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金融職工絞肉場
十分鐘後，金澤峰的思緒被拉了回來。
一個身材壯碩、啤酒肚、穿著制式西裝的中年男人步履匆匆地從電梯方向小跑過來。
他臉上堆滿笑容，隔著幾步遠就向王玉伸出手，腰微微躬著，姿態恭敬。
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隨即走向大廳正中央一間專供行長級別使用的電梯。
公司金融事業部的部長，張鳴，統管整條公司金融客戶條線的具體事務。
某種程度上，是金澤峰上級的上級。
金澤峰深吸一口煙。
在分行金融事業部會議室里接受問責時，除了授信審批部推卸責任外，
張鳴居然幫著審批部的韓學仁部長對他百般刁難，
將「派森生物」貸款逾期的責任全部施加於他的身上。
完全忘記了金澤峰才是他公司金融部里的客戶經理。
晴天借傘，雨天收傘。
這個原本出自某個霓虹電視劇的名台詞，用來描述張鳴也萬分合適。
金澤峰掐滅了煙，反身向大門裡走去。
如果這一世，還有什麼是他必須完成的，
那就是讓王玉、她背後那些人，以及這一世對他落井下石的這幫人付出代價！
這些將他當作替罪羊、踩著他屍骨享受榮華的人，
他要以牙還牙，加倍奉還！
不過，眼下的不良資產的案子，
是更迫近的麻煩需要應付。
來日方長。
八點二十分，分行六樓資產保全部門前。
金澤峰走進這個雜亂的格子間裡。
文件堆積如山，行業雜誌散落各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灰塵和咖啡漬的氣味。
這就是信民銀行內部流傳的名為「金融職工絞肉場」的地方。
銀行的主要盈利業務，便是向企業和個人發放貸款，收不回本息的貸款便是不良資產。
而這個部門，是銀行內部專門負責不良資產處置、風險化解及債權維護的部門。
每一筆發放出去的貸款，在放貸前企業調查、貸款授信審批時都披著優質資產的外衣。
然而市場波動、經營不善、道德風險...種種因素都可能讓這些資產變質，成為難以收回的壞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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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信民銀行，產生重大不良貸款的客戶經理會被人事轉交到這個部門進行不良資產清收工作。
對於這樣流放的客戶經理，除了保全部的同事外，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能從這裡全身而退、重返一線的，寥寥無幾。
金澤峰看了每個格子間擋板上的標牌，然後走向一個名叫陳科的禿頂中年人。
「前輩你好，我是蘇港城支行的客戶經理金澤峰，來資產保全部報到學習。」
陳科耷拉著眼皮，顯然是酒醉未醒的模樣。
他迷迷糊糊看向金澤峰，嘴巴動了動，
「哦...你犯了啥事啊？」
「手上一家生物醫藥企業出了點信用風險，領導讓來跟前輩們學習學習。」
金澤峰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憨笑。
「看你這樣，入行沒幾年吧？正常輪不到你來這兒啊...」
陳科打了個巨大的哈欠，眼珠轉了轉，
「首貸不良？」
「嘿嘿，是。」
「嚯！」
陳科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身子直了起來，
「你師傅怎麼教的？先坐那兒吧，等郭部長叫你。」
他隨手指了指身後一個堆滿雜物的空位後，腦袋一沉，又趴回了桌上。
一刻鐘後，一個頭髮泛著銀光、穿著筆挺襯衫的中年男人快步經過格子間。
昏睡的陳科像裝了感應雷達，瞬間彈起，蹭得直起身子。
他握著滑鼠在依舊黑屏的顯示器前胡亂點擊，表情嚴肅，儼然一副已工作許久的模樣。
又過了十分鐘，那位銀髮中年人走到格子間，敲了敲金澤峰臨時工位外的擋板。
「小金，來我辦公室一下。」
銀髮中年人關上門，關切問：
「小金你好，聽說你這周在分行出了點事，身子骨還好麼？」
「謝謝郭部長關心，我還算過得去，能跑能跳了。」
「哈哈哈，還是你們小年輕身體好。我叫郭超，資產保全部的部長。
你的事蔡行已經跟我說了，不用緊張，我們這裡一切按規章制度辦事。」
郭超語氣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你對派森生物這家企業有什麼想說的？我很少見到授信部願意批這種無抵押的信用貸款。」
