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陳曦
陳默到家以後，沒有立刻洗澡。
他先打開了電腦。
不是公司的那台，是自己的。
硬碟里有一個文件夾，名字叫：
XI
很早以前建的。
陳默輸了一次密碼，提示錯誤。第二次才打開。
裡面大部分是陳曦的照片和視頻，還有她失蹤以後警方要過的各種資料：聊天記錄導出、身份證掃描件、大學錄取通知書、幾張她自己做的簡歷，以及一個叫「最後」的文件夾。
裡面保存著她失蹤前一個月幾乎所有能找到的信息。
陳默已經很久沒打開這裡了。
不是因為放下了。
這種事情沒有真正的「放下」。人的生活只會慢慢把疼的東西包起來，一層又一層。上班、吃飯、房租、水電、朋友、感冒、加班、垃圾袋忘了買、冰箱突然壞掉。
時間久了，你不會每天都想到那個人。
然後某一天，別人只是隨口問一句「你妹妹呢」，那層東西又會自己裂開。
陳默點開照片。
第一張就是老宋剛才說的那張。
高鐵站。
陳曦十八歲，穿著粉色露肩上衣和黑灰色牛仔褲，腳上是一雙淺色運動鞋。黑色雙肩包背在身後，長發半紮起來，人站在檢票口前，對著鏡頭比了個剪刀手。
陳默記得，這張照片是自己拍的。
下面還有一張兄妹合照，不知道當時找誰幫忙按的快門。陳曦靠在他肩膀上，陳默嫌她壓得重，臉臭得不行，她卻笑得很開心。
他繼續往後翻。
小學。
初中。
全家旅行。
生日。
春節。
一張又一張。
一切都很正常。
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
直到陳默停在一張小時候的照片上。
照片也是在酒店陽台拍的。陳曦坐在一張小桌子旁邊畫畫，桌上放著一盒打開的蠟筆，照片角落裡正好露出了那幅畫的一部分。
陳默把圖片放大。
山。
房子。
兩個人。
藍天。
最上面還有一個很大的黃色圓。
和他晚上在路口想起來的那幅畫一模一樣。
只是照片解析度太低，黃色已經糊成了一團，看不清她當時有沒有給太陽畫光線。
陳默盯了十幾秒，忽然覺得自己今天確實被周國平那些東西弄得有點神經質。
太陽有什麼好研究的。
他退出照片，正準備關電腦，滑鼠卻從另一個文件夾上划過去。
曦-語音
裡面是以前從微信導出來的語音文件。
陳默很少點開。
死人和失蹤的人有一個共同點。
聲音往往比照片更讓人難受。
照片是靜止的。你知道它屬於過去。
聲音不是。
一個人開口的時候，會呼吸，會停頓，會笑，會嫌棄你，好像對方根本沒有消失，只是在隔壁房間裡隨口說了一句話。
陳默本來已經準備關掉，卻忽然想起了陳曦最後發來的那條微信。
哥，你睡了嗎？
他重新打開聊天記錄。
日期停在2019年9月17日。
00:41。
陳曦：在嗎
陳默：？
00:42。
陳曦：沒事
陳默：又幹嘛
陳曦：問你個問題
陳默：說
然後，中間停了三分鐘。
00:45。
陳曦：你做夢的時候會看到天空嗎
陳默的手停在滑鼠上。
他盯著那句話。
這一段聊天，他完全沒有印象。
下面還有。
陳默：？
陳曦：就是問問
陳默：你大晚上不睡想什麼
陳曦：哈哈哈哈
陳曦：沒啥
陳曦：睡吧
到這裡，聊天結束。
第二天沒有任何異常。
再往後，是六天以後。
2019年9月23日。
01:06。
陳曦：哥，你睡了嗎？
最後一條。
陳默坐在電腦前，很久沒有動。
窗外有車經過，燈光沿著窗簾下面掃進來，又很快過去。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那句話。
你做夢的時候會看到天空嗎？
七年前。
陳曦為什麼會突然問這個？
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也許只是隨口一問。
人本來就會在半夜突然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也許她那天只是做了什麼奇怪的夢。
陳默在聊天記錄里搜索：
