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暮色燃起
第607章 暮色燃起
林懷恩站在半弧形的樓梯下。
光線從門外誦進來，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一直延伸到樓梯的第三級台階，然後停住，像是在等待什麼。他站在那裡，姿態隨意，卻又有種說不出的鄭重。不是那種舞會開場前男主人公的等待.，..那種等待太乾淨了，太體面了，像是正統俗套的老歐羅巴電影，裡面揮酒的紙醉金迷的貴族氣息，是勇士從惡龍的巢穴里成功拯救公主，隨後舉辦盛大舞會的歡天喜地。
可惜他不是仗劍的勇士，身上揮發的味道不是古龍水，而是硝煙和血腥氣。
剛剛殺過人的那種血腥氣。
那種味道很淡，但如果你靠近他，你能聞見。像是暴風雨過後，空氣中殘留的那種潮濕的鐵鏽味。
他穿著「劫燼紅蓮絳霄帔」，身後猩紅的披風自然的垂墜著，藏起了血一樣的猩紅色。那張臉年輕，英俊，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倦意。他站在那裡的樣子，會讓人想起很多經典的電影畫面一《傲慢與偏見》里達西先生站在舞池邊，《鐵達尼號》里傑克在樓梯下等待露絲。那些畫面里，男人等的是公主，是貴族小姐，是值得用一生去愛的女人。
但滿身血腥氣的林懷恩等的不是一位高貴的公主。
他等的是一個女魔頭。
一個在黑道上摸爬滾打了十年、手上沾著洗不清的血的女人。一個剛剛從治安總署審訊室里走出來的女人。一個本該被送上審判席、在監獄裡度過餘生的女人。
而他自己呢？
他剛剛殺了十多個人。
有名有姓的就有三個外籍大審判長，三個香島籍審判長，一個前任大審判長，兩個銀行家，還有一個，剛才就死在他身後那灘血泊里的督查長。他用這些聲名顯赫的上流社會的人的血，鋪成了一條通往這裡的紅毯。
這個故事從來都不是什麼勇士救公主的童話。
這是一個殺人如麻的大魔頭，來救另一個女魔頭。
血腥味十足的cult film。
黎見月從樓梯上走下來。
她也配得上這樣的時刻，那身香奈兒的黑色套裝，收腰西裝勾勒出纖細的腰線，寬褶紋的及膝裙高貴典雅莊嚴肅穆，在膝蓋下方輕輕蕩漾，露出一截裹著半透黑絲的小腿，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噠。
噠。
噠。
這聲音輕盈又銳利，仿佛利劍出鞘，每一聲都在敲打著戰鼓。她沒有提著裙角。沒有那種小女人的嬌羞。她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那張美艷精緻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白皙的手腕上扣著銀色的手銬，但那手銬看起來不像束縛，更像是一種裝飾，某種冷艷的、危險的、只屬於女王陛下的飾品。
那些治安官站在原地，向她行注目禮，注視著她緩緩走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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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長官，那具還躺在地上的屍體，還在大廳的邊緣擴散的猩紅的血跡。而那個應該是兇手的人，正禮貌十足的凝望著這個名震香島的女人，一步步走下樓梯。
世界寂靜，荒蕪，仿佛所有人都不過是世界末日中下的一株野草。
林懷恩伸出手，握住了黎見月戴著手銬的手。
那一瞬間，銀色的手銬顫了一下。銀亮的手銬在陽光下輕顫了幾下，銀色金屬仿佛被熾烈的光照烤的融化掉了，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銀色的光點從她手腕上升起，在空氣中旋轉，飛舞，最後凝聚成蝴蝶的形狀。
銀色的蝴蝶，也許是金色的。
火焰般的光線里，那些蝴蝶盤旋著，半透明的翅膀上灑下細碎的金粉。那些金粉落在陽光里，閃閃發光，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罐星星。
瑚蝶飛向高大的落地窗，穿過玻璃，消失在蔚藍的天空下。
整個大廳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見金粉落地的聲音。
所以在林懷恩牽著黎見月轉身向門口走去的時候，慌亂後退的腳步聲就顯得格外刺耳。那些治安官惶恐的看著他，看著他牽著黎見月穿過大廳，走向那扇洞開的自動玻璃門。每個人都握著拳，可瞳孔里全是如釋重負的情緒。
當他牽著黎見月走到門口時，門外也像是發生了騷亂，那些特別行動隊的士兵舉著盾牌惶急的後退，先是亂了幾秒，隨後排成整齊的隊列，在他的兩側組成了透明的盾牆，露出一條寬闊的甬道。
甬道盡頭，是陽光。
盾牆後面，無數把槍舉著，瞄準著。紅色的雷射點在他們身上跳躍，像是某種迷幻的燈光秀。
歡送他們的燈光秀。
這場面荒謬極了。
也浪漫極了。
一個殺人犯，帶著另一個殺人犯，在幾百支槍口的注視下，散步一樣穿過盾牆組成的甬道。
這個剎那，就連盾牆外面的記者們都忘記了拍攝照片，只是目瞪口呆的遠遠跳望著。
跳望著林懷恩牽著黎見月徑直走向那輛白色法拉利，仿佛是邪道大魔王殺穿了正道人士的大陣，闖進了天下正道名門的大殿，在眾目睽睽之下擊殺了掌門人，帶走了被囚禁的女魔王.
