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毒宴
與克烈部使者烏爾翰的第二輪談判，在一派客氣寒暄之下，暗流涌動。地點仍設在議事石屋，但戒備比上次森嚴了數倍——石屋外每隔三步便有一名鷹揚營精銳持刀而立，韓隊正親自守在門口，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寸陰影，連風吹草葉的響動都不放過。
李霽川這邊，只帶了張伯奮和趙瓔珞作陪。張伯奮的臉色仍有些沉，眼底的血絲雖比前幾日淡了些，卻尚未褪盡——那是信仰崩塌後刻進骨子裡的疲憊，像一層洗不掉的舊釉。他沉默地坐在李霽川側首，手無意識地搭在腰間刀柄上，指腹反覆摩挲著纏繩的紋路。那是舊式將領在重大決策前特有的錨定之法——用觸覺把心神穩住，不讓它浮起來。趙瓔珞則安靜地坐在另一側，指尖輕搭膝上，目光低垂，看似溫順，實則已將帳內每一個人的呼吸頻率、坐姿重心都暗暗記下。
烏爾翰這次開門見山，不再繞什麼「友誼」的彎子。他代表王汗提出：用三百匹上等草原戰馬、五百張優質牛皮，外加關於金國西京道駐軍動向的定期情報，換一百枚震天雷成品，以及未來「技術交流」的可能。
「技術交流」四字，他說得格外輕，像是試探水溫的那隻腳，語氣輕快，目光卻不偏不倚地釘在李霽川臉上。
李霽川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借著這點空隙把措辭在齒間滾了一遍，才放下碗，語氣平得像山澗靜水：「震天雷製作極難，耗費甚巨。一百枚，拿不出。技術交流，更不必提。我方底線是三十枚震天雷，換兩百匹戰馬，外加情報。先見馬，後交貨。」
他的還價乾淨利落，像一柄削鐵如泥的短刃，不拖泥帶水，不給人留話縫。
談判桌上討價還價，你來我往。烏爾翰試著壓馬匹數、抬火器量，話里話外夾著草原諺語，試圖用「豪爽」的姿態模糊條款邊界；李霽川則寸步不讓，每當對方用模稜兩可的措辭混過去，他便用同樣的平靜將話題拉回具體數字，一句一句釘死在桌上。張伯奮偶爾插言，從軍事角度拆解馬匹質量和情報價值，話不多，但每句都落在實處，像秤砣壓穩了一頭。趙瓔珞始終安靜觀察，目光在烏爾翰和他身後兩名護衛之間來回遊移。她注意到，當烏爾翰提到「技術交流」時，左手邊那個臉上帶疤的護衛瞳孔微縮了一瞬；而當李霽川斷然拒絕時，那護衛的右手短暫地搭了一下刀柄，旋即鬆開。這些細節，她一一收進眼底，面上不動聲色。
兩個時辰的拉鋸之後，雙方初步達成一個小規模的口頭意向：二十枚震天雷，換五十匹戰馬，外加一份關於西京道近期兵力調動的可驗證情報。後續交易，視此次效果再議。「技術交流」四字，李霽川明確划去了，語氣平靜，卻像一根鐵閂，插死了那扇門。
烏爾翰臉上浮起笑容，順勢提出：為慶賀初步共識，希望當夜在商隊紮營的山谷設一「薄宴」，款待李霽川一行，以示誠意。
李霽川心中一凜。赴宴，意味著踏入對方控制的區域；不赴，又顯得畏縮，可能折損剛剛建立的互信。他目光微沉，腦中飛速權衡——烏爾翰的笑容太過流暢，像一張排練過無數遍的面具，那底下藏著什麼，還看不透。「使者盛情，卻之不恭。」他面上帶笑，應得爽快，眼底卻冷了下去。
是夜，弦月如鉤，清輝冷冷地灑在山谷。克烈部營地篝火熊熊，烤羊的油脂滴進火中，噼啪作響，香氣混著草原漢子低沉的呼麥聲，在夜色里盪開，氣氛看起來熱烈而友好。
李霽川只帶了韓隊正和四名精挑細選的親衛赴宴。趙瓔珞本不必同行，卻以「見識草原風情」為由堅持同往。李霽川知她心細如髮，目光之銳非常人能及，便應允了。張伯奮留守鷹巢澗，以防萬一。
