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孫妍
陳默最後還是去找了孫妍。不是因為衝動，他給自己列了三個理由：
第一：齊航已經不存在。繼續不繼續調查，都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
第二：孫妍可能留下關鍵證據。
第三：如果齊航消失真的和「問別人」有關，他必須弄清楚到底是什麼機制。
寫完以後，他盯著那三條看了一會兒。又在最下面補了一句。
第四：我想知道他去哪了。
這句寫完，他突然覺得前面三條似乎沒那麼重要了。
孫妍在一家設計公司上班，地址是陳默以前聽齊航說過的。他甚至記得齊航抱怨過：「她們公司樓下停車一小時十二塊，搶錢。」
18：20。陳默站在那棟樓外，很快看見她——齊航給他們看過很多次照片。真人比照片瘦一點，穿白襯衫，肩上背著電腦包。
她低頭看手機，陳默走過去。
「孫妍？」
她抬頭，眼神警惕。「你是？」
「我叫陳默。」
「我們認識？」
「我和……」
陳默停住，原本想說「齊航同事」，可真到這一刻，那名字像一顆已經拉掉保險的東西，他改口。
「我想問你一件事。」
孫妍皺眉。「什麼？」
陳默從包里拿出一張紙，沒有直接遞給她。
「你家裡是不是有很多高達模型？」
孫妍表情變了。「你怎麼知道？」
「我認識買它們的人。」
「什麼意思？」
「你自己買嗎？」
「你到底誰？」孫妍往後退了一點，陳默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很像跟蹤狂。
「抱歉。」他說。「我不是來騷擾你的。」
「那你怎麼知道我家？」
「我不知道你家地址。」
「那模型呢？」
陳默把手機拿出來，想給她看齊航的照片。但打開手機時他愣住了——因為他意識到：沒有，他一張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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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瞬間比預想中難受。他只好拿出那張快遞發票，孫妍看了一眼，臉色一下變了。
客戶：齊航
她盯著名字。「這誰？」
陳默一直觀察她的臉。不是裝，她真的不知道。
「你不認識？」
「不認識。」
「你確定？」
孫妍抬頭。「你有病嗎？」
「這個人以前是你男朋友。」
啪。孫妍一巴掌把紙打到地上。
「你再說一遍？」
周圍有人看過來，陳默馬上舉手。
「對不起。」
「你到底想幹嗎？」
「我只是——」
「我沒有男朋友。」
「你有。」
「滾。」
她轉身就走，陳默沒有追。走出十幾米，孫妍突然停了，她回頭，臉色有些奇怪。
陳默站在原地，她走回來。
「你說。」
「什麼？」
「這個人。」她指著地上的發票。「叫什麼？」
陳默沒有馬上回答，簡訊那句話再次從腦子裡冒出來。
你已經問了多少人？
可是現在已經晚了。
「齊航。」
孫妍看著他，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齊……」她像在嘗試念一個很陌生的詞，然後皺眉。
「我不認識。」
「好。」
「但……」她的聲音突然低下來。
「你怎麼知道模型？」
陳默沒說話，孫妍臉色越來越不自然。
「我家確實有。」
「多少？」
「很多。」
「誰買的？」
她張嘴，沒有回答。
「你自己？」
「我……」孫妍看起來第一次真正慌了。「我不知道。」
陳默沒說話。
「我昨天還整理過。」她說。
「有一柜子。」
「我一直以為是我的。」
「但是我根本不會拼。」
「有幾台已經拼好了。」
「你主頁那張照片，」陳默說，「你寫的是第一次拼。」
孫妍愣住。「你怎麼知道？」
「你主頁。」
她立刻拿手機，翻到那張照片，配文：第一次拼，累死。
她看了半天。「我不記得拼過。」
「但照片——」
「我知道。」
「照片是我發的。」
「可是……」她臉一點點白。
「那個模型現在還在我家。」
「我昨晚試著看說明書。」
「我根本看不懂。」
