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克勞狄烏斯與小阿格里皮娜的婚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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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賓客們依次落座入席——當然,那些外省人的笨拙舉動和不論尊卑(他們根本不知道該躺在哪兒)的行為,還是引來了元老和祭司們的一陣嘲笑,但很快人們的注意力便被奴隸依次端上的高塔吸引了,那是一種雪白的粉末壘起來的高塔。

  一開始的時候,有人認為那是麵粉或是冰雪,但這時候不該上冰雪,那麼是麵粉?如此雪白的麵粉也是不可多得的東西了。

  但它們至少應該被製作成麥餅或是麵包被端上來,而不是就這樣直截了當地擺在賓客的面前,他們深感疑惑,但又不敢發言。有些人認為這是皇帝和他們開的一個玩笑,就如同曾經的提比略和卡利古拉,他們笑了起來,認為這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笑話,值得在今後的宴會上一再提起。

  但那些粗魯的高盧人,日耳曼人可不會在乎這個。

  他們伸著腦袋過去看,發現那似乎並不是麵粉,麵粉沒有那樣的光澤,它們看起來更像是極其微小的顆粒,一個長發高盧人伸出了手指,在嘴巴里蘸了蘸口水,用力戳進粉末中,那熟悉的觸感,反而讓他不確定起來。

  他把那些粉末放在嘴裡面嘗了嘗,兩條粗壯的眉毛便立即跳起了舞來,他叫道:「凱爾努諾斯!這是鹽!」

  他身邊的同伴已經瞪了他一眼,在全是羅馬人的宴會上,面對著羅馬的皇帝和皇后,身邊又是一大群羅馬諸神的祭司,卻叫出了自然之神的名字,著實有些危險。

  隨後他才注意到了那個詞——鹽,他倒沒有說怎麼可能是鹽呢?畢竟作為酋長,他也是吃到過一些好鹽的,只是這個銀盤幾乎有他環抱起來那麼大,上面的鹽被堆成了高塔,聳起了一個尖,他也伸出手指,去蘸了一些來嘗——的確是鹽,而且是最好的鹽,沒有一點苦味和澀味,也沒有腥氣,裡面沒有混雜著泥土,乾淨得就像是冬天的雪。

  對,就是那些積起來的雪,積在樹頂上或者是石頭上的雪,乾淨得幾乎讓人不忍去破壞。

  聽到野蠻人驚愕地叫喊起來:「這是鹽!」,馬上就有元老上前試了試。同樣的,他們享受過這種好鹽的,甚至要比那些野蠻人多得多。但問題是,一個元老吃驚地向周圍望去。

  今天的宴會因為過於盛大,參與人數甚至超過了一千名,原先的大餐廳也容納不下,餐榻和桌子不得不擺到了露台和庭院裡。

  一張桌子周圍環繞著三張餐榻,三張餐榻上可以躺三個人,也就是說這裡至少有一百張桌子,而每個桌子上都有將近一塔蘭特(三十公斤)的鹽,這意味著什麼?他們還沒有蠢到這些鹽是皇帝端出來給他們看看的,但如果是禮物,雖然說皇帝也不是拿不起,但這樣隆重又有些古怪。  但很快,皇帝克勞狄烏斯就宣布,這些鹽是小阿格里皮娜的嫁妝。

  在露出切切實實的艷羨之情後,一些祭司和元老想起,那些被許德拉的後裔摧毀的產業之中,似乎就有皇帝養子尼祿的田莊,他又是交給奧托來打理的。

  就在不久之前,奧托在那場針對許德拉的後裔的海戰中獲得了不小的功勳,皇帝因此再次召見了他,並且給了他一個不錯的官職。

  之後他給北風神阿奎洛舉行的獻祭儀式用了好幾百頭羊,幾乎趕得上百牲祭的標準了,因此還引起了一些人的詬病,難道這些也和擺在他們的面前的鹽有關嗎?

