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實地研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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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詭策院的重型裝甲車碾過碎石路面,底盤傳來持續不斷的顛簸。

  車廂里擠了三十二個學生,座椅是硬塑料的,屁股底下墊了防震坐墊也沒什麼用,每過一個坑,整排人就跟著彈一下。

  「我靠,這路也太爛了吧?」

  坐在後排的胖子李響揉著被顛疼的尾椎骨,齜牙咧嘴地從背包里掏出一袋辣條,撕開包裝的聲音在車廂里格外清脆。

  旁邊的女生嫌棄地捂住了鼻子。

  「收起來,吃什麼吃。」走道對面,帶隊教師方銘拍了一下李響的椅背。

  方銘四十出頭,臉上橫肉不多,但眼角有幾道很深的疤,不是刀傷——是被某種詭異的觸鬚刮出來的。他是聯邦詭異調查局的高階探員,代號「鐵壁」,實戰經驗豐富。今天帶隊出來做實地研習,他左右各帶了一名探員搭檔,三個人把學生夾在中間,前後壓陣。

  「報告教官,我不是吃,我是做心理建設。」李響舉著辣條,表情認真得離譜,「恐懼使人飢餓,飢餓使人暴躁,暴躁使人犯錯。所以為了任務安全,我必須先把自己餵飽。」

  車廂里爆發出一陣鬨笑。

  方銘懶得搭理他,轉頭掃了一眼全車的學生。大部分人精神頭不錯,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待會兒能看到什麼,語氣里的興奮遠大於緊張。

  也正常。

  今天去的地方是陵水區B-09隔離廢墟,標註等級是「C級無害化」——意思是內部詭異已被攻略組全部清除,殘餘的詭域框架雖然沒有完全消散,但不具備任何攻擊性。通俗點說,這地方現在跟個空殼子差不多。

  安全得不能再安全。

  適合帶一幫初等部的新丁來見見世面。

  裝甲車減速,停了。

  後艙門液壓開啟,外面的光線湧進來,灰撲撲的,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學生們魚貫而出,踩在碎裂的柏油路面上,環顧四周,表情各異。

  左側,一棟居民樓從七層處被齊齊截斷,橫截面上的鋼筋扭曲外翻,上面長滿了灰綠色的不明菌絲。右側,一輛公交車斜插在路面上,車身被壓扁了一半,擋風玻璃上糊著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遠處的天空不太對。

  不是正常的陰天灰色,而是泛著一種極淡的、不均勻的乳白,邊緣有微弱的光暈在流動。那是詭域殘餘框架折射大氣光線產生的視覺效應,在調查局的教材里被稱作「域膜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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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哦。」李響咬著辣條,歪頭看著那棟斷樓,「跟遊戲裡bug穿模了似的。」

  方銘走到隊伍最前方,右手舉起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儀器。

  儀器正面嵌著一顆指示燈。

  綠色。

  亮得很穩。

  「所有人聽好。」方銘的聲音不大,但在廢墟的寂靜里傳得很遠,「手裡這個東西叫TR-07詭異探測儀,去年剛列裝的,靈敏度是上一代的四倍。綠燈亮,代表半徑兩百米內無活性詭異反應。黃燈閃,代表有微弱波動,可能是殘餘詭力衰變,也可能是你們誰身上有干擾信號。紅燈——」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

  「紅燈亮,你們就給我趴下,一個字都別說,等我指令。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了!」三十二個聲音參差不齊地喊。

  「聲音跟蚊子似的。再來一遍。」

  「聽明白了!!」

  方銘點了下頭,把探測儀別回腰間。

  「好,列隊。兩人一組,間距不超過三米。注意腳下,碎玻璃多,別給我把腳崴了回去寫傷亡報告。」

  隊伍開始往廢墟深處推進。

  前排的學生還在小聲議論,有人拿手機偷偷拍照,被方銘瞪了一眼趕緊收起來。

  陳瑤走在隊伍最末尾。

  她縮著肩膀,兩隻手攥著書包帶子,指節上因為用力泛出粉白色。每經過一處破損嚴重的建築,她都會把頭低下去,腳步變得更碎更小,整個人恨不得把自己縮成操場角落花壇邊那叢不起眼的雜草。