陳默問：「還有別的東西嗎？」
「什麼？」
「你覺得不屬於你的。」
孫妍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
她說：「有。」
她沒有帶陳默回家，只在樓下咖啡店坐下。孫妍坐下時，下意識把電腦包放到左手邊，把右側那張椅子空著。過了兩秒，她像自己也覺得這個動作沒有道理，又把包挪到右邊。陳默看見了，什麼都沒問。孫妍一直握著杯子，沒有喝。
「我上個月搬過一次東西。」她說。
「床下面有一個男士剃鬚刀。」
「很舊。」
「我以為是前任的。」
「你有前任？」陳默突然問道。
「有。」
「叫什麼？」
「周凱。」
「什麼時候分？」
「前年。」
「剃鬚刀是他的？」
「不是。」
「你問過？」
「問了，他說不是。」
孫妍低頭。
「還有一雙男鞋。」
「43碼。」
「你爸的？」
「我爸40碼」
「周凱？」
「42。」
「還有呢？」
「一個樂高賽車。」
陳默心裡猛地跳了一下，齊航工位上有一個。
「什麼顏色？」
「紅的。」
「多大？」
「差不多這麼長。」她大概用手比了一下，繼續說道。
「還有一塊表。」
「還有牙刷。」
「還有一個杯子。」
「上面寫什麼？」
孫妍看他。
「少上班，多發財。」
陳默沒說話。齊航那塊滑鼠墊也是這句話，很俗，非常俗，所以非常具體。
孫妍開始發抖。「這到底怎麼回事？」
陳默沒有回答。
她問：「齊航是誰？」
陳默第一次覺得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一個很煩的人。」
「吃薯片很吵。」
「上班總摸魚。」
「買模型不敢讓你知道。」
「喝一點酒就臉紅。」
孫妍聽著，眼圈慢慢紅了。
「你別說了。」
陳默停。她用手捂住臉。
「我不知道為什麼。」
「嗯。」
「我明明不認識。」
「嗯。」
「可你說這些的時候……」她深吸一口氣。
「我特別難受。」
陳默沒有安慰，這種時候說什麼都很假。孫妍過了很久才抬頭。
「他去哪了？」
「不知道。」
「死了？」
「不知道。」
「失蹤？」
「不像。」
「那是什麼？」
陳默說：「像被忘了。」
她看著他。
「所有人？」
「嗯。」
「你為什麼記得？」
「我也不知道。」
「那我呢？」
「你現在記得嗎？」
孫妍搖頭。「沒有。」
「只是覺得……」她閉眼。
「好像家裡一直有人。」
「晚上洗澡的時候，門口應該有拖鞋。」
「冰箱裡總會有人喝掉最後一罐可樂。」
「床右邊應該有人睡。」
她睜開眼睛。「但我想不起臉。」
陳默忽然意識到，遺忘並不等於徹底沒有痕跡。記憶可以失去名字、臉、事件。可習慣會留下形狀，像一個人從床上起來以後，床墊還會凹一會兒。
離開之前，孫妍問：「你說他最後做了什麼？」
陳默猶豫。
「做夢。」
「夢見什麼？」
陳默看著她，沒有回答。孫妍察覺到了。
「跟太陽有關？」
陳默猛地抬眼。「你怎麼知道？」
她自己也愣住。
「我……」她臉上第一次出現真正的恐懼。
「我不知道。」
「為什麼說太陽？」
「我不知道。」
她捂住額頭。「剛才腦子裡突然有一句話。」
「什麼？」
孫妍看著他。「他好像問過我。」
陳默呼吸變慢。「問什麼？」
「他說……」
她聲音越來越輕。
「你夢見過太陽嗎？」
咖啡店外正好有人推門，傍晚最後一片陽光落進來。孫妍突然閉上眼，陳默也沒有回頭。兩個人同時沉默。過了一會兒，孫妍睜眼。
「他是不是因為問了這個才消失？」
陳默說：「我不知道。」
這一次，他是真的不知道。
當天晚上十一點，孫妍發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張紙，上面是她自己的字：我可能認識一個叫齊航的人
如果明天我不記得，請不要相信我的記憶
不要再問任何人夢見過太陽沒有
陳默把圖片列印出來，夾進黑色筆記本。
00：28，孫妍又發來消息。
孫妍：還有一件事。
孫妍：我找到了一個舊本子。
陳默：什麼？
她發來一張購物清單的照片。牛奶、雞蛋、貓砂、洗衣液，最下面有一行不同的筆跡：別忘了買雞翅。
陳默盯著那行字，字跡他認識，是齊航寫的。
下一秒，孫妍又發：這是誰寫的？
陳默還沒來得及回復，手機又響了。
第三條消息：陳默。
