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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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遷徙的隊伍在太行山深秋的腹地緩緩前行,像一條受傷的巨蟒在荒蕪中拖行著血跡。拋開了黑山堡的石牆與柵欄,暴露在這群山之間,每一步都像是踩著刀刃上的冰面。

  傷員是最沉重的負擔。張伯奮始終沒有醒來,擔架上的身體隨著每一步顛簸輕輕晃蕩,每一次晃動都像在捶打著隊伍的心口。臥羊嶺的傷號加之隨行的老弱婦孺,將整個隊伍的速度拖成了爬行。缺醫少藥,傷口在寒冷與疲憊中潰爛發炎,壓抑的呻吟和低泣像一種無聲的腐蝕劑,一點一點啃噬著殘存的士氣。

  比傷更致命的,是人心的渙散。劉猛那一刀不僅帶走了近百名戰鬥人員和物資,還割斷了黑山堡自建寨以來所有人之間那條最脆弱的信任繩索。殘存者們彼此對視時,眼裡多了一層隔膜——審慎、麻木,或者乾脆是空無一物的空洞。曾經震天雷炸響時的激昂,煉鋼爐火映照下的希望,此刻都像隔了一輩子的舊夢。

  李宗禹走在隊伍中段。他的脊背仍然挺著,可面容已經枯瘦得近乎削薄,像一截被風乾的樹樁,靠著殘餘的意志撐在那裡,不讓最後一口氣散掉。李霽川則像一隻不停轉動的陀螺,從隊首奔到隊尾,平息爭端、分配清水、安撫那些因飢餓而開始騷動的士卒。他年輕的臉龐上刻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眼底下是一層洗不掉的青黑,像兩道爬上去就下不來的影子。

  趙瓔珞沉默地跟在隊伍里,盡其所能照料傷員,把自己那份薄得透明的乾糧分給面黃肌瘦的孩童。風塵在她臉上留下細細的痕跡,可那份沉靜得像山溪的從容並未散失,反而讓她整個人顯得更加結實了,像一塊被水沖了很久的石頭,稜角還在,卻磨出了一層溫潤的殼。張仲熊則比任何時候都沉默,他常常望著擔架上兄長那張血色全無的臉出神,目光里憤怒與茫然交替翻滾。

  第三日午後,隊伍終於掙扎到了「一線天」。

  這是通往預定轉移區域的唯一隘口。兩側是數十丈高的赭褐色絕壁,刀削斧劈一般向天空刺去,中間只留下一道陰暗狹窄的石縫,窄到只能容一人一馬勉強通過,抬頭望去,天只剩一條細細的灰線。

  然而當先頭部隊耗盡最後氣力擠到入口時,所有人都停住了。

  那條唯一的通道,被一場不知何時發生的山崩徹底封死了。巨石、碎石、泥沙混雜在一起,堆積成一道高聳入雲的死亡屏障,幾乎與兩側的岩壁融為一體,連一隻野兔都找不到縫隙鑽過去。

  「天絕我也……」不知是誰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低嚎,那聲音像一把鈍刀,割開了所有人的喉嚨。

  緊接著,後方斥候連滾帶爬地沖了回來,滿臉失了血色:「將軍!少將軍!後面……後面發現金狗斥候!七八騎,就在三里外!大隊人馬……轉瞬即至!」

  前無路,後有兵。一線天入口的窄地瞬間炸了營。哭聲、咒罵聲、崩潰的嚎叫混在一起,秩序蕩然無存。有人癱軟在地,有人像沒頭蒼蠅般往岩壁上撞,更多人只是直愣愣地盯住那道崩塌的石牆,瞳孔里什麼也沒有。

  李宗禹猛地閉上眼,身軀劇烈晃了一下,被韓隊正一把扶住才沒有栽倒。張仲熊「鏘」地拔出佩刀,對著亂石壁壘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蒼天無眼!是要亡我等於此嗎!」趙瓔珞的臉色也白透了,下唇被她自己咬出一縷細細的血絲,順著下巴滑下來,她卻渾然不覺。

  絕地。十死無生的絕地。

  就在崩潰蔓延到每一個角落的瞬間,李霽川卻像被凍住了一樣站住了。他一腳踹開擋在面前的人,踉蹌地撲到崩塌體前,不顧頭頂簌簌掉落的碎石,伸出雙手緊緊貼上了岩壁。

  左手觸碰的是原生岩——冰涼、堅硬、紋理緻密如鑄鐵。右手觸碰的是崩塌堆積物——鬆散、粗糙、帶著泥土的濕腥和碎石的銳角。兩種觸感像兩條截然不同的電流,同時竄進他的掌心,順著骨頭一路燒到腦子裡。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沿著那道崩塌體的邊緣瘋狂地掃視,像一把刮刀刮過每一寸岩面。