宴會設在一頂大氈帳內。厚氈鋪地，矮桌上擺滿烤羊羔、馬奶酒、奶酪。烏爾翰熱情地將李霽川迎至主座，親自作陪，幾名心腹將領分坐兩側，頻頻舉杯，說些預祝合作愉快的場面話。李霽川每次只淺嘗輒止，注意力始終在觀察周圍。韓隊正和親衛滴酒不沾，手不離刃，像四根鐵樁立在身後。趙瓔珞坐在李霽川側後方，小口吃食，目光低垂，看似溫順，實則將帳內每一個角落都納入視線。
她注意到一個細節：烏爾翰雖滿臉堆笑，目光卻偶爾越過李霽川，落在帳門口一個低眉順目的年輕侍從身上。那侍從穿著粗布短衣，捧著一隻銀壺，安靜地站在角落裡，與帳內熱鬧格格不入。
酒過三巡，那侍從終於動了。他上前為李霽川斟酒，動作有些僵硬，腳步虛浮，像是緊張——又像是故意讓人看出來他在緊張。他傾斜銀壺時，扶著壺底的左手小指不自然地翹起，指尖沾著一抹極淡的灰白粉末，若非篝火光恰好從某個角度掠過，根本不可能被察覺。斟酒時，他手腕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向內翻轉——尋常侍從斟酒，手腕向外傾斜，讓酒液自然流下；而翻轉這個動作，更像是借酒液的沖刷，將指尖的粉末悄無聲息地抖入碗中。
就在銀碗即將注滿的剎那，那侍從的目光極其短暫地掃向了烏爾翰左手邊那個臉上帶疤的護衛。趙瓔珞瞳孔驟縮。
「酒有問題！」
她失聲驚呼，同時猛地伸手打向李霽川端起的銀碗。
啪嚓。銀碗落地，乳白色的酒液濺在氈毯上，篝火映照下，泛起一層不正常的、微微泛綠的油光。
幾乎在同一瞬間，那侍從臉色劇變，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合身撲向李霽川！距離太近，刀尖已經逼近胸口！
韓隊正拔刀怒吼，李霽川猛地後仰，踢翻面前矮桌阻擋。
但有人比他們更快。
端坐在主位的烏爾翰，在趙瓔珞驚呼的同時，仿佛一頭被驚動的獵豹，身形暴起，彎刀出鞘如匹練——
噗。
那侍從的匕首距李霽川胸膛還有半尺，整個人卻猛地僵住，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從自己前胸透出的染血刀尖。烏爾翰這一刀從背後斜刺而入，精準地貫穿了心臟。不是倉促間的本能反應，是久經沙場的老手在電光火石之間做出的、最冷靜的致命一擊。
烏爾翰面無表情地抽回彎刀。侍從的屍體軟軟倒下，血在氈毯上迅速洇開，與篝火的暖光混在一起，觸目驚心。
帳內瞬間炸了。克烈部將領紛紛拔刀，驚疑不定地看著地上的屍體和持刀而立的烏爾翰。韓隊正和親衛迅速將李霽川和趙瓔珞護在中間，刀鋒向外，氣氛劍拔弩張。
烏爾翰深吸一口氣，將彎刀在死者衣袍上擦淨，收刀入鞘，然後轉向李霽川，右手撫胸，深深一躬，語氣里灌滿了恰到好處的「憤怒」與「歉意」：「尊貴的朋友！萬分抱歉！竟讓此等卑劣之徒混入我的隨從，驚擾了您！此人定是金國細作，意圖破壞我等聯盟，嫁禍於我克烈部！我烏爾翰對長生天起誓，此事我絕不知情！」
他言辭懇切，表情精準，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可眼底深處，卻有一道極快的冷光一閃而過。那不是憤怒，更像一個獵人確認獵物已踏進陷阱之後的、審慎的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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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霽川看著地上的屍體，又看著烏爾翰那張「坦誠」的臉，胸中氣血翻湧，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好一個金國細作。使者麾下，還真是藏龍臥虎。」