夢
結果很多。
做夢吧你
哥我昨晚夢見你了
我昨晚夢見被人追殺了
你做夢都想吃
全都很普通。
他又輸入：
太陽
四個結果。
三個是表情包或者天氣相關的聊天。
還有一個。
2019年9月21日。
02:13。
陳曦：我想起來了
沒有上下文。
下一條在兩分鐘以後。
陳曦：好奇怪
陳默當時沒有回覆。
直到第二天上午十點。
陳默：什麼東西
陳曦：忘了哈哈
陳默：有病
後面跟著一個表情包。
就這樣。
陳默卻來回看了三遍。
什麼都沒有。
可就是哪裡讓人不舒服。
他又把時間往前翻。
9月18日，陳曦發過一張圖片。
圖片已經失效。
下面只有幾句：
陳曦：你看這個
陳默：看不到
陳曦：算了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
陳默又去備份目錄里翻了一遍圖片緩存。
也沒有。
七年前的數據，少幾張圖片太正常了。
他靠回椅背。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母親。
23:23。
這麼晚，她很少主動打電話。
陳默接起來。
「餵？」
「睡了？」
「沒有。」
「你爸血壓那個藥叫什麼？」
「不是一直吃那個？」
「盒子扔了，我忘了。」
「你拍藥給我看。」
母親開了視頻，鏡頭晃得厲害，一會兒是桌子，一會兒是手，最後才對準幾盒藥。
陳默看了幾秒：「左邊那個。」
「這個？」
「嗯。」
「行。」
母親正準備掛電話。
「媽。」
「嗯？」
陳默停了一下。
「你還記得陳曦以前問過我一些奇怪的問題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什麼問題？」
「做夢之類的。」
母親很快說：「她什麼時候不奇怪。」
語氣卻明顯淡了些。
「怎麼突然又說她？」
「今天老宋提到，我回來翻了下以前的聊天記錄。」
母親沒有接話。
陳默知道她不喜歡這個話題。
這些年，父親和母親面對陳曦失蹤的方式完全不一樣。父親一開始到處找人，醫院、派出所、救助站，只要聽到一點消息都去，後來慢慢變得不主動提。
母親恰恰相反。
前兩年，她幾乎每天都說。
後來，卻突然不說了。
陳默曾經問過一次。
母親只回答了三個字：
「人得活。」
從那以後，他也很少逼她。
「沒事。」陳默說，「你們早點睡。」
「你也少熬夜。」
「嗯。」
「周末回來吃飯？」
「看情況。」
「什麼看情況。」
陳默笑了一下：「回來。」
「那我買魚。」
「別買太大。」
母親順口接了一句：
「你妹以前最——」
聲音突然斷了。
陳默沒動。
「媽？」
電話里只剩下很輕的電視聲。
過了兩秒，母親才重新開口。
「沒事。」
「什麼？」
「你爸叫我。」
「你剛才說陳曦以前什麼？」
「我忘了。」
她的語氣忽然有些煩躁。
「這麼晚了，別老說這些。」
電話掛斷。
陳默看著熄下去的手機屏幕。
這沒什麼。
母親只是不想談。
他這樣告訴自己。
關電腦。
洗澡。
躺下。
00:08，齊航發來一條微信。
齊航：準備做夢
後面跟著一個睡覺的表情。
陳默回：
陳默：祝你夢個十個太陽
齊航：十個算加錢
陳默笑了一下，把手機扣到床頭。
關燈。
那天晚上，陳默做了一個夢。
很普通。
至少一開始是。
他夢見了小學。
操場上有人跑步，教學樓的牆還是記憶里那種有些發舊的白色，遠處的體育老師正在吹哨。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太陽穴似的刺耳。
天很亮。
陳默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不過夢裡的人通常不會問為什麼。
他沿著教學樓往前走。走廊里全是孩子，校服、書包、跑動的鞋，可一張張臉都像隔著一層很薄的霧，看不清五官。
這也沒什麼奇怪。
夢裡的人臉本來就很容易模糊。
陳默走到以前的教室，推門進去。
陳曦坐在最後一排。
