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展開春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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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展開春訓

  開春後,東溝營地的雪漸漸化去了大半。

  凍了一整個冬天的泥地終於露出來,靶場上的草未完全返青,踩上去鬆軟綿密,靴底能陷進去半指。

  海蘭察說這種地練馬最是合適。

  泥地不深不淺,馬蹄不會打滑,人摔下來也傷不到筋骨。

  他正蹲在靶場邊,用磨石慢慢打磨那張軟梢弓的弓臂。

  弓弦沒有上,弓梢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油光。

  朱六七站在一旁,看著海蘭察從地上站起來,翻身上馬。

  那匹馬還沒釘掌,光著脊背,甚至連鞍子也沒有。

  海蘭察騎上去的動作,既沒有蹬踏,也沒有拽韁,只是左手輕輕一按,整個人便穩穩落到了馬背上。

  那匹馬沒有驚慌,只是甩了甩耳朵,像是在等待一個早已熟悉的信號。

  「大哥,你看好。」海蘭察說。

  他雙腳輕磕馬腹,那匹馬猛然竄出。

  緩步小跑的過渡被直接跳過,馬身直接加速。

  馬蹄踏在鬆軟的泥地上,濺起的泥點和殘雪飛散至遠處,沉悶的蹄聲連成一片,仿佛有人在地底擂鼓。

  海蘭察伏在馬背上,上身壓得極低,幾乎貼著馬鬃,只露出半邊肩膀和手中的弓。

  三十步外的草靶立在那兒,靶心畫得歪歪扭扭。

  海蘭察沒有在三十步處停下。

  他策馬從左側掠過,在距離草靶五步左右時猛地擰腰,整個人從馬背上彈起半截,拉滿硬梢大弓,箭尖在晨光中閃了一下。

  弓弦一響,並非「嗡」的一聲,短促而乾脆的「啪」,像是一根凍硬的樹枝被踩斷。

  草靶的靶心應聲被穿,箭鏃從背後透出,箭尾的雁翎仍在嗡嗡發顫。

  朱六七的手指不自覺地緊了緊。

  他前世在屏幕上讀過「索倫騎兵人馬合一,近敵五步發箭,穿心而過」的話,底下還有人罵,說五步內根本來不及,衝過去就自己被射下來了。

  可現在他親眼見著了,五步之內的確能射箭。

  這哪裡是練出來的技巧,分明是多年跟著父兄進林子圍獵,把這種能力刻進了骨子裡。

  海蘭察策馬調頭,再次向草靶衝去。

  這一次,他沒有從側面掠過,而是直衝正面。

  馬蹄聲越來越急,泥點飛濺,靶場上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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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順張大了嘴巴,常五把槍放下,獨眼蹲在邊上,緊緊盯著海蘭察。