韓隊正上前查驗，很快在那侍從的指甲縫和打翻的酒液中都檢出了殘留毒粉。他用刀尖挑了一點，湊近鼻端輕嗅，隨即臉色驟變：「首領，是混合蛇毒。入口後半刻之內便可致人昏厥，一個時辰內斃命，極難救治。」
李霽川目光如刀，再次落在烏爾翰臉上。
烏爾翰連忙解釋：「此人是我部途中收留的流浪者，自稱畏兀兒商人，因熟識漢話便留作雜役，沒想到……竟引狼入室。此事我定嚴查，給您一個交代！」
話說到這個份上，宴會自然無法繼續。李霽川以受驚為由，帶著趙瓔珞和護衛匆匆離去，面色陰沉似鐵。回到鷹巢澗，他立刻召集核心人員。
「烏爾翰的話，你們信幾分？」他直截了當地問，聲音壓著怒意。
「鬼才信他！」張仲熊一拳砸在石桌上，「分明是他們自導自演！事敗了就推給死人——什麼金國細作，全是放屁！依我看，就該點齊人馬殺過去，把那烏爾翰的腦袋擰下來！」
他的憤怒是真實的，可「殺過去」之後的連鎖反應——與克烈部決裂、戰馬渠道斷絕、甚至將克烈部推向金國——他一個字都沒想。張伯奮眉頭深鎖，聲音低沉：「即便不是烏爾翰直接指使，也脫不了干係。可能是克烈部內部主戰派所為，想激化我們和金國的矛盾，逼我們倒向他們。也可能是烏爾翰本人……」他頓了頓，「試探，甚至殺人奪技，都在可能之中。」
趙瓔珞開口了，聲音平靜，卻像刀鋒划過水面：「那個侍從，斟酒前曾與烏爾翰左手邊那個帶疤護衛有過一瞬間的眼神交匯。雖然極短，但絕非偶然。而且他手腕翻轉的動作——那不是緊張，是刻意。一個真正緊張的人，動作會猶豫，會出錯。但他的『不熟練』，從頭到尾都控制得恰到好處，酒液一滴未灑。那是偽裝的破綻。」
李霽川立刻下令，動用所有隱秘力量，全力調查那死去的「侍從」及其在鷹巢澗外圍的一切活動軌跡。數日之後，一條令人脊背發涼的線索浮出水面：一位常年在山中採藥的老農回憶，約在半月前，曾在距鷹巢澗三十里外的一處廢棄山神廟附近，見過那侍從模樣的男子與幾個形跡可疑的漢子短暫接觸。領頭者的體貌特徵，與叛徒劉猛麾下的一個心腹小頭目極為吻合。
劉猛。這個名字再次像一根生鏽的釘子，扎進了所有人的胸口。他投靠了臥虎寨，而臥虎寨竟可能與克烈部有暗中往來？這是一張什麼樣的網？內部分裂、外敵環伺、潛在盟友里也藏著暗刃，所有線頭最終都指向李霽川的性命和鷹巢澗的核心技術。
張仲熊再次拍案而起：「我就說那烏爾翰不是好東西！首領，讓我帶人端了臥虎寨，把劉猛那廝抓回來千刀萬剮！」
張伯奮只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坐下。衝動解決不了問題。」張仲熊嘴唇動了動，到底還是坐了回去，攥緊的拳頭擱在膝蓋上，指節泛白。
李霽川冷笑一聲，眼底寒光迸現：「好一個內外勾結。想要我的命，想要我的東西？那就看看，誰才是真正的獵人。」
一個大膽而危險的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次日，一道消息開始在鷹巢澗內部有限度地傳開——李霽川自赴宴歸來後，突發惡疾，臥床不起，高燒不退，嘔血不止，情況萬分危急。郎中束手無策，疑似中了奇毒。消息沒有一次傳遍，而是通過不同渠道、不同速度、向不同方向層層滲透：先讓鷹巢澗內部的人知道，再借工匠家屬的閒談透到外圍，再經由獵戶和藥農的口傳向臥虎寨和克烈部。
鷹巢澗上下，頓時籠罩在憂慮與恐慌之中。張伯奮、張仲熊頻繁出入李霽川居所，面色沉重。神工營工坊的爐火都暗了幾分，整個根據地的運轉仿佛都慢了下來。李霽川的石屋被嚴密守衛，禁止任何人探視。