而這一刻，囂張的大魔王大搖大擺的走過正道人士組成的大陣，就像這些人是歡送他們離開的禮儀兵方陣。
林懷恩沒有回頭，但他能從上帝視角看見整個畫面。陽光。盾牆。紅點。金粉。在大廳中央盛開成花的屍體，還有那個走在他身邊的黎見月。
儘管是投資不大的ct電影，但他覺得這一次，是完全屬於他的電影，哪怕他飾演的不過是個反派，但起碼是他主導的，他既是演員也是導演。
這感覺相當不錯，令人愉悅。
他握緊黎見月的手，那隻手很涼，但正在慢慢變暖。
他想起第一次在上西樓見到她的那個晚上。她就站在燈光下，沒有什麼裝飾，穿著很簡約的新中式套裝，抬眸看她的第一眼。他就覺得驚艷，驚艷於她的美，儘管她在微笑，很和藹的微笑，可藏在骨子裡的卻是冷和媚，還有那種時時刻刻身處危險中的人，才有的一種藏起來的銳利感。
現在他握著這隻手，穿過槍口組成的甬道，走向陽光下的那輛車。他忽然覺得，人生就該如此。
至於對還是錯？
正義和邪惡不過是同一枚硬幣一做自己就行，只要有能力付出代價。
林懷恩按了鑰匙，法拉利就像是等待已久的白色駿馬，發出了滴滴的嘶鳴，抬起了燈光。他鬆開了黎見月的手，走到副駕駛邊，主動為黎見月拉開了車門。
「主人。」黎見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輕的，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捋了一下被微風盪開大波浪捲髮，「我來開吧。」
林懷恩看著黎見月，她的髮絲還有些亂，眉眼間還有種疲倦感，但她的眼睛很亮。那雙瞳孔里倒映著陽光，倒映著他的身影，倒映著某種他看不懂的情緒，似乎隨時都有星光會墜落。
他把鑰匙遞給她。
黎見月微笑著接了過來，先請他上了車，替他把車門關好，才繞過車頭，走到駕駛座，打開車門，挽著裙擺坐上了駕駛座。
法拉利發動引擎，在無數人靜默的視線中飛速離去。
後視鏡里，治安總署的大門越來越遠，那些舉著盾牌的人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灰點，消失在街角。
林懷恩靠在座椅上，稍稍舒了一口氣，「讓你等久了，月姐。」
黎見月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將靠他那一側的長髮挽在了耳後，向他露出了側臉，「久倒是不久，就是蠻煎熬的。」她扭頭看了他一眼，「雖然一直心裡都有過準備，但真到了治安總署，那種壓抑感還是比我想像中室息，尤其是陳凡安，他就一直用燈照著我的眼晴，還給我看青叔那些手下挨打的視頻，他就連見星也不放過，就用手段逼迫著她一直哭..我當時真的..真的...