  竊竊私語一陣接著一陣,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一般激起了關於利益和權力的漣漪,並且不斷地往外擴散。

  而比起羅馬人更為興奮的,是那些外省人,也就是被羅馬人稱之為野蠻人的高盧人和日耳曼人,他們甚至還沒有統一國家的概念,只有部落和城邦,最高統治者也只是部落酋長。

  正如克勞狄烏斯所說,有很多東西,只有羅馬才能給他們,葡萄酒、絲綢、青銅器皿……但這些東西就算是沒有,他們也能過得下去,唯獨鹽,尤其是好鹽,他們平時也不敢吃這種色澤如雪的好鹽,吃的是色澤各異,顆粒粗大的鹽塊。

  但這種鹽吃起來完全要碰運氣,有時候一切都好,吃了之後,只覺得精神充沛,力量十足,有時候就會導致腹瀉,甚至於要了你的命。

  已經有元老和貴族按耐不住,想要去詢問皇帝,這些鹽究竟是從哪裡來的?產量如何?

  還有一些祭司們正在相互試探,尤其是海神尼普頓的祭司,以及供奉與生產、冶煉有關的神祇的祭司。

  而後者在猶豫再三之後,也不得不承認,確實最近他們的神殿收到了一份珍貴的祭品,就是這種鹽。

  這些鹽用來處理祭品的時候,可以讓肉類和穀物變得更為甘美。而皇帝作為大祭司長,也已經承諾將來會定期供給神殿這種鹽,這可不是一個小數字。  雖然說在祭壇上宰殺的牲畜,在割下最好的一塊奉獻給神靈後,其他的肉類都是要切割後由眾人分食的。但有一部分肉類是普通人不能吃的,譬如說心、肝臟、肺之類的內臟,這些只有祭司可吃。

  但若是碰上百牲祭或者是更隆重和頻繁的獻祭儀式,像是不久之前的為了皇帝克勞狄烏斯以及他的新妻子小阿格里皮娜所舉行的儀式,一場接著一場,就算祭祀的人數再多上一百倍,也沒辦法一下子吃完那麼多內臟和肉。

  所以這些東西是需要進行醃製的,用鹽量向來相當可觀,皇帝能夠做出如此承諾,就表示他肯定有著更好更多的製鹽方法。

  但皇帝並沒有理睬這些人,現在對於他來說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比得上他面前的那張桌子,之前的婚禮儀式已經讓他筋疲力竭,他現在只想好好地吃一頓。

  奴隸們也已經陸續端上了開胃菜。

  萵苣、金槍魚和整隻而不是切開的雞蛋,新鮮的蔬菜,蘆筍、洋薊、甜菜、捲心菜、酒橄欖、干豌豆和羽衣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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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馬人事實上很喜歡吃豆子和洋蔥。但在這裡,豆子和洋蔥則索性沒有擺上來——這兩種最為古老的蔬菜,逐漸被認為是一種粗俗而又「沉重」的食物,他們認為只有從事那些最艱苦的勞動的人才會吃這些,自詡高貴的貴族元老和祭司們幾乎碰也不會碰。

  雖然有些人仍然很喜歡吃。

  但待在公共場合,他們寧願嘗試用蜂蜜醃過的罌蘇花,而接著端上來的則是蘑菇、薄荷鳳尾魚,依然配著雞蛋、魚醬,醃肉,還有雞肉、冷火腿,廚師精心調配了大量的醬料,裡面投放著許多進口自東方的香料,蒔蘿、胡椒、孜然、芥末……

  然後數之不盡,色彩鮮艷的水果被端了上來。

  現在是個好月份,可以吃到許多美味可口的水果。波斯來的桃子,亞美尼亞來的杏、石榴、櫻桃,還有一盤由西拉努斯家族特意送上的鍍金梨子……這個開在自己身上的玩笑逗得皇帝和小阿格里皮娜哈哈大笑。

  這個身段放得相當低,在路奇烏斯,皇帝的原女婿去了高盧之後,西拉努斯的當家人就換成了那個被提比略稱之為「鍍金綿羊」的朱紐斯.西拉努斯。  他一直擔心地看著那盤子鍍金梨子,直到尼祿上前拿了兩個,分別奉給皇帝和他的母親,而他們也接受了,他才鬆了口氣。

  之後還有堅果、核桃、榛子、碧根果、杏仁和開心果。

  在羅馬還是一個城市的時候,那裡的人們可沒有這種口福,裡面大部分的水果和蔬菜都是羅馬軍隊在不斷拓展疆域的征途中一樣樣帶回來的。

  長發高盧人忍不住一直去吃那堆起來的鹽。

  對於他們這種生活在苦寒地區,又缺乏各種生活物質的人來說,這樣純淨的鹽才是真正的享受,甚至超過了之後端上來的貝類,像是生牡蠣,貝殼,海螺之類的……他們倒不是不喜歡吃這些東西,但總覺得不夠肥美,直到肉菜端上來,他們才感到滿意。