他將自己置於刀尖之上，以身作餌。這場毒宴掀起的風波，才剛剛開始。而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不論屬於何方，很快就會有一個忍不住先眨。
李霽川這邊，只帶了張伯奮和趙瓔珞作陪。張伯奮的臉色仍有些沉，眼底的血絲雖比前幾日淡了些，卻尚未褪盡——那是信仰崩塌後刻進骨子裡的疲憊，像一層洗不掉的舊釉。他沉默地坐在李霽川側首，手無意識地搭在腰間刀柄上，指腹反覆摩挲著纏繩的紋路。那是舊式將領在重大決策前特有的錨定之法——用觸覺把心神穩住，不讓它浮起來。趙瓔珞則安靜地坐在另一側，指尖輕搭膝上，目光低垂，看似溫順，實則已將帳內每一個人的呼吸頻率、坐姿重心都暗暗記下。
烏爾翰這次開門見山，不再繞什麼「友誼」的彎子。他代表王汗提出：用三百匹上等草原戰馬、五百張優質牛皮，外加關於金國西京道駐軍動向的定期情報，換一百枚震天雷成品，以及未來「技術交流」的可能。
「技術交流」四字，他說得格外輕，像是試探水溫的那隻腳，語氣輕快，目光卻不偏不倚地釘在李霽川臉上。
李霽川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借著這點空隙把措辭在齒間滾了一遍，才放下碗，語氣平得像山澗靜水：「震天雷製作極難，耗費甚巨。一百枚，拿不出。技術交流，更不必提。我方底線是三十枚震天雷，換兩百匹戰馬，外加情報。先見馬，後交貨。」
他的還價乾淨利落，像一柄削鐵如泥的短刃，不拖泥帶水，不給人留話縫。
談判桌上討價還價，你來我往。烏爾翰試著壓馬匹數、抬火器量，話里話外夾著草原諺語，試圖用「豪爽」的姿態模糊條款邊界；李霽川則寸步不讓，每當對方用模稜兩可的措辭混過去，他便用同樣的平靜將話題拉回具體數字，一句一句釘死在桌上。張伯奮偶爾插言，從軍事角度拆解馬匹質量和情報價值，話不多，但每句都落在實處，像秤砣壓穩了一頭。趙瓔珞始終安靜觀察，目光在烏爾翰和他身後兩名護衛之間來回遊移。她注意到，當烏爾翰提到「技術交流」時，左手邊那個臉上帶疤的護衛瞳孔微縮了一瞬；而當李霽川斷然拒絕時，那護衛的右手短暫地搭了一下刀柄，旋即鬆開。這些細節，她一一收進眼底，面上不動聲色。
兩個時辰的拉鋸之後，雙方初步達成一個小規模的口頭意向：二十枚震天雷，換五十匹戰馬，外加一份關於西京道近期兵力調動的可驗證情報。後續交易，視此次效果再議。「技術交流」四字，李霽川明確划去了，語氣平靜，卻像一根鐵閂，插死了那扇門。
烏爾翰臉上浮起笑容，順勢提出：為慶賀初步共識，希望當夜在商隊紮營的山谷設一「薄宴」，款待李霽川一行，以示誠意。
李霽川心中一凜。赴宴，意味著踏入對方控制的區域；不赴，又顯得畏縮，可能折損剛剛建立的互信。他目光微沉，腦中飛速權衡——烏爾翰的笑容太過流暢，像一張排練過無數遍的面具，那底下藏著什麼，還看不透。「使者盛情，卻之不恭。」他面上帶笑，應得爽快，眼底卻冷了下去。
是夜，弦月如鉤，清輝冷冷地灑在山谷。克烈部營地篝火熊熊，烤羊的油脂滴進火中，噼啪作響，香氣混著草原漢子低沉的呼麥聲，在夜色里盪開，氣氛看起來熱烈而友好。
李霽川只帶了韓隊正和四名精挑細選的親衛赴宴。趙瓔珞本不必同行，卻以「見識草原風情」為由堅持同往。李霽川知她心細如髮，目光之銳非常人能及，便應允了。張伯奮留守鷹巢澗，以防萬一。
宴會設在一頂大氈帳內。厚氈鋪地，矮桌上擺滿烤羊羔、馬奶酒、奶酪。烏爾翰熱情地將李霽川迎至主座，親自作陪，幾名心腹將領分坐兩側，頻頻舉杯，說些預祝合作愉快的場面話。李霽川每次只淺嘗輒止，注意力始終在觀察周圍。韓隊正和親衛滴酒不沾，手不離刃，像四根鐵樁立在身後。趙瓔珞坐在李霽川側後方，小口吃食，目光低垂，看似溫順，實則將帳內每一個角落都納入視線。
