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收拾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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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裂口內側的空氣是燙的。

  不是太陽曬出來的那種乾燥熱浪,是從皮膚縫隙往骨髓里鑽的濕熱,帶著濃烈得化不開的鐵鏽味道。

  蘇銘踏入域膜的第一步,鞋底踩進了半寸深的黏液,黑紅色,溫溫吞吞地裹住了鞋面。

  血雨從天上落。

  不是比喻。

  暗紅色的天幕開了無數道灰白裂紋,裂紋邊緣往外滲血,一滴一滴墜下來,砸在防彈衣上發出沉悶的拍打聲。聯邦探員本能地抬頭,護目鏡被血水糊了小半邊。

  副官聲音發緊:「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域膜內部空間結構正在坍縮,每分鐘增加百分之七點三,這地方撐不了太久。我們得趕緊找到他們離開。」

  蘇銘沒回他。

  他在看陳紹。

  陳紹走在最前面。大衣下擺拖在血泊中,每一步都濺出暗色水花。左眼魔眼沒有收斂半分輸出,猩紅色映在血雨里,把周圍三米半徑內的雨滴全部懸停在半空。

  念力場。

  不是用來擋雨的。

  是隨時準備轟碎一切擋路之物。

  許安赤足跟在他右後方,腳底無聲地踏過碎石和不明組織,紅木戒尺橫在身前。縫合的嘴唇紋絲不動,空洞眼瞳里倒映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廣場輪廓。

  伊甸園其餘幾名御詭者分散在兩翼。青皮燈籠的持有者走在最外側,慘綠火光照出道路兩旁歪斜倒伏的建築殘骸。

  蘇銘帶著聯邦行動組卡在中間位置,前後都是伊甸園的人。

  很不舒服的站位。

  但沒得選。

  他低聲對身側探員說了句什麼,手在腰後比了個數字。探員微微點頭,悄悄調整了通訊頻段。

  前方的路越來越寬。斷壁退到兩側,視野驟然打開。

  中央廣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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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停下腳步。

  蘇銘第一反應是聞到了味道。不是血腥味。血腥味從進來那一刻就沒斷過,鼻腔早麻了。

  是焦味。

  燒焦的蛋白質特有的那種刺鼻惡臭,混著高溫灼燒金屬後殘留的辛辣氣味,兩股味道絞在一起,灌進肺里,嗆得副官咳了兩聲。

  然後他看到了廣場。

  或者說,看到了廣場原本該在的位置。

  地面被犁過了。

  不是比喻。整片廣場地皮像被巨型犁鏵從一端拖到另一端,水泥、磚石、填土層層翻卷,翻出底下埋了幾十年的舊管道和鏽蝕鋼筋。翻卷的邊緣齊整得離譜,橫斷面上的紋路乾淨利落,沒有崩裂,沒有碎渣,沒有任何暴力撕扯留下的毛糙痕跡。

  像手術刀切的。

  不,比手術刀還精準。

  聯邦探員中有人倒吸冷氣。

  「詭域核心呢?」

  副官問的是剛才在域膜外監測到的巨型能級信號源——那尊由學生殘肢、教官軀幹拼合成的血肉圖騰。三層樓高,自帶力場,A級別的戰鬥單位。

  沒了。

  徹徹底底地沒了。

  廣場正中只剩下一大片焦黑的碳化物,攤在被犁翻的地面上,邊緣還冒著餘溫的白煙。碳化物之間散落著平整斷裂的殘肢,每一處切口都光滑到可以當鏡子用。

  蘇銘蹲下身,撿起一截斷裂的骨骼碎片。

  斷面呈四十五度角。

  切割精度遠超收容物編號三十一的規則開孔能力。甚至超過了他見過的常規A級詭異留下的破壞痕跡。

  他把碎片翻了個面。背面有灼燒留下的高溫變色帶,色澤分布均勻到不像是火焰造成的,更像是某種定向能量在瞬間完成了覆蓋。

  副官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血色褪了大半。

  「蘇隊,這切口的規則強度......」

  「別說了,我知道,A級以上。」蘇銘把碎片揣進證物袋,站起身,目光掃過整片焦土。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C級詭域不可能產生這種級別的戰鬥殘留。之前推測的「高階詭域覆蓋」也解釋不了。