第四條：我剛才是不是跟你見過面？
第一：齊航已經不存在。繼續不繼續調查，都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
第二：孫妍可能留下關鍵證據。
第三：如果齊航消失真的和「問別人」有關，他必須弄清楚到底是什麼機制。
寫完以後，他盯著那三條看了一會兒。又在最下面補了一句。
第四：我想知道他去哪了。
這句寫完，他突然覺得前面三條似乎沒那麼重要了。
孫妍在一家設計公司上班，地址是陳默以前聽齊航說過的。他甚至記得齊航抱怨過：「她們公司樓下停車一小時十二塊，搶錢。」
18：20。陳默站在那棟樓外，很快看見她——齊航給他們看過很多次照片。真人比照片瘦一點，穿白襯衫，肩上背著電腦包。
她低頭看手機，陳默走過去。
「孫妍？」
她抬頭，眼神警惕。「你是？」
「我叫陳默。」
「我們認識？」
「我和……」
陳默停住，原本想說「齊航同事」，可真到這一刻，那名字像一顆已經拉掉保險的東西，他改口。
「我想問你一件事。」
孫妍皺眉。「什麼？」
陳默從包里拿出一張紙，沒有直接遞給她。
「你家裡是不是有很多高達模型？」
孫妍表情變了。「你怎麼知道？」
「我認識買它們的人。」
「什麼意思？」
「你自己買嗎？」
「你到底誰？」孫妍往後退了一點，陳默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很像跟蹤狂。
「抱歉。」他說。「我不是來騷擾你的。」
「那你怎麼知道我家？」
「我不知道你家地址。」
「那模型呢？」
陳默把手機拿出來，想給她看齊航的照片。但打開手機時他愣住了——因為他意識到：沒有，他一張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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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瞬間比預想中難受。他只好拿出那張快遞發票，孫妍看了一眼，臉色一下變了。
客戶：齊航
她盯著名字。「這誰？」
陳默一直觀察她的臉。不是裝，她真的不知道。
「你不認識？」
「不認識。」
「你確定？」
孫妍抬頭。「你有病嗎？」
「這個人以前是你男朋友。」
啪。孫妍一巴掌把紙打到地上。
「你再說一遍？」
周圍有人看過來，陳默馬上舉手。
「對不起。」
「你到底想幹嗎？」
「我只是——」
「我沒有男朋友。」
「你有。」
「滾。」
她轉身就走，陳默沒有追。走出十幾米，孫妍突然停了，她回頭，臉色有些奇怪。
陳默站在原地，她走回來。
「你說。」
「什麼？」
「這個人。」她指著地上的發票。「叫什麼？」
陳默沒有馬上回答，簡訊那句話再次從腦子裡冒出來。
你已經問了多少人？
可是現在已經晚了。
「齊航。」
孫妍看著他，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齊……」她像在嘗試念一個很陌生的詞，然後皺眉。
「我不認識。」
「好。」
「但……」她的聲音突然低下來。
「你怎麼知道模型？」
陳默沒說話，孫妍臉色越來越不自然。
「我家確實有。」
「多少？」
「很多。」
「誰買的？」
她張嘴，沒有回答。
「你自己？」
「我……」孫妍看起來第一次真正慌了。「我不知道。」
陳默沒說話。
「我昨天還整理過。」她說。
「有一柜子。」
「我一直以為是我的。」
「但是我根本不會拼。」
「有幾台已經拼好了。」
「你主頁那張照片，」陳默說，「你寫的是第一次拼。」
孫妍愣住。「你怎麼知道？」
「你主頁。」
她立刻拿手機，翻到那張照片，配文：第一次拼，累死。
她看了半天。「我不記得拼過。」
「但照片——」
「我知道。」
「照片是我發的。」
「可是……」她臉一點點白。
「那個模型現在還在我家。」
「我昨晚試著看說明書。」
「我根本看不懂。」
陳默問：「還有別的東西嗎？」
「什麼？」
「你覺得不屬於你的。」
孫妍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
