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外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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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顯忠從店裡出來時,被抓的那人已被幾個穿皂衫的公人,推搡著往街西去了。


  一個公人揚起鐵尺,朝他額頭打了下。

  一聲慘叫,喊聲戛然而止。

  很快,這人被那幾個公人拖到街口,轉個彎,往城北的國信司衙門去了。

  「萬未料到!胡三郎這廝平日看著老實,竟是個遼諜?」

  李小二、宋寫算都出來了,擠在看熱鬧的人堆里,宋寫算驚道,接著他擔憂起來,「李二哥,這廝素來巴結員外,我記得他前幾天還來店裡吃過酒,不會牽扯到員外和你我吧?」

  「宋先生,這廝能與員外比麼?員外是國信司的座上賓。去年七月,那個冒充商賈,叫撻不衍的遼諜,不就是員外幫國信司抓到的麼?便焦孔目見到員外,也是客客氣氣!胡三郎被拿走,與員外何干。更別說咱們了,開店做買賣,客人登門,難不成還打將出去?你呀,別擔這個心了。」李小二往斜對面的那茶坊揚了揚臉,笑道,「真要牽扯,先牽扯的也是潘媽媽。」

  被捕那人,便是在斜對麵茶坊里被抓的。

  店主姓潘,五十多歲的一個老婆子,這會兒目瞪口呆地立在門口,一臉驚魂未定。

  李小二扭臉笑問寇顯忠:「寇先生,你說是不是?」

  寇顯忠想起了昨日見蕭衍卿時,聽他提過一嘴上午被國信司召喚的事,望著街西轉角,正在想:「看來宋寫算不知蕭衍卿昨日去國信司此事。蕭衍卿昨日說此事時,並無異狀,他應只是被叫去協查的了。只他昨日才被叫去,今日國信司便當街捕人,也不知兩者有無瓜葛?」

  聽得李小二來問,隨口道,「二哥說的是。有道是:『擺開八仙桌,招待十六方。』客人光臨,自當恭迎,豈有打出去之理?……二哥,這國信司,時常這般捕人麼?」

  「『擺開八仙桌』?」李小二嘟噥了句,卻是沒問寇顯忠怎會不知國信司是不是經常捕人,只笑道,「先生,咱雄州城裡開著榷場,魚蛇混雜,被遼人買為了細作的也好,遼人遣來的刺事的也罷,都常有。

  「國信司專辦刺事捕諜,少不了抓。不過也並非總如此,少時,幾個月不見捕一回人;勤時,遠的不說,便去年員外幫擒下撻不衍那次,一個月連抓了四五個!」

  「這般說,這胡三郎還真可能是個遼諜了。」

  李小二作為邸店小二,市井間的各種傳聞頗知:「他雖不是官牙,是個私牙,與遼商也不少打交道,但到底是不是遼諜?」搖了搖頭,「到了國信司手裡,不是也得是了!」

  「『人心似鐵,官法如爐』。二哥此言,正合此語。」

  寇顯忠答著話,想到了「自己」遼地逃戶的身份,收回了視線,轉見街上看熱鬧的人群漸漸散了,那潘媽媽也還茶坊去了,便與李小二、宋寫算等一起還店。

  無意間,瞥見茶坊隔壁酒樓門下,一夥賣藝的路岐人旁邊,立著兩條簪花漢子。

  左邊那個穿靛藍直裰,戴白色范陽斗笠的,好像有點眼熟。

  他又張了眼。

  那兩個漢子在低聲說話,戴斗笠那漢子壓了壓斗笠,與另個漢子進了酒樓。

  昨天傍晚來邸店路上,給秀娘買蜜餞糕時,是不是見過這個斗笠漢子隨在車後?