  那就只剩一種可能。

  有新的、超過A級的詭異進入了這片區域,導致整個詭域活性化了。

  而那個超過A級的詭異把新誕生的詭域核心給殺死了。

  陳紹也停了。

  他的魔眼在廣場上掃了一圈,猩紅色的光把焦炭和斷肢照得纖毫畢現。那些本該屬於血肉圖騰的組織碎片,此刻連最基本的詭異波動都探測不到。

  不是被擊殺。

  是被從規則層面抹除了。

  陳紹的下頜線繃得能割人。

  但他沒有停留。

  因為他看到了廣場邊緣的那個坑。

  坑不大。直徑兩米出頭,深度半米左右,像是某種衝擊波從中心向外擴散後留下的凹陷。坑底積了一層暗色液體,液面反射著天幕的血紅光線。

  坑裡有兩個人。

  陳紹的腳步變了。

  從走,變成了沖。

  大衣拖出的血水在身後扇出弧線,念力場暴漲,周圍探員被氣壓推得後退了半步。

  許安跟上。

  蘇銘也跟上了。

  坑底。

  陸宇趴在地上。不,不是趴,是弓著脊背,把整個人撐成一座拱橋的形狀,四肢和膝蓋死死抵住坑壁。他的下面,被他整個人罩住的位置,是蜷縮成一團的陳瑤。

  陸宇的校服從背部正中裂開,布料和血肉粘在一起,分不清哪塊是衣服哪塊是皮。

  脊背上的傷橫七豎八,最深的那道從左肩胛骨延伸到右側腰際,能看到底下白花花的骨膜。其餘傷口密密匝匝疊在一起,新傷覆舊傷,凝固的血殼被滲出的新血泡軟,一層層往下淌。

  他已經昏迷了。呼吸淺得幾乎探測不到。可即便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他的雙臂仍死死箍住陳瑤,十根手指扣進泥地里,指甲劈裂,甲床下全是黑紅色。

  這個姿勢一看就維持了很久。

  陳紹落進坑裡。

  左眼猩紅到了極致,魔眼的光把整個坑壁映成血色。他單膝跪下,伸手去扶陳瑤。

  手指觸到陳瑤肩膀的那一瞬,他感覺到了——妹妹在發抖。

  不是害怕那種抖。

  是肌肉長時間緊繃後不受控制的顫慄。她被壓在陸宇身下,呼吸空間有限,但體溫正常,外傷幾乎沒有。

  陸宇把所有傷害都吃了。

  陳瑤抬起頭。

  陳紹和她四目相對。

  她的眼眶是紅的,臉上糊著灰塵和陸宇滴下來的血,嘴唇慘白到沒有顏色。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

  非常清醒。

  比陳紹見過的任何一次都清醒。

  「哥。」

  一個字,嗓子啞得快碎了,可咬字穩當。

  陳紹沒說話。他伸手把陸宇僵硬的手臂掰開,動作放到了這輩子最輕的幅度。每掰開一根手指,他都能感覺到這個少年的骨骼已經在極限承受的邊緣,關節腔里傳出細微的骨擦音。

  陳瑤從陸宇身下爬出來。

  她站起身的速度很快。

  太快了。

  快到連蘇銘都察覺出異樣——她不是從恐懼中被拯救出來的倖存者應有的反應。那種怯弱、瑟縮、需要被保護的模樣,全不見了。

  陳瑤站在坑底,仰頭看向陳紹。她的手指緊攥著袖口的求救器,指節關節泛青。

  然後她開口了。

  「剛剛的是A級以上的詭域核心,以教官方銘為核心,同化了三十七名以上的師生,構成拼合型規則詭異。」

  「陸宇帶我從防空洞突圍,連續幹掉三隻畸變體,在中央廣場被它圍困。」

  陳瑤低下頭,看了一眼坑底昏迷不醒的陸宇。

  「它要對我們發動終結攻擊的時候——」

  她頓了一下。

  很短的停頓。

  「他把我按在地上,用背擋住了。」

  陳紹的魔眼微微轉動。

  「然後呢。」

  陳瑤攥緊的手鬆開又收緊,指尖嵌進掌心的肉里。

  「然後他爆發了什麼東西。我沒看見具體過程,他把我的頭按下去了,不讓我抬。但我聽到了聲音。很短,可能不到兩秒。」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兩秒之後,什麼都沒了。那個三層樓高的怪物,那些斷臂,那些肉瘤,那片紅霧。全沒了。」