  現代地質學中那些模糊的概念——岩層走向、應力集中點、爆破面的選擇——像被大風捲起的碎紙片,在他腦海里高速翻飛、碰撞、重組。他需要的不是理論,是一個能下錘的裂縫,一個能讓火藥把它撕開的薄弱點。


  崩塌體左側,與原生岩壁接壤的地方,有一道不甚起眼、向內深深凹陷的縱向裂縫。裂縫上方,一塊巨岩像帽檐一樣探出來,底下堆積的土石明顯比其他地方鬆散——而且那條裂縫的延伸方向,恰好與岩層的走向垂直。

  那是應力最集中的薄弱面。天然的大錘已經替他敲開了第一道口子,他只需要補上最後那一記。

  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的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了他混沌的腦海。

  他猛地轉身,跳上一塊高聳的岩石,用盡肺腑里最後一點力氣發出一聲咆哮:「肅靜!全都給我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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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聲嘶喊像一把鐵鍬,硬生生挖進了絕望的泥淖里。喧譁暫時退潮,無數雙眼睛——混著淚水、血跡、茫然和最後一絲乞求的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我們還有路!」他指向那道裂縫和上方的「帽檐」,「看見那裡了嗎?那就是唯一的生路!」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堅硬的岩層、松垮的堆積土、一條窄得不像樣的縫。那些眼睛裡剛剛冒出的一點光,又迅速暗淡下去。

  「炸開它!」李霽川的嗓音已經啞了,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岩石里,「用剩下的火藥!定點爆破!在絕壁上炸出一條活路!」

  所有人都怔住了。火藥殺人毀物尚可,炸山開路?聽都沒聽說過。

  「李霽川!你瘋了!」張仲熊第一個吼出來,「若引發更大山崩,我等死無葬身之地!」

  「不炸,必死!炸了,尚有一線!」李霽川從岩石上跳下來,徑直衝向攜帶火藥的士卒,目光亮得像兩簇燒紅了的鐵,「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賭贏了,海闊天空!賭輸了——不過早死一刻!」

  剩下的火藥被清點出來。數量少得可憐,握在手裡輕飄飄的,像一把隨時會從指縫間漏走的沙子。可好歹是顆粒化的成品,威力尚在——只是用來炸山,怎麼看都像拿一根針去捅城牆。

  李霽川親自挑了四五名膽子最硬、手最穩的神工營老兵,帶著全部火藥和工具,攀上那道裂縫附近。碎石在他們腳下不斷地滾落,砸在下面的岩石上發出空洞的迴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倒計時。他蹲下身子,手指在岩面上劃出幾條線——那是他根據裂縫走向和上方岩層傾角估算出的裝藥點,每一個都卡在應力最脆弱的關節上。

  「這裡!這裡!還有下邊!挖孔,要深,藥量要集中!」他的嗓子已經劈了,可指令仍然清晰得像刻刀。

  一名老兵在鑿孔時,下意識地把工具柄抵在了岩壁裂縫延伸線的某一點上——那是趙瓔珞在工坊里反覆講過的手法,叫「順著紋路找受力點」。李霽川瞥了一眼,沒吭聲,心裡卻微微震動了一下。那些圖紙,那些口訣,原來早就順著鐵錘和銼刀,長進了這些人的骨頭裡。

  時間在石縫裡一滴一滴漏走。後方金兵斥候的身影已經隱約可見,馬蹄聲透過山谷的縫隙傳過來,像悶鼓一樣敲在每個人的胸腔上。下方等待的人群屏住呼吸,有些人攥緊了拳頭,有人把臉埋進手掌里,有人只是直挺挺地站著,像一排被釘在風裡的旗杆。

  裝藥,埋引信,覆土加固。每一步都像走在崩裂前的薄冰上。

  終於,一切就緒。

  李霽川跪在最後一點能站穩的地方,親自接過火把。橘紅色的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動,映著那幾條正待點燃的引信——粗的,短的,連著那些塞滿了火藥的孔洞。他的目光從引信上滑過去,落向下方,掃過父親蒼老而決然的面容,掃過趙瓔珞凝望他的那雙眼睛——她咬過的下唇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牙印,血已經止住了,可那一點暗紅在蒼白的唇色上格外分明——掃過所有仰起的、等待的、把最後一點希望寄托在這場豪賭上的面孔。

  然後他轉回身。

  火把低下去,觸碰引信。

  「嗤——」

  火花跳起來,像一條赤亮的毒蛇,沿著引信向岩壁深處疾竄。夜光里那一點火光越來越小,卻燒得越來越急。

  李霽川拋掉火把,用盡全身力氣向後撲去。

  天地,於此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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