想殺了他的心都有..」她踩下剎車，在紅燈亮起的路口，閉了下眼晴，深深的吐了口氣。
「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以後這種事情也不會再發生..，.」他低聲說道，「除非我死掉..」
黎見月轉頭看著他笑，「那就肯定不會發生。」她說，「如果主人死了，那我肯定也死了，死了就什麼都無所謂了。」
林懷恩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也只是笑了笑。
黎見月在綠燈時踩下油門，法拉利繼續向前，「其實我以前超級害怕治安署，害怕有一天會進來，但現在好像...不怎麼怕了..」
「我也是。」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我當時在內陸逃亡的時候，睡覺都睡不踏實。特別害怕睜開眼晴，就已經被治安官給包圍了...
黎見月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的側臉看起來有些恍惚。像是隔著一層霧在看什麼東西。
「其實這樣的日子，我已經過了快十年了。」她的聲音很低，「當初我也沒有想過會進入黑道。可我實在沒有什麼可以報答師父的。再加上師兄給我算過卦，說這是我的命，所以我才走上這條路。」她頓了頓，「在剛剛為青叔做事的時候，我也覺得這根本沒有什麼，我只要不做違心的事情就好，洗錢，我不洗有的是人洗，對不對？也不算多過分的事...然而事情總不能盡如人意..隨著我越做名氣越大，位置越站越高，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隨著我越陷越深，錢越來越多，越是害怕出事..越是懷念從前..要不是師兄說我的緣分還沒有到...我怕是早就逃跑了...」
林懷恩沒有說話，只是聆聽。
「但實際上逃跑也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黎見月緊握著方向盤，「我漸漸明白，為什麼青叔這些年一直想著如何脫身。黑道就是這樣。進來容易，賺錢也容易。但想要離開一」她搖了搖頭，她臉上閃過一絲黯然，「十年，你知道十年意味著什麼嗎？
足夠讓香島變換了時代，夠和聯勝換一代人，你看，青叔那一代的人如今已經死完了，也夠把一個懷揣著明星夢的女孩，變成坐在你旁邊的我....我還記得我師兄告訴我命中帶煞，入黑可活，離黑即死，除非遇到命中貴人..」她又笑了，「現在我信了。
林懷恩看著黎見月，陽光在車廂里流動，把一切都鍍上一層金色，給她的笑容也鍍上了金色，明媚極了。
「要按我以前的想法，進入黑道當然是不好的事情。」他聳了聳肩膀，「但我現在覺得黑道和白道，不過就是太極上的黑和白。你以為你是黑色的，其實你只是光的變化而已。那些真正的操盤手，那些穿西裝打領帶坐在議會裡的人，他們才不在乎你是什麼顏色。他們只在乎：你還有沒有用。從我逃亡開始，直到上西樓起火。我突然明白，我們都在同一個系統里，只是有些人負責陽光下的部分，有些人負責月光下的部分。這個世界要有白天才會有黑夜，而運轉著一切的系統無情無義，它根本不分你究竟是黑是白。這世上沒有黑也沒有白，只有不同的陰影。而我們這些在陰影里行走的人，不過是替那些站在陽光下的人，承接他們不願意直視的黑暗罷了。這個世界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而是混沌的。就像陳凡安，哪怕他在某種程度上代表著被定義的正義，被定義的正義，並不是真正的正義..」
黎見月點頭。
林懷恩笑著說：「這不是一個大同世界。我們都不過是在人生中掙扎著的...」他想了想，「..大人物而已...」他看向窗外，「還沒有成為神。」
黎見月笑了，那笑容很亮，像是陽光穿透雲層，她輕聲說道：「主人，你在我心裡，已經是神了。」
林懷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不記得他有多久沒有不好意思了，「還差得遠。」
