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顧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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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琳還活著,這件事反而最讓陳默意外。

  他順著周國平舊相冊里的名字往下查,又翻了幾份退休職工名錄,最後找到一個高度吻合的人:顧琳,七十九歲,退休前是護士,丈夫已故,有一個兒子,登記地址在市北老城區,電話沒有公開。

  陳默沒有立刻上門。

  他先查了這個名字。顧琳在網上幾乎沒有留下什麼痕跡,唯一還能確認身份的,是一篇2012年的老醫院退休職工活動報導。合照里有她,那時她已經六十多歲,頭髮灰白,但眉眼和1976年照片裡的短髮女人仍然能對上。

  至少在2012年的這份記錄里,她還存在。這和齊航不一樣,也和小安不一樣。

  如果周國平寫在照片背後的那句「她第一個發現」是真的,那麼照陳默目前摸到的那點規律,顧琳應該比後來的人更早卷進去。

  可她活到了現在。

  為什麼她沒被刪?

  除非很早以前,她就找到過某種辦法。

  第二天下午,陳默去了那個地址。

  那是一棟六層的老住宅,沒有電梯。樓道里的牆漆已經泛黃,扶手摸上去有些涼,轉角堆著幾輛落灰的兒童自行車。陳默一路走到三樓,在302門前停下。門中央貼著一個倒過來的「福」字,邊角已經捲起,門縫下面還塞著幾張沒來得及收走的報紙廣告。

  至少看起來,這裡確實有人住。

  陳默沒有馬上敲門。他站在昏暗的樓道里,又想到了那個數字。

  第五個。

  嚴格來說,顧琳如果真是1976年的人,那麼她早就已經知道這件事。現在不是陳默把一個毫不知情的人拖進來,所以應該沒關係。

  應該。

  這個詞現在越來越不能給他安全感。

  陳默抬手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一次,裡面終於響起拖鞋摩擦地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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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老太太隔著門問:「誰?」

  「您好,我找顧琳。」

  門後瞬間安靜下來。

  陳默等了幾秒,沒有回答。

  「顧阿姨?」

  還是安靜。

  足足過了幾十秒,門才打開一條窄縫。防盜鏈沒有解,一隻眼睛從裡面看出來。

  「你誰?」

  「我叫陳默。」

  「不認識。」

  「我在整理周國平先生的遺物。」

  那隻眼睛明顯變了一下。

  很輕,但陳默看見了。

  老太太嘴上卻問:「誰?」

  「周國平。」

  「沒聽過。」

  陳默沒有拆穿,只從包里拿出那張1976年的黑白照片,沒有往門縫裡遞,只隔著一段距離讓她看。

  顧琳的視線落到照片上的瞬間——

  門直接關上。

  砰。

  緊接著,裡面傳來一道很重的落鎖聲。

  「顧阿姨。」

  「走。」

  「我只想問幾個問題。」

  「走!」

  陳默停了一下。

  「周先生死了。」

  門後突然沒了聲音。

  很久以後,顧琳才問:「什麼時候?」

  「前幾天。」

  「怎麼死的?」

  「心梗。」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她說:

  「他運氣不錯。」

  陳默心裡微微一沉。

  「什麼意思?」

  沒有回答。

  「他讓我來找您。」

  門後響起鎖鏈摩擦的聲音。

  這一次,門重新打開,防盜鏈也解了。

  顧琳站在裡面,比2012年的照片裡老了很多。她很瘦,頭髮已經全白,臉上的皮膚松下來,只有那雙眼睛依舊很清醒。

  她沒有先看陳默手裡的照片,而是先看他的眼睛。

  然後問:

  「你問過幾個人?」

  陳默整個人一下僵住。

  和那條空白簡訊幾乎一模一樣。

  「什麼意思?」

  「別裝。」顧琳盯著他,「幾個?」

  陳默遲疑了一下。

  「四個。」

  顧琳臉上的緊繃似乎鬆了一點。

  「確定?」

  「我不知道怎麼才算。」

  「你主動讓幾個人認真想過那個問題?」

  「四個。」

  「有沒有人自己想到?」

  「有。」

  「那不算。」

  陳默皺眉。

  「為什麼?」

  顧琳看了他兩秒。

  「進來。」

  屋裡比樓道還暗。

  所有窗簾都拉著,明明是下午,客廳里卻只開了一盞小檯燈,昏黃的光落在桌面上。牆上沒有鏡子,也沒有電視,最顯眼的不是家具,而是紙。

  書、筆記本、文件夾和紙箱一摞摞塞在柜子與牆邊,幾乎看不到電子設備。桌上只有一部很舊的老年機,還是關著的,沒有電腦,沒有智能音箱,也沒有電子鐘。

  更奇怪的是,到處都有標籤。

  衣服

  藥

  證件

  不要扔

  每一扇櫃門、每一個抽屜,幾乎都有。

  陳默的視線最後停在冰箱門上。

  上面貼著一張白紙。

  你叫顧琳

  1947年生

  你有一個兒子顧遠,他住加拿大

  陳默看了幾秒。

  「為什麼寫這個?」

  顧琳反手把門鎖好。

  「怕忘。」

  「您現在還會忘自己?」

  「不會。」

  「那為什麼——」

  「以前會。」

  顧琳沒有繼續解釋,只走到桌邊坐下。

  「照片呢?」

  陳默把照片拿出來。

  顧琳沒有伸手。

  「放桌上。」

  陳默照做。

  老太太低頭看了很久。

  「你數了嗎?」

  「一次。」

  「幾個?」

  「四十六。」

  顧琳抬起眼。

  「別再數。」

  「為什麼?」

  「第二次可能變成四十七。」

  陳默後背一下發緊。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多出來誰?」

  顧琳看著他。

  「你不會認識。」

  陳默剛想開口,她又補了一句:

  「但它會認識你。」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檯燈旁邊放著一隻裝了一半水的玻璃杯,水面一點都沒動。

  過了一會兒,顧琳才問:「周國平給你留了什麼?」

  「一封信。」

  「還說什麼?」

  「讓我找您。」

  顧琳看著他。

  「青岙?」

  陳默點頭。

  老太太閉上眼睛,像是聽見了一個幾十年都不願意再聽到的詞。

  「他還是沒放下。」

  「那裡有什麼?」

  「水。」

  「水庫下面?」

  顧琳重新睜開眼。

  「你已經知道研究所了?」

  「只知道地名。」

  「那就別知道更多。」

  陳默看著她。

  「齊航已經沒了。」

  「誰?」

  這一聲問得太自然。

  陳默心裡沉了一下。

  她真的不認識齊航。

  「我同事。」

  「被刪了?」

  「嗯。」

  「你還記得?」

  「記得。」

  「多久?」

  「兩天。」

  顧琳盯著他,這一次沉默得比之前都久。

  「那你麻煩了。」

  「為什麼?」

  「正常人記不了這麼久。」

  陳默皺眉。

  「什麼意思?」

  「1976年第一次刪人的時候,大多數旁觀者六個小時以內就忘了。關係越近,可能會慢一點,家人里有人撐過幾天。」顧琳停了一下,「你只是同事。」

  「認識兩年。」

  「所以你不該還記得。」

  陳默問:「那說明什麼?」

  顧琳沒有馬上回答。

  她起身走到旁邊的柜子前,從最裡面抽出一本封皮已經發黑的舊筆記本,放到桌上。

  第一頁只有一個問題:

  為什麼有些人不會被立刻改寫?

  下面列著三種可能:

  1.與被清除者情感關係極強

  2.提前留下大量外部記錄,不斷強化

  3.本人已經進入異常

  第三條被人用筆重重圈了起來。

  顧琳問:

  「你是哪一種?」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

  妹妹。

  紙。

  夢。

  還有那些已經開始主動找上他的東西。

  答案似乎並不難猜。

  「進入異常是什麼意思?」

  「它已經開始注意你。」

  「它是誰?」

  「別問。」

  陳默停了一下。

  「太陽?」

  「別叫那個。」

  顧琳的反應快得幾乎沒有經過思考。

  陳默看著她。

  「為什麼?」

  「名字會把一種理解固定下來。人腦不喜歡沒有名字的東西,你一旦把它叫成『太陽』,就會開始用太陽去理解它。」

  「然後呢?」

  「然後它也會開始用『太陽』接近你。」

  陳默想起了那些越來越亮的夢,窗外的光,玻璃外側的手印,還有夢裡那個始終看不清來源的白晝。

  「它不是太陽?」

  「恆星是恆星。」顧琳說,「每天升起來的那顆恆星沒問題。真正有問題的,是我們看到它的時候,腦子裡同時看見了什麼。」

  陳默沒有完全聽懂。

  顧琳也沒有繼續解釋。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1976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不說。」

  「周國平說當時有四十七個人。」

  「錯。」

  「照片上只有四十六。」

  「對。」

  「那第四十七個——」

  「別問。」

  「是不是那個東西?」

  顧琳看著他。

  很久。

  最後,她說:

  「我們當時也是這麼想的。」

  陳默身體微微前傾。

  「後來呢?」

  「後來我們發現……」

  顧琳的聲音很輕。

  「四十七不是人數。」

  陳默心跳快了一點。

  「是什麼?」

  顧琳沒有馬上回答。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緊閉的窗簾。

  然後說:

  「是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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