  寇顯忠一時拿不準。

  畢竟靛藍不是少見的衣色,白色范陽斗笠,上邊再插支紅纓,更是時下好漢的標配之一。

  這漢子相貌被斗笠遮著,瞧不清,便將他的身量和他同伴相貌記下,寇顯忠邁步入堂。

  「郎君,出來看國信司捕人了?」冷不丁,王小七從邊上不知何處鑽了出來。

  「王二哥。」寇顯忠止步,「帳房裡坐了半日,頭昏眼花,出來看看熱鬧。」等客人都進了堂,一模袖子,想起銅錢給了劉氏,便道,「還沒謝你為我那朋友傳話,有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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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小七彎腰道:「跑個腿的事,值當什麼。」湊近了些,「宋寫算為難郎君這事,小的聽店裡說了。好請郎君知曉,那宋寫算雞腸小肚,便金寫算,比他早來店裡做工的,也受他的氣。前兩天,氣病告假了。郎君是得大官人看重的人,早晚高升,不需與他計較。」

  這邸店裡邊,消息傳得倒快!

  寇顯忠沒再提宋寫算,問道:「聽二哥這話,二哥是邸店的老人了?」

  「蕭大官人這邸店開業不久,小的就在店中了。」

  「正當飯時,還沒吃飯吧?走,你我喝上一杯。」寇顯忠笑道。

  王小七忙道:「小的卑賤下人,不敢和郎君同席。」

  寇顯忠把住他的臂,拉他跨過門檻,進了堂上,說道:「我這酒不白請你。一則,表表謝意,二來,店裡好多事,我還不清楚。二哥是老人,正要請教。」就在靠門的桌邊坐下。

  李小二是店裡小二的頭牌,伺候屏風後雅間的客人去了,別有個小二過來。

  寇顯忠點了兩份菜,一份請送到老娘房中,熬一吊粟米棗粥,給劉氏養胃;一份與王小七吃,加了壺酒。

  王小七說著不敢,已提起湯瓶,與寇顯忠倒水。

  「二哥行七麼?我便叫你七哥吧。」寇顯忠指尖在桌上扣了兩扣,打量著堂內的各色客人,說道,「七哥,我昨晚來,便沒見韓掌事,今日仍未見。韓掌事少來店中麼?」

  「郎君喚我王七就是。回郎君的話,店裡總管是大官人族叔,原就來得稀。幾位掌事是天天來的,只這不是上元節麼?大官人恩准,允他們歇幾日,便都沒來。韓掌事明天許就會來了。」

  「也不知這位韓掌事什麼性子?明日我須沐浴淨衣,好生拜見。」

  「韓掌事才是大官人宅上真正的老人。老官人在世時,他就是帳房了。數年前,大官人開了這邸店,就叫他做了本店的帳房掌事先生,素得大官人信重。」

  寇顯忠抿了口水,示意王七扭臉,笑道:「那擦坐的叫鄭婆兒是麼?昨晚我見她就在店裡,今日又來了。別的酒肆她也不去,日日就只來咱這店中?」

  「小的聽說,這鄭婆兒與蕭總管……」王小七放低聲音,話露個頭,轉開了去,「雄州城裡,擦坐的沒有八十,也有五十,若往別的酒肆,不免爭風吃醋,這鄭婆兒就常在咱店中了。」

  寇顯忠瞭然一笑,指著茶碗:「七哥,你也喝水。天冷,喝點薑湯暖和暖和。」

  待王小七端起薑湯喝時,沿著鄭婆兒的話頭,不經意地問道,「我見宋寫算與秋蠅挺熟。員外宅上的人,日常不少來店中吧?」

  「也不多。大官人開著幾個鋪面,又做著牙行的買賣,忙得很。除非有事,宅上的祗應人(對富貴人家僕從的泛稱)少來店裡。」

  說不一會兒話,小二捧著托盤,端了兩三樣菜餚過來。

  油湯鱠、大塊羊肉、瓜齏蘿蔔,一壺黃酒,外加壓酒的湯餅。小二將熱汁澆在湯鱠上:「寇先生,與老夫人的飯菜送上去了。酒已燙過,先生請飲。」瞄了瞄王小七,唱個喏,退下了。

  「這菜上的倒快!七哥,來,趁熱嘗嘗。」寇顯忠舉筷邀請。

  王小七再三推辭,夾片蘿蔔吃了。

  寇顯忠叉塊羊肉,放他碟中,笑道:「七哥,我那朋友說,央了多人,只七哥肯幫他傳話。七哥熱心腸。我向來最好交七哥這樣肯助人的朋友。不必見外。」——話說出口,有些不對勁,旋即想起昨天蕭衍卿「我平生最愛講義氣的好漢」這話,倒不由略覺汗顏,暗啐了口。

