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新時代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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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黑潭重刑看守所建在一片廢棄鹽鹼地上。

  白天風沙刮臉,晚上潮氣鑽骨。

  這裡關押的,不全是罪犯。

  有些時候,是被這個時代判定為「礙事」的普通人。

  周平被吊在三號禁閉室里。

  兩條胳膊被鐵鏈拉高,腳尖只能勉強碰到地面,稍微卸力,肩骨就會傳來要被扯開的痛。

  牆角滲水。

  水順著水泥縫往下淌,滴答,滴答,落進地面的黑色淺窪里。

  那水不是乾淨的。

  帶著鐵鏽味,霉味,還有血腥氣。

  周平低著頭,額前亂發被汗黏在皮膚上,嘴唇裂開,幹得發白。

  背上有警棍留下的青紫。

  肋下有電擊後的焦痕。

  右腿小腿腫了一圈,皮肉爛開,裹著劣質紗布,紗布早被膿血泡透。

  傷口在發熱。

  可禁閉室里冷得要命。

  冷和熱擰在一起,折磨人很有技術含量。

  周平每次喘氣,胸腔里都像塞著砂紙,磨一下,疼一下。

  他已經三天沒合眼。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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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是四天。

  黑潭沒有時間。

  燈二十四小時亮著,白色燈管掛在頭頂,照得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這裡最噁心的地方,不是打人。