  蘆筍煮肥牛,肥母雞配蘑菇,還有同煮的無花果,此外還有烤啄木鳥、羊裡脊、豬裡脊肉、炸雞,他們一邊大吃大喝,一邊興致高昂地高聲討論,同時還痛飲葡萄酒。

  這種做法引得不少羅馬人側目,因為羅馬人認為酒會影響菜餚的味道,所以只會在用餐時少量啜飲,真正想要喝酒的時候,他們反而不會配上什麼精美的菜餚,多數用堅果來打發,而且按照羅馬人的傳統,在上菜的間隙,人們可以低聲談話,但不能叫嚷得太厲害。

  「是牛肉!」

  一位賓客忍不住叫喊了起來,也不怪他會如此高聲呼喊,在羅馬,牛依然是很少被用來食用的牲畜,母牛用來擠牛奶,公牛則用來耕田。

  但什麼時候羅馬人能夠吃到牛肉呢?很簡單,就是他們需要向神靈獻祭的時候,正如之前所說,當你得罪一個神祇得罪得很深,或者是對神有所求的時候——以及,祭拜的神祇是朱庇特這樣的偉大神靈時,獻祭這種大牲口是能夠相當討得祂歡心的。

  而一頭體重有著數千磅的公牛被宰殺後,最好的肉被供上祭壇,而其他的肉就由獻祭者以及他的家人或者是門客共同享用。

  當然,後者要看主人是否足夠慷慨。  而在之前,向朱庇特以及他的妻子朱諾獻祭的過程中,克勞狄烏斯和小阿格里皮娜分別向祂們獻上了三頭公牛和三頭母牛,整整十二頭牛足夠這場宴會所需。

  這些牛肉端上來後,長發高盧人更是毫不客氣——這可都是他們提供的牛,他們將手指深深地刺入汁水充盈的牛肉之中,然後毫不客氣地蘸上鹽,放在口中大嚼起來。

  「希望皇帝的廚師別見到這一幕。」一位祭司調侃地與自己的同伴說道,這些肉類當然都已經經過了精心的調味,以確保能夠滿足最挑剔的人的口感。

  這些高盧人提供的當然並不僅僅是牛、羊、豬這類普通的東西,他們還設法提供了一些松雞、鵪鶉、雉、鴿和野豬,餐桌上還有來自於小亞細亞一帶的鶴鸛、野兔。

  鴕鳥以及來自於印度的孔雀,也一一被端上了餐桌,做法精巧,基本上都經過焯水處理,而後油煎,燉煮、烤……各個不同。

  但這和之前端上來的貝類一樣,不太受那些野蠻人的歡迎,他們吃不了這種太過精細的食物。

  他們倒是對另外一種菜餚,也就是由鹹魚塊、雞蛋和奶酪共同揉成的糰子很感興趣。當然,皇帝最喜歡的海鰻則是所有人交口稱讚的一道菜,就連那些長發高盧人也不例外,這確實是一種相當肥美的魚類。

  廚師們料理得當,他們會用牛奶和葡萄酒燜死這些鰻魚,祛除海鰻身體中的腥氣,只留下鮮美和豐潤。

  除了這道菜之外,還有一道迄今為止尼祿一直避之唯恐不及的菜,那就是蜂蜜睡鼠。

  這道菜只有富人和貴族才有資格享用。

  因為這些睡鼠需要被養在瓦罐里,不像是那些在花園裡風餐露宿的同類吃的是蟲子和泥土,它們吃的是核桃和栗子,不但能夠讓它們迅速長胖,脂肪里還會有核桃和栗子的香味。

  等它們長到了足夠的分量,就會被人們從瓦罐里抓出來,殺死、剝皮、放血,掏出內臟,然後往裡面填入豬肉末,撒上胡椒和松子,烤熟後還要淋上蜂蜜食用。

  「這孩子真古怪,」小阿格里皮娜依偎在克勞狄烏斯的懷中,懶洋洋地說道,「他不喜歡睡鼠,不喜歡火烈鳥的舌頭,也不喜歡母豬胞宮……甚至魚露……」

  在這方面尼祿很堅決,他永遠不想要去吃老鼠。

  至於魚醬……魚醬的製作方式是將大量的魚內臟和血在烈日下用鹽醃製發酵數月,最後從裡面過濾出清澈的液體,你絕對想像不到羅馬人會在什麼地方使用它,菜餚、湯、麵包就算了,還有一種用蜂蜜製作的蛋奶凍也會澆上魚露,你能想像那種味道嗎?