  王小七連道「不敢勞郎君賜菜」,小心地咬了口羊肉:「郎君問大官人宅上人來的多不多,是有事稟大官人麼?郎君得大官人器重,若有事,自往求見不就是了?大官人總不會不見。」

  「我不過隨口一問。」

  王小七道:「郎君在上,恕小的冒昧,昨晚郎君到店時,小的本還疑惑,郎君怎得了大官人看重?方下才知,郎君不僅有才,待人也仁義,卻絕非宋寫算那般容不得人的。」

  這話來的突兀,寇顯忠怔了下,問道:「七哥,這話怎麼說?」

  「郎君不是本地人,卻能得大官人重用。郎君不知,店裡的店伙們都是稀奇!」

  寇顯忠訝然:「七哥知我不是本地人?」

  王小七陪笑道:「郎君莫要取笑。小的雖然耳鈍,郎君的口音也一聽便知,不是雄州本地。」又道,「小的大膽猜一猜,郎君是不是……?」側了半拉身,往北邊指了指。

  寇顯忠畢竟才到此間月余,聽時下人說話雖然能懂,對口音的細微區別還不甚敏感,不意自己的來處,已被店中人猜到。

  他筷子停了停,笑道:「七哥這耳朵,哪裡鈍了?」

  「大官人從來不用外地人,更別說那邊來的了。郎君能得重用,羨煞人等!」王小七羨慕道,「可惜小的愚笨,空有兩膀子力氣,店裡也只能做個灑掃。」搖了兩下頭,「再羨慕郎君,——休說青天白日了,就是夢裡,也不敢想有什麼機緣,能得入大官人的眼。」

  「……七哥,你想要什麼機緣?」

  王小七道:「郎君又取笑小的了。小的一個掃地皮的命,敢想什麼機緣!」

  與寇顯忠倒上酒,仍是屁股只坐一角,又道,「郎君就不同了,又得大官人器重,待人也義氣,說不得,轉日就再高升。到時,萬乞郎君不要忘了小的。」

  寇顯忠心中微怪。

  這王小七,從剛才第一句話起,就說自己得蕭衍卿「看重」,酒菜已上,話說半晌,轉來轉去仍不離此個話題,卻未免奇怪。

  寇顯忠便吃了兩筷子魚,飲了杯酒,看他說道:「七哥,你才是說笑。我才來店裡一日,如何便能再得高升?」

  「秋蠅是大官人的心愛書童,等閒人不會遣他送。小的昨晚一見他跟在騾車邊,就知車中人,必是大官人極看重的人。郎君高升,是遲早的事。」王小七又殷勤地給寇顯忠斟了杯酒。

  寇顯忠又飲了,笑道:「要真像你說的,到時,我與大官人說,與你換個好差事。」

  王小七喜道:「郎君若肯提攜,小的做牛做馬,報郎君恩德!」

  起身衝著寇顯忠,行了個叉手大禮,又熱切道,「老夫人現住店裡,有什麼事,只管交代小的,若想出去走走,小人在城裡都熟,也盡可吩咐,小的保管服侍的老夫人妥帖。」頓了下,「郎君村裡的事,小人也能出力。小人別的沒有,力氣盡有,扛個包、推個車,盡使得。」

  「……什麼村里?」

  王小七道:「郎君從那邊來後,不是先借宿在了哪個村中麼?小人若說錯了話,乞郎君勿罪。」

  「七哥沒說錯,我先前確是借住在李家村,村裡有個族叔在。這兩日我便打算回村一趟。這般說,我便不客氣,至時免不了勞煩你了!」寇顯忠舉杯,呵呵笑道,「七哥,你怎只說不喝?碟里的羊肉都快放涼了,不合胃口麼?來,你我碰上一杯。」

  王小七恭謹應聲是,回到桌後,酒杯放得低低的,虛虛碰了,一飲而盡,再又給寇顯忠滿上,夾了羊肉吃下,恭聲道:「郎君面前,小的唯恐失禮。郎君年紀輕輕,已是店中寫算,大官人重用的時候,想是還在後頭。」見寇顯忠不接腔,便繼續道,「那宋寫算雖是……」