「你就是我的神。」黎見月的聲音依舊很輕，但非常堅定，「我根本沒有想過我能這麼快出來。我甚至做好了準備，一直被關起來，直到上審判席。」她頓了頓，「我知道整我們的人有多強大。而這些強大的人，不過是神的觸手。你現在能和他們對抗一」她看著林懷恩，「你當然也是神。」
林懷恩笑了笑，「沒有你想的那麼難。」
「只是殺了幾個大審判長，和一個馬上就要接任督查總長的督查長而已嘛？」黎見月的語氣裡帶著調侃。
林懷恩搖了搖頭，「不。」他說，「還有詹姆斯·奧爾德森。和伍爾夫·庫恩。」
黎見月的臉色變了，那一瞬間，她的童孔微微收縮，握著方向盤的手也緊了緊。她沉默了好一會，直到開過了三個紅綠燈。她才開口了，聲音很低，「值得嘛？」
林懷恩看向她笑，「當然值得。」他說，「我正需要一個足夠憤怒的理由。他們就惹上了你。」
黎見月急切的說道：「可是一」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你這樣是在走鋼絲，等東西方局勢明朗，也許你就會成為棄子。」
林懷恩淡淡地笑了笑，「所以我的時間很有限。」他看著前方，「我要在局勢明朗之前，成為坐在棋盤邊的棋手。而不是現在這樣，只能當一把刀。」
「主人....」黎見月的臉微微發紅，就像被陽光炙烤到滾燙了一般，「阿月與你休戚與共。那麼你現在要帶我回哪個家？」
林懷恩愣了一下，「你想去哪個家？」
黎見月的聲音更小了，「我都可以。」她微微低著頭，「我只想快點把這兩個月跟林白小姐學的雙修秘法....展示給主人好好...看看。」
林懷恩心頭一跳，鮮血湧上了臉龐，居然又產生難以克制的羞澀。這樣的感覺很奇妙，像是回到了高中時期，被人告白時的那種驚心動魄，心跳加速，呼吸變淺，整個世界都變得有些不真實。
他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哦...」了一聲，硬著脖子，盯著前方，滾動喉頭說道，「那要不...那要不..」他也沒有想出來香島還有哪裡比較適合..適合他和黎見月雙修...
「去我家吧。」黎見月打斷了他，解除了他的尷尬，「你還沒有去過我家。去看看雖然不是那麼大，但還是挺溫馨的。而且也有...也有專門的舞蹈室和瑜伽室...」
林懷恩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一聲，裝作不經意的問：「見星姐不在家麼？」
「她嫌我管得多，沒和我住一起。」
「哦。」
林懷恩應了一聲。
隨後是此時無聲勝有聲。
這種無言很奇怪，不是尷尬的緘默，也不是無話可說的不知所措，而是有什麼東西在空氣里慢慢發酵的那種沉默，甜的，熱的，像是夏日午後的風。
黎見月的腳猛地踩下油門，白色法拉利像離弦的箭，向著前方狂飆而去。
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被拉成一條模糊的光帶。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很急，很燙，就像是把他們融化在一起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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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恩站在半弧形的樓梯下。
光線從門外誦進來，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一直延伸到樓梯的第三級台階，然後停住，像是在等待什麼。他站在那裡，姿態隨意，卻又有種說不出的鄭重。不是那種舞會開場前男主人公的等待.，..那種等待太乾淨了，太體面了，像是正統俗套的老歐羅巴電影，裡面揮酒的紙醉金迷的貴族氣息，是勇士從惡龍的巢穴里成功拯救公主，隨後舉辦盛大舞會的歡天喜地。
可惜他不是仗劍的勇士，身上揮發的味道不是古龍水，而是硝煙和血腥氣。
剛剛殺過人的那種血腥氣。
那種味道很淡，但如果你靠近他，你能聞見。像是暴風雨過後，空氣中殘留的那種潮濕的鐵鏽味。