她注意到一個細節：烏爾翰雖滿臉堆笑，目光卻偶爾越過李霽川，落在帳門口一個低眉順目的年輕侍從身上。那侍從穿著粗布短衣，捧著一隻銀壺，安靜地站在角落裡，與帳內熱鬧格格不入。
酒過三巡，那侍從終於動了。他上前為李霽川斟酒，動作有些僵硬，腳步虛浮，像是緊張——又像是故意讓人看出來他在緊張。他傾斜銀壺時，扶著壺底的左手小指不自然地翹起，指尖沾著一抹極淡的灰白粉末，若非篝火光恰好從某個角度掠過，根本不可能被察覺。斟酒時，他手腕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向內翻轉——尋常侍從斟酒，手腕向外傾斜，讓酒液自然流下；而翻轉這個動作，更像是借酒液的沖刷，將指尖的粉末悄無聲息地抖入碗中。
就在銀碗即將注滿的剎那，那侍從的目光極其短暫地掃向了烏爾翰左手邊那個臉上帶疤的護衛。趙瓔珞瞳孔驟縮。
「酒有問題！」
她失聲驚呼，同時猛地伸手打向李霽川端起的銀碗。
啪嚓。銀碗落地，乳白色的酒液濺在氈毯上，篝火映照下，泛起一層不正常的、微微泛綠的油光。
幾乎在同一瞬間，那侍從臉色劇變，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合身撲向李霽川！距離太近，刀尖已經逼近胸口！
韓隊正拔刀怒吼，李霽川猛地後仰，踢翻面前矮桌阻擋。
但有人比他們更快。
端坐在主位的烏爾翰，在趙瓔珞驚呼的同時，仿佛一頭被驚動的獵豹，身形暴起，彎刀出鞘如匹練——
噗。
那侍從的匕首距李霽川胸膛還有半尺，整個人卻猛地僵住，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從自己前胸透出的染血刀尖。烏爾翰這一刀從背後斜刺而入，精準地貫穿了心臟。不是倉促間的本能反應，是久經沙場的老手在電光火石之間做出的、最冷靜的致命一擊。
烏爾翰面無表情地抽回彎刀。侍從的屍體軟軟倒下，血在氈毯上迅速洇開，與篝火的暖光混在一起，觸目驚心。
帳內瞬間炸了。克烈部將領紛紛拔刀，驚疑不定地看著地上的屍體和持刀而立的烏爾翰。韓隊正和親衛迅速將李霽川和趙瓔珞護在中間，刀鋒向外，氣氛劍拔弩張。
烏爾翰深吸一口氣，將彎刀在死者衣袍上擦淨，收刀入鞘，然後轉向李霽川，右手撫胸，深深一躬，語氣里灌滿了恰到好處的「憤怒」與「歉意」：「尊貴的朋友！萬分抱歉！竟讓此等卑劣之徒混入我的隨從，驚擾了您！此人定是金國細作，意圖破壞我等聯盟，嫁禍於我克烈部！我烏爾翰對長生天起誓，此事我絕不知情！」
他言辭懇切，表情精準，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可眼底深處，卻有一道極快的冷光一閃而過。那不是憤怒，更像一個獵人確認獵物已踏進陷阱之後的、審慎的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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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霽川看著地上的屍體，又看著烏爾翰那張「坦誠」的臉，胸中氣血翻湧，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好一個金國細作。使者麾下，還真是藏龍臥虎。」
韓隊正上前查驗，很快在那侍從的指甲縫和打翻的酒液中都檢出了殘留毒粉。他用刀尖挑了一點，湊近鼻端輕嗅，隨即臉色驟變：「首領，是混合蛇毒。入口後半刻之內便可致人昏厥，一個時辰內斃命，極難救治。」