  「七哥。」寇顯忠打斷了他,「宋寫算來了。」

  王小七趕緊住口,急轉過身。

  果見宋寫算背著手,正往這邊來,很快到了近處。

  王小七下揖作禮:「小的見過寫算。」

  宋寫算皺著眉頭,與寇顯忠道:「我交代的差事,你辦完了?與個不相干的,又吃又喝,這么半晌!」掃了眼桌上的羊肉,越加不快。

  「這就接著去辦!」寇顯忠放下筷子,順著宋寫算的視線一瞧,忽發促狹之心,笑與他道,「宋先生,這羊肉雖不比煎白腸細碎鮮肥,勝在大塊爽利,先生如不嫌棄,請嘗一嘗。」

  饒是雄州接壤遼地,不缺羊,這一盤羊肉也三二百文,宋寫算哪裡捨得吃過?不自禁地便往羊肉上又盯了盯,教訓道:「你這寇郎君,好生不曉事!咱店的羊都是遼地來的松山羊,豈煎白腸那市井小食可比!又那煎白腸整根整條,怎細碎了?」

  到底放不下臉面,他艱難地挪開了眼,「我往後院小憩會兒,你莫耽擱,快些將那幾本草流攏好,我有別的差事與你。」邁著方步出堂,後院去了。

  目送了宋寫算出去,寇顯忠往斜對面的酒樓看了眼,樓前空空蕩蕩,不見有人。

  王小七剛才悄悄離開,也不見人了。

  堂上尋了尋,沒尋到他。寇顯忠便請小二將剩下的菜打包,到了櫃檯,取出銀子,換成銅錢,付了飯錢,請小二連飯帶餘下的錢都送上房間,自入帳房而去。

  半日時光,和上午一般,心神沉浸中倏忽而逝。

  直到帳房裡昏暗到看不清字,寇顯忠才恍知暮色已深。

  半天沒動,腰酸脖疼,他扔下筆,舒展了下筋骨。

  這一日翻看下來,收益良多。

  本是盤算儘快將內奸查出,以早一日從這邸店脫身,現在他沒那般急切了。

  單由這去年臘月一月的帳冊,他就推出了至少近來榷場走俏的貨物都是什麼,記下了幾個大商賈的姓名、相貌。若能再多翻幾本帳冊,有更多的數據可做參考,便不只是摸清「近來」行情,將來一段時日可能什麼貨物緊俏,沒準兒也能推演出來了;商賈也能記得更多。

  這些東西,千金不換,即便暫時用不上,往後總有能有用上的時候!

  「黑燈瞎火的,怎不點燈?寇先生,點個燈也等小二來點麼?」宋寫算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寫算『小憩』醒了?」寇顯忠得了收穫,心情不錯,回頭笑道。

  入眼看處,見宋寫算側身立在門口,恭恭敬敬的樣子。

  再往外看,一個五六十歲,頭戴幅巾,稀須花白,身穿深褐色綢緞直裰的矮瘦老者緩步跟來。

  這老者停在門口,眯眯眼,打看了下寇顯忠。

  宋寫算斥道:「總管到了,你還不快快見禮!」

  總管?——蕭衍卿的那族叔?

  寇顯忠心頭詫異,他怎這時來了?離座行禮:「在下寇顯忠,新來店的寫算,見過總管。」

  「上元節已過,客人要多起來了,爾等尚如此懈怠?」蕭總管話很嚴厲,聲音發虛,顯是中氣十分不足,「有兩件外差,你倆明日辦辦。一個是城裡沒收齊的舊帳,宋寫算,你去收一收;一個是城外堆垛場裡,還有多少客人的存貨,……寇寫算是麼?你去點點。」

  聞得此言,寇顯忠登時驚異。

  ——

  1,官牙、私牙:官牙是經官府核准、領有身牌的牙人;私牙指沒有身牌的牙人。

  2,座上賓:雄州榷場是宋遼通商的四大榷場之一,宋遼商賈匯聚,牙人有協查遼諜的義務。

  3,路岐人:「路岐,不入勾欄,只在耍鬧寬闊之處做場者,謂之『打野呵』。」宋時對無固定演出場所、四處流動賣藝的民間藝人的統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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