  是讓人慢慢忘記自己曾經是個人。

  門外傳來鑰匙碰撞的響動。

  周平眼皮動了動。

  鐵門上的觀察窗被拉開。

  一張油膩的臉湊進來。

  獄警老梁。

  不是那種活寶,是那種把人命揉成菸頭踩的老油條。

  老梁嘴裡叼著煙,隔著小窗噴了口煙氣。

  「喲,還活著呢?」

  周平喉嚨滾了滾。

  半天,擠出幾個字。

  「水。」

  老梁笑罵。

  「你當這兒是療養院?還點單?」

  旁邊另一個年輕獄警探頭看了眼,嫌棄地捂了捂鼻子。

  「梁哥,這人腿是不是爛了?味兒沖得很。」

  「爛就對了。」

  老梁打開門,靴底踩過地上的污水,走到周平面前,用警棍挑起他的下巴。

  「福音教暴徒嘛,身體強度比普通人高,扛造。」

  周平抬起眼。

  眼白里全是血絲。

  「我不是福音教。」

  老梁掏了掏耳朵。

  「你說啥?」

  「我沒有罪。」

  周平每個字都從破裂的喉嚨里擠出來。

  「監控在我手機里。」

  「趙梟帶人闖進我店裡,搶我妹妹。」

  「我報警了。」

  「你們把我抓了。」

  年輕獄警聽得有些發怔。

  老梁卻樂了。

  他抬手,警棍橫抽過去。

  周平的頭被打偏,牙齒磕破口腔,血順著唇角往下淌。

  「還挺能編。」

  老梁彎腰,湊近周平,語氣里全是惡臭的輕蔑。

  「周平,你是不是還沒搞懂版本更新?」

  「以前呢,講證據,講流程,講你那套小市民的公道。」

  「現在是什麼時代?」

  他用警棍點了點周平的胸口。

  「全民御詭。」

  「能守防線的人,才是人上人。」

  「普通人擋了高級御詭者的道,本身就是死罪。」

  年輕獄警低下頭,沒接話。

  老梁瞥了他一下。

  「新人,多學。」

  「別整天拿舊法那套嚇唬自己。」

  「趙爺是A級御詭者,一個人解決過三次詭域,手底下救過多少城區?這叫戰略資產。」

  他又看向周平。

  「你妹妹算什麼?」

  周平的身體抖了起來。

  不是冷。

  是某種被壓到極限的東西,正在骨頭裡撞。

  老梁還在說。

  「一個普通小姑娘。」

  「沒編制,沒貢獻值,沒御詭潛質。」

  「趙爺願意看上她,那是她命好。」

  周平抬起頭,血糊住半張臉。

  「閉嘴。」

  老梁眼皮一翻。

  「喲?」

  「還橫?」

  警棍再度落下。

  這次打在周平肋下。

  周平喉嚨里擠出壓抑的痛音,整個人被鐵鏈拽得晃了晃,腳尖在地面拖出兩道血痕。

  老梁把菸頭按在牆上。

  「我告訴你,別想著翻案。」

  「監控沒了。」

  「手機沒了。」

  「你那個躺在維生艙里的妹妹,也沒了用。」

  周平猛然抬頭。

  鐵鏈被拉得嘩啦作響。

  「你們動她了?」

  老梁沒回答。

  可那張臉上的表情,已經夠了。

  周平腦子裡某根線,咔地斷了一截。

  記憶被黑潭的潮氣推開。

  那天,修車鋪捲簾門剛拉下一半。

  外面下著雨。

  妹妹周寧蹲在門口,抱著飯盒,笑嘻嘻地說哥你又忘記吃飯了,再這麼下去,你遲早把自己修成廢鐵。

  周平滿手機油,罵她小祖宗。

  她今年十九。

  讀護理。

  學費是周平修了四年夜車攢出來的。

  兄妹倆住在店後面的小隔間裡,一張上下鋪,一台舊冰箱,一隻總漏電的電飯鍋。

  窮。

  可日子能往前走。

  周寧愛攢錢買發卡,十幾塊一個,也能高興半天。

  她總說,等畢業進醫院,就換她養哥。

  那天趙梟來了。

  黑色越野車停在店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四個人。

  為首的男人穿著駐防軍外套,肩章閃得刺眼。

  趙梟。

  當地防線駐守A級御詭者。

  電視上見過。

  新聞里,他是英雄。

  現實里,他眼睛落在周寧身上,黏得讓人反胃。

  「我說過你逃不掉,跟我走。」

  三個字。

  沒有商量。

  沒有鋪墊。

  周寧躲到周平身後,手裡的飯盒摔在地上,湯灑了一地。

  周平拿起扳手。

  「滾出去。」

  店裡安靜了兩秒。

  隨後,趙梟笑了。

  「普通人現在都這麼勇了嗎?」

  周平衝上去。

  扳手砸向趙梟的肩。

  可半空里,扳手停了。

  不是停。

  是周平整個人被看不見的力量壓彎了腰。

  膝蓋撞地,牙關磕出血。

  趙梟站在原地,手指輕輕往下一按。

  周平的右腿當場斷開。

  周寧哭著撲上來。

  「別打我哥!」

  趙梟皺了皺眉。

  「吵。」

  規則壓過去。

  周寧飛出去,後腦撞上升降機邊角。

  那一下,不重。

  可她再也沒爬起來。

  雨還在下。

  修車鋪門口圍了很多人。

  沒人敢進來。

  周平爬到妹妹身邊,手摸到滿掌溫熱,整個人都空了。

  醫院搶救室外。

  醫生摘下口罩,說基本算是腦死亡,建議放棄。

  周平抱著手機,裡面有店內監控備份。