明明比他小四歲，卻穿著和他一樣的校服。
「哥。」
陳默走過去。
「你怎麼在這？」
陳曦沒有回答。
她已經起身趴在窗台邊，看著外面的操場。
陳默站到她旁邊。
外面亮得有些過頭。
樹葉綠得刺眼，教學樓在地面上投下一整塊邊緣清晰的陰影。跑道、人、旗杆，每一樣東西都像被某種非常強的光照著。
陳默問：「你看什麼？」
「沒什麼。」
陳曦沒有回頭。
過了兩秒，她又說：
「別往上看。」
陳默笑了一下。
「為什麼？」
這次，陳曦沒有笑。
「別看。」
窗外的天空藍得很乾淨。
沒有雲。
陳默原本根本沒有想抬頭。
可她一說不要看，他忽然就想知道上面到底有什麼。
「上面有什麼？」
陳曦終於轉過臉。
陳默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的眼睛。
也第一次從裡面看見害怕。
「哥。」
「嗯？」
「你還記得我嗎？」
陳默皺眉。
「你有病？」
陳曦看了他很久。
然後，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輕輕笑了一下。
「那就好。」
她伸手拉上窗簾。
整個教室一下暗了下來。
陳默剛想問她什麼意思。
外面忽然響起敲擊聲。
咚。
咚。
咚。
很慢。
陳默轉過頭。
不是教室門。
是窗戶。
可這裡是三樓。
陳曦的臉一下白了。
「別開！」
又一下。
咚。
窗玻璃輕輕震了一下。
陳默醒了。
03:17。
房間一片黑。
他躺在那裡，心臟跳得很快。
十幾秒以後，他才慢慢意識到——
剛才只是一個夢。
陳默沒有立刻動。
呼吸一點點平下來以後，他重新回想剛才的畫面。
操場。
教學樓。
孩子。
陳曦。
然後，一個細節突然變得格外清楚。
夢裡是白天。
非常亮。
樹有影子。
教學樓有影子。
人也有影子。
可他沒有看見太陽。
這一次，他很確定。
因為陳曦沒有讓他抬頭。
床頭的手機忽然亮了一下。
陳默轉頭。
微信。
齊航。
兩分鐘前發來的。
只有一句：
你醒著嗎？
他先打開了電腦。
不是公司的那台，是自己的。
硬碟里有一個文件夾，名字叫：
XI
很早以前建的。
陳默輸了一次密碼，提示錯誤。第二次才打開。
裡面大部分是陳曦的照片和視頻，還有她失蹤以後警方要過的各種資料：聊天記錄導出、身份證掃描件、大學錄取通知書、幾張她自己做的簡歷，以及一個叫「最後」的文件夾。
裡面保存著她失蹤前一個月幾乎所有能找到的信息。
陳默已經很久沒打開這裡了。
不是因為放下了。
這種事情沒有真正的「放下」。人的生活只會慢慢把疼的東西包起來，一層又一層。上班、吃飯、房租、水電、朋友、感冒、加班、垃圾袋忘了買、冰箱突然壞掉。
時間久了，你不會每天都想到那個人。
然後某一天，別人只是隨口問一句「你妹妹呢」，那層東西又會自己裂開。
陳默點開照片。
第一張就是老宋剛才說的那張。
高鐵站。
陳曦十八歲，穿著粉色露肩上衣和黑灰色牛仔褲，腳上是一雙淺色運動鞋。黑色雙肩包背在身後，長發半紮起來，人站在檢票口前，對著鏡頭比了個剪刀手。
陳默記得，這張照片是自己拍的。
下面還有一張兄妹合照，不知道當時找誰幫忙按的快門。陳曦靠在他肩膀上，陳默嫌她壓得重，臉臭得不行，她卻笑得很開心。
他繼續往後翻。
小學。
初中。
全家旅行。
生日。
春節。
一張又一張。
一切都很正常。
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
直到陳默停在一張小時候的照片上。
照片也是在酒店陽台拍的。陳曦坐在一張小桌子旁邊畫畫，桌上放著一盒打開的蠟筆，照片角落裡正好露出了那幅畫的一部分。
陳默把圖片放大。
山。
房子。
兩個人。
藍天。
最上面還有一個很大的黃色圓。
和他晚上在路口想起來的那幅畫一模一樣。
只是照片解析度太低，黃色已經糊成了一團，看不清她當時有沒有給太陽畫光線。
陳默盯了十幾秒，忽然覺得自己今天確實被周國平那些東西弄得有點神經質。
太陽有什麼好研究的。
