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山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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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山腹地,冬寒沉甸甸地壓下來,仿佛連日光都凝成了冰。

  黑山堡算不上一座關隘,不過是前朝遺棄的古寨殘骸。幾段半塌的石牆緊貼著陡峭崖壁,勉力圈出一片坡地。木柵早已腐朽,在朔風中吱嘎呻吟,像老病之人斷續的喘息;瞭望樓歪斜欲墜,樑柱上覆著厚厚的霜,仿佛一陣風來便要散作滿地的枯骨。寨內密密匝匝地擠滿胡亂搭就的窩棚,茅草頂被積雪壓得低垂,遠遠看去,活像一群蜷在白色墳冢下的困獸。

  李霽川隨父親一行抵達時,看到的便是這幅景象。

  寨中原有百十號人,儘是李宗禹早年安置於此的老弱殘兵,做些伐薪燒炭的簡單營生。如今驟然湧入二十餘騎,再加上沿途收攏的百餘潰卒與流民,一下子將這點彈丸之地塞得水泄不通。哭嚎、嘆息、爭執,從每一處窩棚底下滲出來,將那本來就脆弱的秩序沖刷得七零八落。

  活著——而不是殺敵——成了眼前最刺心、也最無情的問題。

  屋漏偏逢連夜雨。落腳不過三天,一支更大的潰軍循跡找上了門。

  領頭的是李宗禹在西軍時的舊部,都頭劉猛。他帶過來二百多號人,皆是從河間府方向潰散下來的士卒,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近半數帶著傷。這批人的加入,讓寨子的防衛在紙面上厚實了幾分,卻也將本就懸在崖邊的存糧,一把推了下去。

  「將軍!」

  老軍需官連滾帶爬地撞進李宗禹暫居的木屋,噗通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嗓子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庫房裡……最後三袋粟米,被新來的弟兄搶了!寨中存糧……已顆粒無存!」

  李宗禹背對著門,面朝牆上那幅僅用木炭勾勒出幾道等高線的粗陋山勢圖,身影鐵鑄一般僵在那裡。他沒有回頭,攥在身後的指節卻因為用力而泛出一片青白。許久,沙啞的聲音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知道了。約束好舊部,不得參與爭搶。」

  頓了片刻,他一字一頓地補了一句:「違令者,斬。」

  老軍需官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只重重地一揖,踉踉蹌蹌退了出去。

  李霽川就住在隔壁一間四面漏風的偏屋裡。這裡原是堆雜物的角落,如今收拾出一塊勉強容身的地方。他正蹲在火盆跟前,盯著那一點將熄未熄的炭火出神。

  他腦子裡翻湧的,是那些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碎片。他清楚地記得,在原本的歷史裡,李若水是隨徽欽二帝一同北狩的,可在這個時空,金軍提前動手了。一樣的,是張叔夜終究因為那場當眾痛罵而羞憤自刎;不一樣的,是時局的重心已經偏移,連脈絡都變得陌生。他越想越覺得,光靠記憶里那點模糊的史書條目是活不下去的——他得做點什麼。

  這麼想著,他從火盆邊撿起半截燒剩的木炭,在一塊稍微平整的土牆上畫了起來。拋物線、初速、仰角……那些曾在課堂里被填進腦子裡的公式,如今一條條被他從記憶深處拖出來,用炭痕刻在泥壁上。弩炮的彈道,投石機的力矩,這些東西到底是生產力還是戰鬥力,他說不準,可他只能抓住它們——這是他在這片陌生的時空里,唯一還能攥住的浮木。

  李宗禹巡視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著兒子的背影——那少年正對著一面土牆鬼畫符,嘴裡念念有詞,手勢比劃著名某種他完全看不懂的弧度與線條。那些符號在他看來無異於天書。他眉頭越鎖越深,眼底浮起一層壓得極沉的憂慮。

  這孩子自那夜大變之後,整個人就變得不一樣了——動不動就走神,嘴裡時常嘟囔一些沒人聽得懂的話,如今更是在牆上塗這些……他是不是……神志不清了?亂世之中,一個少主若是失了心智,那他們這一脈還能指望什麼?

  他沒有進門,只默默地站了片刻,便轉身走了。背影卻比來時又多彎了幾分。

  夜色潑墨般鋪下來。寒冷與飢餓像兩頭無形的獸,無聲地啃咬著寨子裡每一根繃緊的神經。

  「砰——!」

  西面營區驟然炸開一陣喧譁。

  哭喊、叫罵、推搡,各種聲音像潮水一樣湧起來,在寒夜裡格外刺耳。李霽川裹緊身上那件舊皮氅,循著聲響快步走過去。

  西營是條件最差的一塊地方,住的是後來者——尤其是劉猛帶來的部屬,以及那些流民。那間早就被搬空了糧食的木棚前面,此刻黑壓壓擠滿了人。幾十雙泛著餓狼般綠光的眼睛,正跟寥寥幾個維持秩序的老兵對峙推搡。地上扔著三個被扯破的乾癟麻袋,零星幾粒粟米散落在泥雪裡,引來幾個人趴在地上瘋搶。

  「把糧食交出來!」

  「左右是個死!還怕什麼!」

  「我的孩子……快不行了……」

  混亂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絕望榨乾了最後一點理智,械鬥只差一線就要炸開。


  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李霽川猛地衝上去,一把奪過身旁守軍手裡那支唯一還在燃燒的火把!