授信審批是銀行根據企業客戶的信用狀況、財務狀況、經營情況等因素，決定是否給予客戶貸款的過程。
純信用授信指代根據企業客戶的信譽和資質，無需將房產、設備等資產抵押給銀行，便直接發放貸款。
信民銀行過去在風險管控上異常嚴苛，
但隨著湧入澄州的金融機構愈來愈多，風險管控和審批便開始隨市場大流被迫調整。
金澤峰正了正身子，說，
「郭部長，派森生物的創始人楊勇博士是響應中央千人計劃從美利堅回來的人才，也是澄州的先鋒人才。
他回國在澄州創業，有澄州管委會的大力支持，生產基地是蘇港市招商的重點項目。
我們支行當時也是基於這些背景，以及對企業技術前景的判斷，才推進了合作。」
「這家背景我也有所耳聞。
我的問題是，這樣一家優質的企業，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實控人失聯、貸款嚴重逾期的風險？
風險暴露前，你的貸後管理做了什麼？有沒有發現任何異常跡象？」
金澤峰遞上提前準備好的材料。
「郭部長，這是我通過信乎系統記錄的日常跟蹤情況。
直到首次出現逾期前，派森生物的研發投入、人員工資發放、日常運營都符合其商業計劃書描述。
資金流向也未見明顯異常。但是，」
他頓了頓，指向另一份文件，
「風險發生後，我核查發現了一個關鍵變化：
企業的股權結構在近期發生了變動。
楊勇博士的持股比例從原來的絕對控股，下降到了不足一半。」
郭超拿過資料仔細閱讀後，說：
「這個信息很重要。股權變更是內部出現重大分歧或外部勢力介入。
看來這筆不良資產的工作，要查清楚這次股權變更背後的真實原因、操作過程以及相關利益方。」
郭超在一張密密麻麻的A4紙上簽了字遞給金澤峰後，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資產部的日常工作，陳科會帶你。雖然老陳看著散漫，但他是保全部的老人，門清得很。」
「小金，摔個跟頭未必是壞事。早暴露問題總比出現無法挽回的大錯好。
金融機構經營的是風險，在刀尖上賺取利潤才是我們的生意！」
一個身材壯碩、啤酒肚、穿著制式西裝的中年男人步履匆匆地從電梯方向小跑過來。
他臉上堆滿笑容，隔著幾步遠就向王玉伸出手，腰微微躬著，姿態恭敬。
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隨即走向大廳正中央一間專供行長級別使用的電梯。
公司金融事業部的部長，張鳴，統管整條公司金融客戶條線的具體事務。
某種程度上，是金澤峰上級的上級。
金澤峰深吸一口煙。
在分行金融事業部會議室里接受問責時，除了授信審批部推卸責任外，
張鳴居然幫著審批部的韓學仁部長對他百般刁難，
將「派森生物」貸款逾期的責任全部施加於他的身上。
完全忘記了金澤峰才是他公司金融部里的客戶經理。
晴天借傘，雨天收傘。
這個原本出自某個霓虹電視劇的名台詞，用來描述張鳴也萬分合適。
金澤峰掐滅了煙，反身向大門裡走去。
如果這一世，還有什麼是他必須完成的，
那就是讓王玉、她背後那些人，以及這一世對他落井下石的這幫人付出代價！
這些將他當作替罪羊、踩著他屍骨享受榮華的人，
他要以牙還牙，加倍奉還！
不過，眼下的不良資產的案子，
是更迫近的麻煩需要應付。
來日方長。
八點二十分，分行六樓資產保全部門前。
金澤峰走進這個雜亂的格子間裡。
文件堆積如山，行業雜誌散落各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灰塵和咖啡漬的氣味。
這就是信民銀行內部流傳的名為「金融職工絞肉場」的地方。
銀行的主要盈利業務，便是向企業和個人發放貸款，收不回本息的貸款便是不良資產。
而這個部門，是銀行內部專門負責不良資產處置、風險化解及債權維護的部門。
每一筆發放出去的貸款，在放貸前企業調查、貸款授信審批時都披著優質資產的外衣。
然而市場波動、經營不善、道德風險...種種因素都可能讓這些資產變質，成為難以收回的壞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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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信民銀行，產生重大不良貸款的客戶經理會被人事轉交到這個部門進行不良資產清收工作。
對於這樣流放的客戶經理，除了保全部的同事外，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能從這裡全身而退、重返一線的，寥寥無幾。