他穿著「劫燼紅蓮絳霄帔」，身後猩紅的披風自然的垂墜著，藏起了血一樣的猩紅色。那張臉年輕，英俊，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倦意。他站在那裡的樣子，會讓人想起很多經典的電影畫面一《傲慢與偏見》里達西先生站在舞池邊，《鐵達尼號》里傑克在樓梯下等待露絲。那些畫面里，男人等的是公主，是貴族小姐，是值得用一生去愛的女人。
但滿身血腥氣的林懷恩等的不是一位高貴的公主。
他等的是一個女魔頭。
一個在黑道上摸爬滾打了十年、手上沾著洗不清的血的女人。一個剛剛從治安總署審訊室里走出來的女人。一個本該被送上審判席、在監獄裡度過餘生的女人。
而他自己呢？
他剛剛殺了十多個人。
有名有姓的就有三個外籍大審判長，三個香島籍審判長，一個前任大審判長，兩個銀行家，還有一個，剛才就死在他身後那灘血泊里的督查長。他用這些聲名顯赫的上流社會的人的血，鋪成了一條通往這裡的紅毯。
這個故事從來都不是什麼勇士救公主的童話。
這是一個殺人如麻的大魔頭，來救另一個女魔頭。
血腥味十足的cult film。
黎見月從樓梯上走下來。
她也配得上這樣的時刻，那身香奈兒的黑色套裝，收腰西裝勾勒出纖細的腰線，寬褶紋的及膝裙高貴典雅莊嚴肅穆，在膝蓋下方輕輕蕩漾，露出一截裹著半透黑絲的小腿，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噠。
噠。
噠。
這聲音輕盈又銳利，仿佛利劍出鞘，每一聲都在敲打著戰鼓。她沒有提著裙角。沒有那種小女人的嬌羞。她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那張美艷精緻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白皙的手腕上扣著銀色的手銬，但那手銬看起來不像束縛，更像是一種裝飾，某種冷艷的、危險的、只屬於女王陛下的飾品。
那些治安官站在原地，向她行注目禮，注視著她緩緩走下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
他們的長官，那具還躺在地上的屍體，還在大廳的邊緣擴散的猩紅的血跡。而那個應該是兇手的人，正禮貌十足的凝望著這個名震香島的女人，一步步走下樓梯。
世界寂靜，荒蕪，仿佛所有人都不過是世界末日中下的一株野草。
林懷恩伸出手，握住了黎見月戴著手銬的手。
那一瞬間，銀色的手銬顫了一下。銀亮的手銬在陽光下輕顫了幾下，銀色金屬仿佛被熾烈的光照烤的融化掉了，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銀色的光點從她手腕上升起，在空氣中旋轉，飛舞，最後凝聚成蝴蝶的形狀。
銀色的蝴蝶，也許是金色的。
火焰般的光線里，那些蝴蝶盤旋著，半透明的翅膀上灑下細碎的金粉。那些金粉落在陽光里，閃閃發光，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罐星星。
瑚蝶飛向高大的落地窗，穿過玻璃，消失在蔚藍的天空下。
整個大廳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見金粉落地的聲音。
所以在林懷恩牽著黎見月轉身向門口走去的時候，慌亂後退的腳步聲就顯得格外刺耳。那些治安官惶恐的看著他，看著他牽著黎見月穿過大廳，走向那扇洞開的自動玻璃門。每個人都握著拳，可瞳孔里全是如釋重負的情緒。
當他牽著黎見月走到門口時，門外也像是發生了騷亂，那些特別行動隊的士兵舉著盾牌惶急的後退，先是亂了幾秒，隨後排成整齊的隊列，在他的兩側組成了透明的盾牆，露出一條寬闊的甬道。
甬道盡頭，是陽光。
盾牆後面，無數把槍舉著，瞄準著。紅色的雷射點在他們身上跳躍，像是某種迷幻的燈光秀。
歡送他們的燈光秀。
這場面荒謬極了。
也浪漫極了。
一個殺人犯，帶著另一個殺人犯，在幾百支槍口的注視下，散步一樣穿過盾牆組成的甬道。
這個剎那，就連盾牆外面的記者們都忘記了拍攝照片，只是目瞪口呆的遠遠跳望著。
跳望著林懷恩牽著黎見月徑直走向那輛白色法拉利，仿佛是邪道大魔王殺穿了正道人士的大陣，闖進了天下正道名門的大殿，在眾目睽睽之下擊殺了掌門人，帶走了被囚禁的女魔王.