李霽川目光如刀，再次落在烏爾翰臉上。
烏爾翰連忙解釋：「此人是我部途中收留的流浪者，自稱畏兀兒商人，因熟識漢話便留作雜役，沒想到……竟引狼入室。此事我定嚴查，給您一個交代！」
話說到這個份上，宴會自然無法繼續。李霽川以受驚為由，帶著趙瓔珞和護衛匆匆離去，面色陰沉似鐵。回到鷹巢澗，他立刻召集核心人員。
「烏爾翰的話，你們信幾分？」他直截了當地問，聲音壓著怒意。
「鬼才信他！」張仲熊一拳砸在石桌上，「分明是他們自導自演！事敗了就推給死人——什麼金國細作，全是放屁！依我看，就該點齊人馬殺過去，把那烏爾翰的腦袋擰下來！」
他的憤怒是真實的，可「殺過去」之後的連鎖反應——與克烈部決裂、戰馬渠道斷絕、甚至將克烈部推向金國——他一個字都沒想。張伯奮眉頭深鎖，聲音低沉：「即便不是烏爾翰直接指使，也脫不了干係。可能是克烈部內部主戰派所為，想激化我們和金國的矛盾，逼我們倒向他們。也可能是烏爾翰本人……」他頓了頓，「試探，甚至殺人奪技，都在可能之中。」
趙瓔珞開口了，聲音平靜，卻像刀鋒划過水面：「那個侍從，斟酒前曾與烏爾翰左手邊那個帶疤護衛有過一瞬間的眼神交匯。雖然極短，但絕非偶然。而且他手腕翻轉的動作——那不是緊張，是刻意。一個真正緊張的人，動作會猶豫，會出錯。但他的『不熟練』，從頭到尾都控制得恰到好處，酒液一滴未灑。那是偽裝的破綻。」
李霽川立刻下令，動用所有隱秘力量，全力調查那死去的「侍從」及其在鷹巢澗外圍的一切活動軌跡。數日之後，一條令人脊背發涼的線索浮出水面：一位常年在山中採藥的老農回憶，約在半月前，曾在距鷹巢澗三十里外的一處廢棄山神廟附近，見過那侍從模樣的男子與幾個形跡可疑的漢子短暫接觸。領頭者的體貌特徵，與叛徒劉猛麾下的一個心腹小頭目極為吻合。
劉猛。這個名字再次像一根生鏽的釘子，扎進了所有人的胸口。他投靠了臥虎寨，而臥虎寨竟可能與克烈部有暗中往來？這是一張什麼樣的網？內部分裂、外敵環伺、潛在盟友里也藏著暗刃，所有線頭最終都指向李霽川的性命和鷹巢澗的核心技術。
張仲熊再次拍案而起：「我就說那烏爾翰不是好東西！首領，讓我帶人端了臥虎寨，把劉猛那廝抓回來千刀萬剮！」
張伯奮只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坐下。衝動解決不了問題。」張仲熊嘴唇動了動，到底還是坐了回去，攥緊的拳頭擱在膝蓋上，指節泛白。
李霽川冷笑一聲，眼底寒光迸現：「好一個內外勾結。想要我的命，想要我的東西？那就看看，誰才是真正的獵人。」
一個大膽而危險的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次日，一道消息開始在鷹巢澗內部有限度地傳開——李霽川自赴宴歸來後，突發惡疾，臥床不起，高燒不退，嘔血不止，情況萬分危急。郎中束手無策，疑似中了奇毒。消息沒有一次傳遍，而是通過不同渠道、不同速度、向不同方向層層滲透：先讓鷹巢澗內部的人知道，再借工匠家屬的閒談透到外圍，再經由獵戶和藥農的口傳向臥虎寨和克烈部。
鷹巢澗上下，頓時籠罩在憂慮與恐慌之中。張伯奮、張仲熊頻繁出入李霽川居所，面色沉重。神工營工坊的爐火都暗了幾分，整個根據地的運轉仿佛都慢了下來。李霽川的石屋被嚴密守衛，禁止任何人探視。
他將自己置於刀尖之上，以身作餌。這場毒宴掀起的風波，才剛剛開始。而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不論屬於何方，很快就會有一個忍不住先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