  五步。海蘭察在衝到距離草靶五步的地方,再一次猛地擰腰。

  這一次,他沒有射靶心,箭從靶子左側腋窩處斜穿而過,從右側肩膀透出。

  正是甲冑最薄弱、心臟最暴露的地方。箭鏃穿透草靶的聲音又悶又脆,仿佛在砍一塊半凍的肉。

  朱六七的呼吸為之一滯。

  索倫人被朝廷徵召,從這片林子送到萬里之外的西北荒漠,去打一場與他們毫無干係的仗。

  他們靠什麼贏?靠的哪裡是忠心,哪裡是糧餉,分明是這種快如閃電、精準如刀的本事。

  而這種本事,在寧古塔的屯堡里,在那些只會站隊列、喊口號的披甲人身上,是永遠看不到的。

  海蘭察跳下馬,卸了弓弦,重新蹲在地上打磨弓臂。

  他的神情依舊平靜,像是從未發生過什麼。只是抬起頭,望了朱六七一眼,像是等著他說些什麼。

  朱六七沉默良久,他並未再斟酌措辭,整個人還沉浸在那兩箭的震撼里。

  他感受到的,是恐懼之外更深的觸動:一種他從未真正理解過的實力,此刻才真切地擺在眼前。

  「這種五步發箭的打法,有多少人會?」

  海蘭察想了想。「索倫部的獵人,十歲就開始學,十六七歲大多都學會了。」

  朱六七點點頭。

  「還有。」海蘭察站起身,往靶場邊走了幾步,指著遠處那片還沒化完雪的老林子,「回身反射你們還沒見著。小股騎兵先出去,沖一陣然後假裝撤退,把追兵引進來。

  撤退時隊形是散的,各自跑各自的,但不亂。每個人在馬上都能回身射箭,不用瞄準要害,只瞄追兵的馬。馬倒了,人翻下來,後面的人再圍上來。」他停頓了一下,「其實打熊也是這樣打的。」

  說話時,他的語調平靜,仿佛在說一種再普通不過的生存方式。

  朱六七望著那片林子,仿佛能看見一群索倫獵手在林間圍獵鹿群。

  他們先趕,後引,最後圍殺。獵場和戰場,在他們看來並無二致。

  打仗,不過是把獵物換成人。

  「如果是正面沖陣呢?」朱六七又問。

  海蘭察把弓放在膝蓋上:「那就先用鳥槍和弓箭打散,打到對面亂了,再上騎矛和馬刀。」

  他用手指在泥地上劃出一條線,「第一波衝進去撕開缺口,第二波跟進刺殺,第三波在外圍游射,專門盯那些想跑的、想重新結陣的。」他把弓拿起又放下,「這法子沒什麼稀奇的,就是得在火器打完、還沒裝填的空檔,趁對面混亂的時候衝進去。」

  朱六七沒有說話。

  德順站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他混跡屯堡大半輩子,從未見過這樣的操練。

  那些披甲人,能騎穩馬不摔下來已經是難得,更別提在馬上拉弓射箭。

  他忽然感到,自己以前練的那些兵,跟海蘭察這些人比起來,簡直就是孩童的玩具。

  常五也放下了槍,沒有看靶子,而是慢慢整理著火器組的隊形,臉色比平時更重。

  獨眼還蹲在靶場邊,一直盯著箭穿草靶的痕跡,低聲對旁邊的孫老頭說了一句:「以前陝西綠營要是有這樣的騎兵,寧夏那會兒可能不會死那麼多。」

  朱六七環視眾人,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還在嗡嗡震顫的箭翎。

  「今天的操練,不是讓大家看稀奇。是要讓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桿秤。往後東溝不光要有槍,還要有能在馬上發箭、能在林子裡伏擊、能在正面衝鋒時如磐石不倒的人。步兵操練和火器裝填不能落下,但往後要立足於實戰,不能學屯堡那套花架子。練的是能在戰場上活下來、能殺人的本事。」

  眾人漸漸散去,德順走到海蘭察身邊,低聲道:「那個五步發箭,我能學不?」海蘭察看了他一眼,強忍著沒笑。「先練腰腹。明天開始,每天早上騎半個時辰沒鞍的馬。」

  聽完海蘭察的話,德順的臉頓時苦了下來。

  暮色從老鵝嶺那邊緩緩壓下來,靶場上的草靶被拔走,只留下幾道深淺不一的馬蹄印o

  朱六七站在邊上,腦子裡還迴蕩著海蘭察衝鋒時的蹄聲。

  他從前世做清史視頻時就知道,索倫兵是乾隆朝最能打的兵種。

  從準噶爾到大小金川,從緬甸到台灣,哪一場硬仗都離不開他們。

  史料上寫著「索倫騎兵悍不畏死,臨陣輒先」,他以前總覺得是為誇大乾隆「十全武

  功」而寫的讚美詞。

  如今才明白,那並非讚美,而是事實。

  他們並非不怕死,是不肯讓死變得一文不值。

  五步之內一箭封喉,箭箭斃命。

  遠處谷口忽然傳來哨兵的聲音打斷了朱六七的思緒。

  有快馬進溝。馬蹄聲不大,卻格外輕快,像是商隊用的騾子。

  暮色中,一匹灰騾子沿著山道緩緩走來,騾上那人穿著灰撲撲的春袍,正是佟三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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