  在無數雙驚愕的眼睛注視下,他奮力一擲——火把划過一道弧線,直直扎進旁邊堆積的厚雪裡!

  「嗤——!」

  烈焰撞上冰雪,發出一聲尖利的嘶響。雪沫被燙得炸開,騰騰的白氣像巨獸吐息一般猛地蔓延開來,瞬間吞沒了火把最後一點光亮。四周驟然陷入一片突兀的、令人不知所措的黑暗。

  所有的喧囂,像被一刀斬斷似的,霎時停了。

  黑暗之中,李霽川的聲音響了起來,清亮、刻意壓穩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搶那幾粒塞牙縫的米,能撐過明天嗎?」

  死寂。只剩下無數粗重的喘息在黑暗中起伏。

  他頓了頓,聲音往上一提:「明天,我帶你們去找吃的。」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死水潭裡。黑暗裡,無數雙眼睛朝他投來——有懷疑,有茫然,可更多的,是絕境裡本能地想要抓住什麼的、瀕死之人才有的那一點微弱的渴求。

  「現在!」李霽川提高了聲音,斬釘截鐵,「所有人排好隊!老人和孩子站到最前面!誰敢再亂動,軍法處置!」

  也許是擲火把的舉動太過突兀,把所有人都震住了;也許是「找吃的」那三個字,對於餓到了極點的人來說,比什麼道理都管用;也許只是黑暗中這個聲音,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總之,騷動的人群竟然真的慢慢安靜下來,在幾個還有理智的人引導下,遲疑地、歪歪扭扭地排成了長隊。老人和孩子被推到了前頭。一場即將見血的衝突,暫時被摁了下去。

  陰影深處,李宗禹不知何時已經到了。他隱在角落裡,望著兒子在黑暗中挺直的、模模糊糊的背影,眼底的情緒複雜得像打翻了的墨。

  ……

  次日,天灰濛濛的,寒氣一絲沒減。

  李霽川說到做到。他帶了十幾個將信將疑的士卒和幾個身強力壯的流民,出了寨子。他沒有漫無目的地亂轉,而是憑著腦子裡的那點現代地理學常識,細細觀察山勢走向、草木分布、土壤濕度。他記得,某些特定的地形和植被——像是莎草、杜鵑叢生的地方,尤其是低洼潮濕處——底下可能藏著泥炭層。泥炭不能吃,卻能燒,省下來的柴火就能騰出人手去找真正的吃食。

  在他的指點下,一幫人果真在一處背陰的山坳里,挖出了大量黑褐色的、纖維狀的泥炭!雖然不能填肚子,卻解了一部分燃料的燃眉之急。那些跟著他來的人,眼睛裡頭,終於有了一點亮光。

  接下來,他又憑著記憶里那些野外求生的法子,教士兵用柔韌的樹皮搓繩子,做出簡單的套索,沿著獸徑布下去。他自己帶頭示範,告訴大家怎麼從雪地上的蹄印判斷獵物的大小、種類、去向。

  天不絕人。當天下午,他們當真套到了幾隻野兔和一隻瘦得皮包骨的獾。

  暮色再次垂下來的時候,黑山堡的上空,終於飄起了幾縷帶著葷腥氣的炊煙。分到每個人碗裡的,不過是寥寥幾塊肉混著野菜根煮出來的稀粥,連鹽都沒放。可就是這麼一點油星和熱氣,像一劑猛藥,打進了這具垂死的軀體裡——死氣沉沉的營地,終於透出了一絲微弱的生機。

  李霽川坐在破屋門檻上,捧著一碗清可見底的肉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著。身上還是冷,可心裡總算踏實了一點。他至少證明了一件事:他不是廢人。他還有用。

  腳步聲從旁邊傳來,不重,一瘸一拐的。

  李霽川抬起頭,看見張伯奮拄著一根粗樹枝當拐杖,慢慢走到他面前。張伯奮突圍時受的傷還沒好利索,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還是利的。

  他沉默地看了李霽川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雖虛弱,每個字卻都咬得很清楚:

  「李兄弟,昨天你說能找到吃的,你做到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像錐子一樣釘進李霽川的眼睛裡:

  「那你再說說——我們能躲過金虜的追殺嗎?能活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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