  他去報案。

  接待的警員看完視頻,沉默了很久。

  然後有人進來,把門關上。

  再然後。

  福音教暴徒,襲擊駐防英雄,惡意剪輯視頻,煽動民怨。

  每一條帽子都扣得嚴絲合縫。

  周平甚至沒上庭。

  簽字的是特別安全委員會。

  文件上蓋著紅章。

  趙梟因駐守防線有重大貢獻,享最高豁免權,任何民事刑事指控需經戰略資產保護辦公室覆核。

  覆核結果。

  不予受理。

  周平看著那張紙,笑了很久。

  笑到被人按在地上,打斷兩顆牙。

  後來,他被送進黑潭。

  罪名,福音教暴徒。

  證據,拒不認罪,情緒極端,具備被異化風險。

  這年頭,普通人想申冤,也得先證明自己沒有被詭異污染。

  這邏輯很天才。

  天才到讓人想吐。

  禁閉室里,老梁蹲下來,拍了拍周平的臉。

  「想起來了?」

  「別怪哥幾個。」

  「這事兒上頭打過招呼。」

  「你要是真想為你妹好,就老實點走。」

  周平盯著地面的積水。

  水裡倒著一個人。

  頭髮亂,血污厚,眼窩陷下去,嘴角裂著口子。

  已經不像周平。

  更像某種從下水道里爬出來的怪東西。

  他忽然低笑。

  起初很輕。

  後來喉嚨里全是血沫,笑得斷斷續續。

  年輕獄警退了半步。

  「梁哥,他不太對。」

  老梁不耐煩。

  「慫什麼?這地方每天瘋十個八個,很稀奇?」

  周平還在看水面。

  水面里的人也看著他。

  他想起妹妹那枚粉色發卡。

  想起她把飯盒塞到他懷裡,嫌棄地說你手上全是機油別碰我頭髮。

  想起趙梟說「吵」。

  想起醫院冰冷的通知單。

  想起那些人坐在會議室里,喝著熱茶,討論他這個「風險源」該怎麼處置。

  風險源。

  原來人被逼到沒路走,連喊疼都算風險。

  周平的指甲摳進掌肉。

  血從掌心往下滴,落進黑水裡。

  一下。

  又一下。

  他在無聲里嘶吼。

  如果這世上只有御詭者才配講理。

  那就讓講理的人全死光。

  如果A級功勳能抵掉一個女孩的命。

  那就讓所謂功勳全爛在王座上。

  如果普通人生來就是給特權者讓路。

  那就掀了這條路。

  殺光他們。

  殺光那群披著人皮的特權者。

  讓他們也跪著。

  讓他們也求饒。

  讓他們也嘗嘗被規矩碾過去的滋味。

  只要能做到。

  周平願意把自己的骨頭,血,名字,過往,全都扔進黑暗裡。

  做人太苦了。

  那就不做人。

  世間最惡的詭異?

  來啊。

  他認。

  老梁站起身,嫌惡地甩了甩警棍。

  「行了,今晚差不多了。」

  「別真弄斷氣,趙爺還沒來呢。」

  年輕獄警忍不住問:「趙梟真要親自過來?」

  「廢話。」

  老梁壓低話,語氣裡帶著討好和羨慕。

  「趙爺最近心情不好,防線那邊又死了一批新人,他得找個地方鬆快鬆快。」

  「這雜碎把趙爺名聲弄髒過,正好。」

  年輕獄警喉結動了動。

  「那檔案呢?」

  「畏罪自殺。」

  老梁說得順口。

  「福音教暴徒嘛,心理崩潰,自殘死亡,很合理。」

  他伸手關門。

  鐵門合上的前一刻,周平抬起頭。

  那張滿是血的臉藏在燈光下,嘴唇開合。

  老梁沒聽清。

  「你說什麼?」

  周平盯著他。

  「我說。」

  「總有一天,你們會跪著求普通人原諒。」

  老梁愣了半秒,隨即笑得前仰後合。

  「聽見沒?」

  「普通人。」

  「哈哈哈哈,這雜碎還在做舊時代的夢。」

  鐵門關上。

  禁閉室重新只剩燈管的嗡鳴和水滴。

  周平低下頭。

  手掌還在滴血。

  地面的黑水泛起細小漣漪。

  沒人注意到,那些血落入水裡後,沒有散開。

  而是沉下去。

  沉到比影子更深的地方。

  黑潭看守所外,夜風卷過鐵絲網。

  探照燈轉動。

  遠處的崗樓上,獄警打著哈欠刷短視頻,屏幕里是某個御詭者明星的採訪。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彈幕刷得飛快。

  周平若是看見,大概會笑到嘔血。

  責任?

  這兩個字,在趙梟那種人嘴裡,真是年度地獄笑話。

  走廊盡頭,升降門開啟。

  皮靴踩過地面。

  一步。

  一步。

  不急。

  很穩。

  老梁的態度在幾秒內完成了職業級變臉,腰彎得恨不得折成兩截。

  「趙爺,您來了。」

  「那雜碎就掛在裡面。」

  「上面監控都掐了,今晚系統檢修,記錄也做乾淨了。」

  「算他畏罪自殺。」

  「您慢慢玩。」

  厚重鐵門外,腳步停下。

  一個男人低低笑了。

  「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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