  「哥哥,他是我的恩人。」

  沉默了三秒。

  廣場上只剩血雨拍打焦土的聲響。

  陳紹垂眼看向陸宇。

  這個滿身是血的少年此刻安靜得像具屍體,胸腔微弱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動背上的傷口往外滲血。一個還沒成年的小鬼,在這種級別的詭域裡用凡人的身體扛到了現在。

  而且不只是扛。

  他回頭看了一眼被犁平的廣場,又低頭看看陸宇。

  凡人做不到這種事。

  但這個小鬼確實做到了。

  陳紹沒有說出任何評價。

  他只是在收回視線的時候,魔眼裡翻湧的殺意降了半個調。

  微不可察。

  但許安感覺到了。他偏了偏頭,空洞的眼瞳在陸宇臉上停了兩秒。

  坑沿上方,蘇銘把這一切收進眼底。

  他沒看陳瑤,也沒看陳紹。

  他在看地面。

  坑壁邊緣的土層顏色不對。外圍是被高溫灼燒後的暗褐色,符合戰鬥殘留的特徵。但越往坑中心,土壤顏色反而越淺,接近正常色澤,溫度甚至比外圍還低了十幾度。

  溫度分布是反的。

  熱源不在外面,在裡面。

  可坑裡面只有陸宇和陳瑤。

  蘇銘右手背在腰後,無聲地打了兩個手勢。

  身後的聯邦探員讀懂了。一個向醫療組點頭,另一個悄悄調整了站位,朝坑底靠攏了兩步。

  「醫療組,下去接人。」蘇銘開口,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兩名聯邦軍醫扛著摺疊擔架跳進坑底。

  擔架展開,兩名軍醫將陸宇從血泊中抬起。陳瑤往前跨了一步,被陳紹握住了肩膀。

  她停下來。沒有掙扎。但目光一直跟著擔架上那個昏迷的人。

  軍醫抬著擔架爬上坑沿,往來路方向快步走了三步。

  第四步沒邁出去。

  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詭域坍縮那種大範圍的晃動。是局部的,精準的,像有人在腳底下敲了一記。

  灰敗色的牆壁從地面拔起。

  無聲無息。沒有碎石飛濺,沒有地基斷裂的聲響。牆面光滑,帶著粉筆灰的質感,上面隱約浮現出歪歪扭扭的黑體字——校規條例,禁止違紀。

  修正所的牆壁。

  一排,兩排,三排。

  牆壁從地面長出來的速度極快,前後不到一秒,就在醫療組和撤退路線之間豎起了一道齊整的隔斷。擔架被卡在原地,軍醫剎住腳步。

  所有聯邦探員同時拔槍。

  保險栓彈開的咔嚓聲在血雨中格外刺耳。

  蘇銘的手沒有動。

  因為他看到了。

  許安站在牆壁前方。

  不知道什麼時候過去的。沒人看到他移動的過程。上一秒他還在坑沿旁邊,下一秒他就出現在了那裡,赤腳踩在血水裡,紅木戒尺垂在右手側,戒尺前端正往下滴血。

  縫合的嘴沒有張開。

  空洞的雙眼對準了聯邦醫療組。

  那雙眼睛裡沒有瞳仁,沒有光澤,沒有任何可供解讀的情緒。

  就是空的。

  比詭域天幕上的裂紋還要空。

  軍醫的膝蓋發軟了。不是誇張。是修正所的規則領域已經從許安腳底蔓延開來,灰敗方格貼著地面鋪展,覆蓋住了擔架前後三米的範圍。

  在修正所的方格以內,一切規則由許安定義。

  蘇銘緩緩眯起眼。

  掌心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順著手指滴進積水裡,盪開一圈圈淡紅色的漣漪。

  他沒拔槍。

  他看向陳紹。

  陳紹站在坑底,手搭在陳瑤肩上,魔眼猩紅的光透過血雨映在蘇銘臉上。

  兩個人隔著半面牆壁和一整排灰敗方格,目光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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