而這一刻，囂張的大魔王大搖大擺的走過正道人士組成的大陣，就像這些人是歡送他們離開的禮儀兵方陣。
林懷恩沒有回頭，但他能從上帝視角看見整個畫面。陽光。盾牆。紅點。金粉。在大廳中央盛開成花的屍體，還有那個走在他身邊的黎見月。
儘管是投資不大的ct電影，但他覺得這一次，是完全屬於他的電影，哪怕他飾演的不過是個反派，但起碼是他主導的，他既是演員也是導演。
這感覺相當不錯，令人愉悅。
他握緊黎見月的手，那隻手很涼，但正在慢慢變暖。
他想起第一次在上西樓見到她的那個晚上。她就站在燈光下，沒有什麼裝飾，穿著很簡約的新中式套裝，抬眸看她的第一眼。他就覺得驚艷，驚艷於她的美，儘管她在微笑，很和藹的微笑，可藏在骨子裡的卻是冷和媚，還有那種時時刻刻身處危險中的人，才有的一種藏起來的銳利感。
現在他握著這隻手，穿過槍口組成的甬道，走向陽光下的那輛車。他忽然覺得，人生就該如此。
至於對還是錯？
正義和邪惡不過是同一枚硬幣一做自己就行，只要有能力付出代價。
林懷恩按了鑰匙，法拉利就像是等待已久的白色駿馬，發出了滴滴的嘶鳴，抬起了燈光。他鬆開了黎見月的手，走到副駕駛邊，主動為黎見月拉開了車門。
「主人。」黎見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輕的，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捋了一下被微風盪開大波浪捲髮，「我來開吧。」
林懷恩看著黎見月，她的髮絲還有些亂，眉眼間還有種疲倦感，但她的眼睛很亮。那雙瞳孔里倒映著陽光，倒映著他的身影，倒映著某種他看不懂的情緒，似乎隨時都有星光會墜落。
他把鑰匙遞給她。
黎見月微笑著接了過來，先請他上了車，替他把車門關好，才繞過車頭，走到駕駛座，打開車門，挽著裙擺坐上了駕駛座。
法拉利發動引擎，在無數人靜默的視線中飛速離去。
後視鏡里，治安總署的大門越來越遠，那些舉著盾牌的人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灰點，消失在街角。
林懷恩靠在座椅上，稍稍舒了一口氣，「讓你等久了，月姐。」
黎見月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將靠他那一側的長髮挽在了耳後，向他露出了側臉，「久倒是不久，就是蠻煎熬的。」她扭頭看了他一眼，「雖然一直心裡都有過準備，但真到了治安總署，那種壓抑感還是比我想像中室息，尤其是陳凡安，他就一直用燈照著我的眼晴，還給我看青叔那些手下挨打的視頻，他就連見星也不放過，就用手段逼迫著她一直哭..我當時真的..真的...
想殺了他的心都有..」她踩下剎車，在紅燈亮起的路口，閉了下眼晴，深深的吐了口氣。
「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以後這種事情也不會再發生..，.」他低聲說道，「除非我死掉..」
黎見月轉頭看著他笑，「那就肯定不會發生。」她說，「如果主人死了，那我肯定也死了，死了就什麼都無所謂了。」
林懷恩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也只是笑了笑。
黎見月在綠燈時踩下油門，法拉利繼續向前，「其實我以前超級害怕治安署，害怕有一天會進來，但現在好像...不怎麼怕了..」
「我也是。」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我當時在內陸逃亡的時候，睡覺都睡不踏實。特別害怕睜開眼晴，就已經被治安官給包圍了...
黎見月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的側臉看起來有些恍惚。像是隔著一層霧在看什麼東西。
「其實這樣的日子，我已經過了快十年了。」她的聲音很低，「當初我也沒有想過會進入黑道。可我實在沒有什麼可以報答師父的。再加上師兄給我算過卦，說這是我的命，所以我才走上這條路。」她頓了頓，「在剛剛為青叔做事的時候，我也覺得這根本沒有什麼，我只要不做違心的事情就好，洗錢，我不洗有的是人洗，對不對？也不算多過分的事...然而事情總不能盡如人意..隨著我越做名氣越大，位置越站越高，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隨著我越陷越深，錢越來越多，越是害怕出事..越是懷念從前..要不是師兄說我的緣分還沒有到...我怕是早就逃跑了...」
林懷恩沒有說話，只是聆聽。
「但實際上逃跑也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黎見月緊握著方向盤，「我漸漸明白，為什麼青叔這些年一直想著如何脫身。黑道就是這樣。進來容易，賺錢也容易。但想要離開一」她搖了搖頭，她臉上閃過一絲黯然，「十年，你知道十年意味著什麼嗎？