她說：「有。」
她沒有帶陳默回家，只在樓下咖啡店坐下。孫妍坐下時，下意識把電腦包放到左手邊，把右側那張椅子空著。過了兩秒，她像自己也覺得這個動作沒有道理，又把包挪到右邊。陳默看見了，什麼都沒問。孫妍一直握著杯子，沒有喝。
「我上個月搬過一次東西。」她說。
「床下面有一個男士剃鬚刀。」
「很舊。」
「我以為是前任的。」
「你有前任？」陳默突然問道。
「有。」
「叫什麼？」
「周凱。」
「什麼時候分？」
「前年。」
「剃鬚刀是他的？」
「不是。」
「你問過？」
「問了，他說不是。」
孫妍低頭。
「還有一雙男鞋。」
「43碼。」
「你爸的？」
「我爸40碼」
「周凱？」
「42。」
「還有呢？」
「一個樂高賽車。」
陳默心裡猛地跳了一下，齊航工位上有一個。
「什麼顏色？」
「紅的。」
「多大？」
「差不多這麼長。」她大概用手比了一下，繼續說道。
「還有一塊表。」
「還有牙刷。」
「還有一個杯子。」
「上面寫什麼？」
孫妍看他。
「少上班，多發財。」
陳默沒說話。齊航那塊滑鼠墊也是這句話，很俗，非常俗，所以非常具體。
孫妍開始發抖。「這到底怎麼回事？」
陳默沒有回答。
她問：「齊航是誰？」
陳默第一次覺得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一個很煩的人。」
「吃薯片很吵。」
「上班總摸魚。」
「買模型不敢讓你知道。」
「喝一點酒就臉紅。」
孫妍聽著，眼圈慢慢紅了。
「你別說了。」
陳默停。她用手捂住臉。
「我不知道為什麼。」
「嗯。」
「我明明不認識。」
「嗯。」
「可你說這些的時候……」她深吸一口氣。
「我特別難受。」
陳默沒有安慰，這種時候說什麼都很假。孫妍過了很久才抬頭。
「他去哪了？」
「不知道。」
「死了？」
「不知道。」
「失蹤？」
「不像。」
「那是什麼？」
陳默說：「像被忘了。」
她看著他。
「所有人？」
「嗯。」
「你為什麼記得？」
「我也不知道。」
「那我呢？」
「你現在記得嗎？」
孫妍搖頭。「沒有。」
「只是覺得……」她閉眼。
「好像家裡一直有人。」
「晚上洗澡的時候，門口應該有拖鞋。」
「冰箱裡總會有人喝掉最後一罐可樂。」
「床右邊應該有人睡。」
她睜開眼睛。「但我想不起臉。」
陳默忽然意識到，遺忘並不等於徹底沒有痕跡。記憶可以失去名字、臉、事件。可習慣會留下形狀，像一個人從床上起來以後，床墊還會凹一會兒。
離開之前，孫妍問：「你說他最後做了什麼？」
陳默猶豫。
「做夢。」
「夢見什麼？」
陳默看著她，沒有回答。孫妍察覺到了。
「跟太陽有關？」
陳默猛地抬眼。「你怎麼知道？」
她自己也愣住。
「我……」她臉上第一次出現真正的恐懼。
「我不知道。」
「為什麼說太陽？」
「我不知道。」
她捂住額頭。「剛才腦子裡突然有一句話。」
「什麼？」
孫妍看著他。「他好像問過我。」
陳默呼吸變慢。「問什麼？」
「他說……」
她聲音越來越輕。
「你夢見過太陽嗎？」
咖啡店外正好有人推門，傍晚最後一片陽光落進來。孫妍突然閉上眼，陳默也沒有回頭。兩個人同時沉默。過了一會兒，孫妍睜眼。
「他是不是因為問了這個才消失？」
陳默說：「我不知道。」
這一次，他是真的不知道。
當天晚上十一點，孫妍發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張紙，上面是她自己的字：我可能認識一個叫齊航的人
如果明天我不記得，請不要相信我的記憶
不要再問任何人夢見過太陽沒有
陳默把圖片列印出來，夾進黑色筆記本。
00：28，孫妍又發來消息。
孫妍：還有一件事。
孫妍：我找到了一個舊本子。
陳默：什麼？
她發來一張購物清單的照片。牛奶、雞蛋、貓砂、洗衣液，最下面有一行不同的筆跡：別忘了買雞翅。
陳默盯著那行字，字跡他認識，是齊航寫的。
下一秒，孫妍又發：這是誰寫的？
陳默還沒來得及回復，手機又響了。
第三條消息：陳默。
第四條：我剛才是不是跟你見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