他退出照片，正準備關電腦，滑鼠卻從另一個文件夾上划過去。
曦-語音
裡面是以前從微信導出來的語音文件。
陳默很少點開。
死人和失蹤的人有一個共同點。
聲音往往比照片更讓人難受。
照片是靜止的。你知道它屬於過去。
聲音不是。
一個人開口的時候，會呼吸，會停頓，會笑，會嫌棄你，好像對方根本沒有消失，只是在隔壁房間裡隨口說了一句話。
陳默本來已經準備關掉，卻忽然想起了陳曦最後發來的那條微信。
哥，你睡了嗎？
他重新打開聊天記錄。
日期停在2019年9月17日。
00:41。
陳曦：在嗎
陳默：？
00:42。
陳曦：沒事
陳默：又幹嘛
陳曦：問你個問題
陳默：說
然後，中間停了三分鐘。
00:45。
陳曦：你做夢的時候會看到天空嗎
陳默的手停在滑鼠上。
他盯著那句話。
這一段聊天，他完全沒有印象。
下面還有。
陳默：？
陳曦：就是問問
陳默：你大晚上不睡想什麼
陳曦：哈哈哈哈
陳曦：沒啥
陳曦：睡吧
到這裡，聊天結束。
第二天沒有任何異常。
再往後，是六天以後。
2019年9月23日。
01:06。
陳曦：哥，你睡了嗎？
最後一條。
陳默坐在電腦前，很久沒有動。
窗外有車經過，燈光沿著窗簾下面掃進來，又很快過去。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那句話。
你做夢的時候會看到天空嗎？
七年前。
陳曦為什麼會突然問這個？
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也許只是隨口一問。
人本來就會在半夜突然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也許她那天只是做了什麼奇怪的夢。
陳默在聊天記錄里搜索：
夢
結果很多。
做夢吧你
哥我昨晚夢見你了
我昨晚夢見被人追殺了
你做夢都想吃
全都很普通。
他又輸入：
太陽
四個結果。
三個是表情包或者天氣相關的聊天。
還有一個。
2019年9月21日。
02:13。
陳曦：我想起來了
沒有上下文。
下一條在兩分鐘以後。
陳曦：好奇怪
陳默當時沒有回覆。
直到第二天上午十點。
陳默：什麼東西
陳曦：忘了哈哈
陳默：有病
後面跟著一個表情包。
就這樣。
陳默卻來回看了三遍。
什麼都沒有。
可就是哪裡讓人不舒服。
他又把時間往前翻。
9月18日，陳曦發過一張圖片。
圖片已經失效。
下面只有幾句：
陳曦：你看這個
陳默：看不到
陳曦：算了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
陳默又去備份目錄里翻了一遍圖片緩存。
也沒有。
七年前的數據，少幾張圖片太正常了。
他靠回椅背。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母親。
23:23。
這麼晚，她很少主動打電話。
陳默接起來。
「餵？」
「睡了？」
「沒有。」
「你爸血壓那個藥叫什麼？」
「不是一直吃那個？」
「盒子扔了，我忘了。」
「你拍藥給我看。」
母親開了視頻，鏡頭晃得厲害，一會兒是桌子，一會兒是手，最後才對準幾盒藥。
陳默看了幾秒：「左邊那個。」
「這個？」
「嗯。」
「行。」
母親正準備掛電話。
「媽。」
「嗯？」
陳默停了一下。
「你還記得陳曦以前問過我一些奇怪的問題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什麼問題？」
「做夢之類的。」
母親很快說：「她什麼時候不奇怪。」
語氣卻明顯淡了些。
「怎麼突然又說她？」
「今天老宋提到，我回來翻了下以前的聊天記錄。」
母親沒有接話。
陳默知道她不喜歡這個話題。
這些年，父親和母親面對陳曦失蹤的方式完全不一樣。父親一開始到處找人，醫院、派出所、救助站，只要聽到一點消息都去，後來慢慢變得不主動提。