金澤峰看了每個格子間擋板上的標牌，然後走向一個名叫陳科的禿頂中年人。
「前輩你好，我是蘇港城支行的客戶經理金澤峰，來資產保全部報到學習。」
陳科耷拉著眼皮，顯然是酒醉未醒的模樣。
他迷迷糊糊看向金澤峰，嘴巴動了動，
「哦...你犯了啥事啊？」
「手上一家生物醫藥企業出了點信用風險，領導讓來跟前輩們學習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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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這樣，入行沒幾年吧？正常輪不到你來這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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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貸不良？」
「嘿嘿，是。」
「嚯！」
陳科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身子直了起來，
「你師傅怎麼教的？先坐那兒吧，等郭部長叫你。」
他隨手指了指身後一個堆滿雜物的空位後，腦袋一沉，又趴回了桌上。
一刻鐘後，一個頭髮泛著銀光、穿著筆挺襯衫的中年男人快步經過格子間。
昏睡的陳科像裝了感應雷達，瞬間彈起，蹭得直起身子。
他握著滑鼠在依舊黑屏的顯示器前胡亂點擊，表情嚴肅，儼然一副已工作許久的模樣。
又過了十分鐘，那位銀髮中年人走到格子間，敲了敲金澤峰臨時工位外的擋板。
「小金，來我辦公室一下。」
銀髮中年人關上門，關切問：
「小金你好，聽說你這周在分行出了點事，身子骨還好麼？」
「謝謝郭部長關心，我還算過得去，能跑能跳了。」
「哈哈哈，還是你們小年輕身體好。我叫郭超，資產保全部的部長。
你的事蔡行已經跟我說了，不用緊張，我們這裡一切按規章制度辦事。」
郭超語氣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你對派森生物這家企業有什麼想說的？我很少見到授信部願意批這種無抵押的信用貸款。」
授信審批是銀行根據企業客戶的信用狀況、財務狀況、經營情況等因素，決定是否給予客戶貸款的過程。
純信用授信指代根據企業客戶的信譽和資質，無需將房產、設備等資產抵押給銀行，便直接發放貸款。
信民銀行過去在風險管控上異常嚴苛，
但隨著湧入澄州的金融機構愈來愈多，風險管控和審批便開始隨市場大流被迫調整。
金澤峰正了正身子，說，
「郭部長，派森生物的創始人楊勇博士是響應中央千人計劃從美利堅回來的人才，也是澄州的先鋒人才。
他回國在澄州創業，有澄州管委會的大力支持，生產基地是蘇港市招商的重點項目。
我們支行當時也是基於這些背景，以及對企業技術前景的判斷，才推進了合作。」
「這家背景我也有所耳聞。
我的問題是，這樣一家優質的企業，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實控人失聯、貸款嚴重逾期的風險？
風險暴露前，你的貸後管理做了什麼？有沒有發現任何異常跡象？」
金澤峰遞上提前準備好的材料。
「郭部長，這是我通過信乎系統記錄的日常跟蹤情況。
直到首次出現逾期前，派森生物的研發投入、人員工資發放、日常運營都符合其商業計劃書描述。
資金流向也未見明顯異常。但是，」
他頓了頓，指向另一份文件，
「風險發生後，我核查發現了一個關鍵變化：
企業的股權結構在近期發生了變動。
楊勇博士的持股比例從原來的絕對控股，下降到了不足一半。」
郭超拿過資料仔細閱讀後，說：
「這個信息很重要。股權變更是內部出現重大分歧或外部勢力介入。
看來這筆不良資產的工作，要查清楚這次股權變更背後的真實原因、操作過程以及相關利益方。」
郭超在一張密密麻麻的A4紙上簽了字遞給金澤峰後，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資產部的日常工作，陳科會帶你。雖然老陳看著散漫，但他是保全部的老人，門清得很。」
「小金，摔個跟頭未必是壞事。早暴露問題總比出現無法挽回的大錯好。
金融機構經營的是風險，在刀尖上賺取利潤才是我們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