足夠讓香島變換了時代，夠和聯勝換一代人，你看，青叔那一代的人如今已經死完了，也夠把一個懷揣著明星夢的女孩，變成坐在你旁邊的我....我還記得我師兄告訴我命中帶煞，入黑可活，離黑即死，除非遇到命中貴人..」她又笑了，「現在我信了。
林懷恩看著黎見月，陽光在車廂里流動，把一切都鍍上一層金色，給她的笑容也鍍上了金色，明媚極了。
「要按我以前的想法，進入黑道當然是不好的事情。」他聳了聳肩膀，「但我現在覺得黑道和白道，不過就是太極上的黑和白。你以為你是黑色的，其實你只是光的變化而已。那些真正的操盤手，那些穿西裝打領帶坐在議會裡的人，他們才不在乎你是什麼顏色。他們只在乎：你還有沒有用。從我逃亡開始，直到上西樓起火。我突然明白，我們都在同一個系統里，只是有些人負責陽光下的部分，有些人負責月光下的部分。這個世界要有白天才會有黑夜，而運轉著一切的系統無情無義，它根本不分你究竟是黑是白。這世上沒有黑也沒有白，只有不同的陰影。而我們這些在陰影里行走的人，不過是替那些站在陽光下的人，承接他們不願意直視的黑暗罷了。這個世界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而是混沌的。就像陳凡安，哪怕他在某種程度上代表著被定義的正義，被定義的正義，並不是真正的正義..」
黎見月點頭。
林懷恩笑著說：「這不是一個大同世界。我們都不過是在人生中掙扎著的...」他想了想，「..大人物而已...」他看向窗外，「還沒有成為神。」
黎見月笑了，那笑容很亮，像是陽光穿透雲層，她輕聲說道：「主人，你在我心裡，已經是神了。」
林懷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不記得他有多久沒有不好意思了，「還差得遠。」
「你就是我的神。」黎見月的聲音依舊很輕，但非常堅定，「我根本沒有想過我能這麼快出來。我甚至做好了準備，一直被關起來，直到上審判席。」她頓了頓，「我知道整我們的人有多強大。而這些強大的人，不過是神的觸手。你現在能和他們對抗一」她看著林懷恩，「你當然也是神。」
林懷恩笑了笑，「沒有你想的那麼難。」
「只是殺了幾個大審判長，和一個馬上就要接任督查總長的督查長而已嘛？」黎見月的語氣裡帶著調侃。
林懷恩搖了搖頭，「不。」他說，「還有詹姆斯·奧爾德森。和伍爾夫·庫恩。」
黎見月的臉色變了，那一瞬間，她的童孔微微收縮，握著方向盤的手也緊了緊。她沉默了好一會，直到開過了三個紅綠燈。她才開口了，聲音很低，「值得嘛？」
林懷恩看向她笑，「當然值得。」他說，「我正需要一個足夠憤怒的理由。他們就惹上了你。」
黎見月急切的說道：「可是一」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你這樣是在走鋼絲，等東西方局勢明朗，也許你就會成為棄子。」
林懷恩淡淡地笑了笑，「所以我的時間很有限。」他看著前方，「我要在局勢明朗之前，成為坐在棋盤邊的棋手。而不是現在這樣，只能當一把刀。」
「主人....」黎見月的臉微微發紅，就像被陽光炙烤到滾燙了一般，「阿月與你休戚與共。那麼你現在要帶我回哪個家？」
林懷恩愣了一下，「你想去哪個家？」
黎見月的聲音更小了，「我都可以。」她微微低著頭，「我只想快點把這兩個月跟林白小姐學的雙修秘法....展示給主人好好...看看。」
林懷恩心頭一跳，鮮血湧上了臉龐，居然又產生難以克制的羞澀。這樣的感覺很奇妙，像是回到了高中時期，被人告白時的那種驚心動魄，心跳加速，呼吸變淺，整個世界都變得有些不真實。
他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哦...」了一聲，硬著脖子，盯著前方，滾動喉頭說道，「那要不...那要不..」他也沒有想出來香島還有哪裡比較適合..適合他和黎見月雙修...
「去我家吧。」黎見月打斷了他，解除了他的尷尬，「你還沒有去過我家。去看看雖然不是那麼大，但還是挺溫馨的。而且也有...也有專門的舞蹈室和瑜伽室...」
林懷恩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一聲，裝作不經意的問：「見星姐不在家麼？」
「她嫌我管得多，沒和我住一起。」
「哦。」
林懷恩應了一聲。
隨後是此時無聲勝有聲。
這種無言很奇怪，不是尷尬的緘默，也不是無話可說的不知所措，而是有什麼東西在空氣里慢慢發酵的那種沉默，甜的，熱的，像是夏日午後的風。
黎見月的腳猛地踩下油門，白色法拉利像離弦的箭，向著前方狂飆而去。
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被拉成一條模糊的光帶。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很急，很燙，就像是把他們融化在一起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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