母親恰恰相反。
前兩年，她幾乎每天都說。
後來，卻突然不說了。
陳默曾經問過一次。
母親只回答了三個字：
「人得活。」
從那以後，他也很少逼她。
「沒事。」陳默說，「你們早點睡。」
「你也少熬夜。」
「嗯。」
「周末回來吃飯？」
「看情況。」
「什麼看情況。」
陳默笑了一下：「回來。」
「那我買魚。」
「別買太大。」
母親順口接了一句：
「你妹以前最——」
聲音突然斷了。
陳默沒動。
「媽？」
電話里只剩下很輕的電視聲。
過了兩秒，母親才重新開口。
「沒事。」
「什麼？」
「你爸叫我。」
「你剛才說陳曦以前什麼？」
「我忘了。」
她的語氣忽然有些煩躁。
「這麼晚了，別老說這些。」
電話掛斷。
陳默看著熄下去的手機屏幕。
這沒什麼。
母親只是不想談。
他這樣告訴自己。
關電腦。
洗澡。
躺下。
00:08，齊航發來一條微信。
齊航：準備做夢
後面跟著一個睡覺的表情。
陳默回：
陳默：祝你夢個十個太陽
齊航：十個算加錢
陳默笑了一下，把手機扣到床頭。
關燈。
那天晚上，陳默做了一個夢。
很普通。
至少一開始是。
他夢見了小學。
操場上有人跑步，教學樓的牆還是記憶里那種有些發舊的白色，遠處的體育老師正在吹哨。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太陽穴似的刺耳。
天很亮。
陳默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不過夢裡的人通常不會問為什麼。
他沿著教學樓往前走。走廊里全是孩子，校服、書包、跑動的鞋，可一張張臉都像隔著一層很薄的霧，看不清五官。
這也沒什麼奇怪。
夢裡的人臉本來就很容易模糊。
陳默走到以前的教室，推門進去。
陳曦坐在最後一排。
明明比他小四歲，卻穿著和他一樣的校服。
「哥。」
陳默走過去。
「你怎麼在這？」
陳曦沒有回答。
她已經起身趴在窗台邊，看著外面的操場。
陳默站到她旁邊。
外面亮得有些過頭。
樹葉綠得刺眼，教學樓在地面上投下一整塊邊緣清晰的陰影。跑道、人、旗杆，每一樣東西都像被某種非常強的光照著。
陳默問：「你看什麼？」
「沒什麼。」
陳曦沒有回頭。
過了兩秒，她又說：
「別往上看。」
陳默笑了一下。
「為什麼？」
這次，陳曦沒有笑。
「別看。」
窗外的天空藍得很乾淨。
沒有雲。
陳默原本根本沒有想抬頭。
可她一說不要看，他忽然就想知道上面到底有什麼。
「上面有什麼？」
陳曦終於轉過臉。
陳默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的眼睛。
也第一次從裡面看見害怕。
「哥。」
「嗯？」
「你還記得我嗎？」
陳默皺眉。
「你有病？」
陳曦看了他很久。
然後，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輕輕笑了一下。
「那就好。」
她伸手拉上窗簾。
整個教室一下暗了下來。
陳默剛想問她什麼意思。
外面忽然響起敲擊聲。
咚。
咚。
咚。
很慢。
陳默轉過頭。
不是教室門。
是窗戶。
可這裡是三樓。
陳曦的臉一下白了。
「別開！」
又一下。
咚。
窗玻璃輕輕震了一下。
陳默醒了。
03:17。
房間一片黑。
他躺在那裡，心臟跳得很快。
十幾秒以後，他才慢慢意識到——
剛才只是一個夢。
陳默沒有立刻動。
呼吸一點點平下來以後，他重新回想剛才的畫面。
操場。
教學樓。
孩子。
陳曦。
然後，一個細節突然變得格外清楚。
夢裡是白天。
非常亮。
樹有影子。
教學樓有影子。
人也有影子。
可他沒有看見太陽。
這一次，他很確定。
因為陳曦沒有讓他抬頭。
床頭的手機忽然亮了一下。
陳默轉頭。
微信。
齊航。
兩分鐘前發來的。
只有一句：
你醒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