  至於母豬胞宮,他一直不太明白,為什麼羅馬人會喜歡這道菜?

  後來想想,是因為這塊內臟能夠比大腸和小腸包更多的肉吧,又或者是因為它製作起來比較困難,畢竟一隻豬也只有那麼一隻。

  今天的母豬胞宮香腸裡面還是甜肉餡,加了胡椒、孜然又精心地烤過,但尼祿依然對此絲毫不感興趣。

  這之後就是奶酪了。

  母羊奶,山羊奶,然後旁邊放上葡萄醋和蜂蜜,本來還有鹽瓶,但現在已經不需要了,這裡的鹽足以再舉行十場宴會。

  最後就是婚禮蛋糕,尼祿勉強吃了一口。之所以說勉強,因為它幾乎被蜂蜜浸透了,這個用來象徵婚後生活的豐饒和富足,滿是蜂蜜當然是個好兆頭,但那個甜味幾乎可以與魚露相媲美——任何東西到了極致之後,都會讓人覺得特別噁心。

  當然這種感覺大概只有尼祿一個人有。

  此時宴會進行到了高潮。羅馬的上層人物們已經將那些煩人的野蠻人拋開,奴隸為他們捧上了香水和鮮花,第三次清潔了餐桌。  賓客們用香水塗抹頭部,戴上花冠,套上花環,據說這樣可以消解酒意,提振精神。

  今天所有的賓客得到的都是玫瑰花環,粉的、白的和深紅色的。

  「來擲骰子吧。」皇帝高興地叫嚷道,這也是在羅馬人的宴會上時常見到的一幕。人們擲骰子一邊擲一邊還會呼喚著他們侍奉的神靈,或者是自己愛人的名字,擲出最高點數的人被稱之為協調者。

  他的職責是決定酒中摻水的比例(羅馬的貴族認為葡萄酒不摻水是一種不夠優雅的行為),決定之後的話題,以及做遊戲的一些規則。如果有人不遵守的話,他有權對其進行處罰。

  拒絕往葡萄酒里摻水,對長發高盧人來說,是一種粗魯卻相當典型的野蠻行為;當看到那些長發高盧人毫無節制地飲用不曾被稀釋過的葡萄酒時,布列塔尼庫斯的臉色又略蒼白了一些,他們的樣子讓他想起了那場可怕的獻祭儀式。

  酒神巴克斯的信徒和祭司們在儀式中喝的就是不曾摻水的葡萄酒,這是一種極其放蕩和狂野的行為。

  幸好今天三個男孩被安排躺在一起,他靠近了尼祿,「我不太想喝酒。」他小聲地說道。

  「那就不喝。」尼祿簡單地說,隨手揮退了想要往他們的杯子中加酒的奴隸,「拿一些蘋果酒來。」蘋果酒的度數要比加了水的葡萄酒還要低:「如果有桑葚和棗子釀造的果酒,也拿一點來。」

  布列塔尼庫斯這才鬆了口氣。

  而等到酒過三巡,僕人們又送上了一樣必須儘快吃掉的東西,那就是由水、糖漿和冰雪混合而成的冷凍甜食,人們歡呼起來,在吃了太多的肉,喝了太多的酒後,能夠來這麼一碗冰涼的甜品,簡直就是至高無上的享受。

  尼祿還是不肯吃。

  雖然說這種冰雪據說是從最為潔淨的阿爾卑斯山上取下的,但一路運到羅馬——當中經過了多少程序,遭受了怎樣的污染,有沒有爬進去蟲子和老鼠——沒人知道,看上去是白的,可裡面的微生物和細菌會有多少?  雖然這個世界有神明,他甚至已經喝過了維斯塔女神給他的一篩子水,但尼祿還是不想冒險,他連拉肚子都不想。

  他不吃,布列塔尼庫斯也不吃,倒是提圖斯吃了一大碗。

  他的父親雖然是元老,但這樣的享受也不是每天都有的……結果那天晚上他就沒消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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