礦石?還是……」

  老伯笑臉撐得更憨實了。「山貨?礦石?」輕慢的聲氣貼著風尖兒甩過來,「那算個屁!娃,凡你心裡惦記的,白天弄不到的,夜裡不敢說的,這兒都能秤斤論兩。」他抬手,朝遠處城市輪廓虛點一下。那裡,大學城的玻璃幕牆反射夕陽,「裡頭那些別徽章的,穿白大褂的,也得半夜溜到這兒補貨。水深得很,別亂伸腳才行。」

  陸熵「哦」了一聲,拖腔里卷著故作的驚異,撓了撓多出一塊的後腦勺,「那……有『響兒』嗎?」問完,他像說漏嘴似的補了個訕笑。

  「響兒?」老伯又趨前兩步,「那算個入門玩藝兒!只要價碼夠,天上飛的鐵鳥,地上爬的鋼龍,夢裡看不見的影子,都能給你拆開快遞。國際超市,懂不?路子跨著五大洋,海底城的鯨骨都能給你挖來。」他忽然側耳,只有風卷著碎草打旋,確信附近無人偷聽,這才下巴朝大學城方向一翹,補上一句,「上頭那些穿制服的,也得往這兒留暗股。誰不想退休前撈塊肥肉?」

  陸熵聽聲抬頭,兩架治安署巡邏機遠遠盤旋,綠光柱始終沒往這邊掃一下。他「明白了」地點點頭。「難怪……那傳得更邪乎的呢?比如……『零件』?」兩手比劃了一個人體輪廓,又訕笑。

  老伯咧嘴一笑。「活蹦亂跳的都有,還怕拼不起來?你要A型還是O型?帶不帶『原廠保修』?」他說完,把一臉神秘換回慈祥,盯住陸熵起皮嘴唇,「時候還早,這破風跟刀子似的,站著說話多受罪?我家就在前頭山包後,」他指了指十丈外小山丘。那裡,一叢枯黃蘆葦彎腰,露出半截灰白牆垣,像駱駝腐爛後裸露的肋骨。牆根下,一縷炊煙裊裊升起,半空撕碎了風。炊煙里混著一股柴火和米飯氣息,很淡,但確實是煙火氣。「走兩步就到。先喝口水,墊兩塊吃的,」他瞄了眼陸熵的光腳,「也歇歇腳?」

  「謝謝老伯!」陸熵爽朗一笑,「那就打擾了!」黎旋掐了他一下,示意不能去。他捏了下她手指,示意只能這樣。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老人腳印走起。土路很窄,僅容一人通行,兩側野蒿沒過膝蓋,穗子掃著小腿,癢酥酥的。黎旋緊跟陸熵,手一直沒鬆開衣角。

  土屋就蹲在荒草與廢鐵堆間,像拾荒者彎著脊背。牆皮剝落,露出瓷實的夯土,嵌著碎瓷片和玻璃碴。屋頂瓦片有點風化,隨風掀著「咔噠」。煙囪歪向西北,像要夠到那輛懸浮越野。門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年畫,邊角卷了,胖娃娃手上那條金鯉魚只剩半扇兒。

  門前空地上,廢輪胎與鏽齒輪交錯疊放,坑凹里積了些雨水,浮起彩色油膜,褶皺隨風起落。一隻綠頭蒼蠅立到上面,兩條前腿兒搓著。陸熵踩上去,腳下一股冰涼,順杆兒爬上小腿。黎旋踮著腳尖,挑著點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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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伯推開木門,門軸吱呀一聲。「進來吧,外頭風大。」他側身讓道兒,眼睛彎成兩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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