  標準的膽小鬼模板。

  走在她前面兩步遠的位置,陸宇背著手,步子隨意。

  他的目光在掃。

  不是那種東張西望的好奇,而是有規律的、扇面式的視覺覆蓋——每三秒轉動一次視線,覆蓋左前方六十度、正前方、右前方六十度,然後用餘光補上側後方的盲區。

  這是偵察兵的標準觀察模式。

  但他做得極其自然,從外面看就是一個對廢墟景觀充滿好奇心的普通男生。

  隊伍拐進一條窄巷。

  兩側的牆壁上爬滿了灰色的菌絲,有些地方鼓起饅頭大小的菌包,表面濕漉漉的,像某種器官的外膜。

  「這些菌絲有毒嗎?」有學生問。

  「無毒。」方銘頭也不回,「詭域殘留的有機附著物,已經檢測過了,成分接近普通真菌,沒有詭力活性。但別手賤去摸,過敏了我可不管。」

  隊伍繼續深入。

  陸宇的呼吸節奏變了。

  從正常的每分鐘十四次,調整到了每分鐘十次。

  這個頻率能讓橫膈膜的擴張幅度增大百分之二十,使胸腔內的空氣流量產生極細微的壓力差——簡單來說,就是把肺變成了一個低精度的氣壓傳感器。

  土辦法,但管用。

  他在用自己的身體感知周圍空氣的密度變化。

  走過第三個路口的時候,他的瞳孔收縮了零點幾毫米。

  不對勁。

  說不清哪裡不對勁。如果非要形容,就是空氣里多了一種「質感」——不是溫度,不是濕度,不是氣味。是那種你走進一間空房子、明明看到沒人、但後腦勺的汗毛卻在告訴你有東西在看你的感覺。

  他沒聲張。

  方銘腰間的探測儀綠燈依舊亮得平穩,像一顆安全的定心丸。

  陸宇看了那顆綠燈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隊伍穿過窄巷,進入一片開闊的廣場廢墟。廣場中央原來可能有一座噴泉,現在只剩下水池的混凝土外殼,裡面積著半池渾濁的雨水,水面上浮著一層灰膜。

  方銘舉手,示意隊伍停下。

  「到了。就在這附近活動,半徑不要超過五十米。你們分組記錄詭域殘餘特徵,拍照、測量、填表。二十分鐘後集合。」

  學生們散開了。

  李響拉著同組的瘦高個往左邊的廢棄商鋪走,嘴裡嘟囔著「這地方能不能撿到值錢的詭異碎片」。

  陳瑤沒動。她站在原地,兩隻手還攥著書包帶子,眼睛盯著腳尖。

  陸宇走到她旁邊,側過頭。

  「你不去轉轉?」

  「我......我有點害怕。」

  陳瑤的聲音細得跟蚊子叫似的,睫毛不停地扇。

  演得不錯。

  陸宇抬起頭,目光越過廣場邊緣,落在遠處那棟被截斷的高樓上。樓體的斷面在乳白色的天幕映襯下顯出一種病態的灰白,灰綠菌絲從截面的縫隙里垂下來,在無風的空氣中紋絲不動。

  無風。

  他剛才在巷子裡的時候還感受到了微弱的空氣對流,現在到了開闊地帶反而沒有了。

  而且——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

  鼻腔里那股潮濕的霉味正在消退。不是變淡了,是被某種無色無味的東西稀釋了。空氣的組分在改變。

  陸宇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汗毛是豎著的。

  所有的汗毛,順著同一個方向,豎著。

  從生理學上來說,這叫豎毛反射。正常觸發條件是寒冷或恐懼。但現在的溫度是十六度左右,他也沒有任何恐懼情緒。

  那就只剩一種解釋。

  他的身體在替意識做出預警。

  三秒後,預警變成了事實。

  溫度開始下降。

  不是漸進式的降溫,是斷崖式的跳水——臉頰上的皮膚瞬間收緊,呼出的氣在眼前凝成了一團白霧。他右手背上剛才還在蒸發的那層薄汗直接被凍成了一層細密的冰晶。

  方銘也察覺到了。他罵了一聲,低頭去看腰間的探測儀。

  綠燈。

  亮著。

  沒有任何變化。

  十五度的溫差,探測儀毫無反應。

  方銘的臉色在兩秒之內走完了從疑惑到鐵青的全過程。他是老探員,不是那種菜鳥。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不是儀器壞了。

  是這片空間裡的物理法則被篡改了。

  溫度的定義本身被改寫了,所以基於常規物理參數運作的探測儀讀取不到任何異常。因為在被覆寫的規則里,這個溫度就是「正常」的。

  聯邦引以為傲的科學排查體系,花了兩年研發、投入數十億、號稱覆蓋全頻段的詭異預警網絡,在真正的高階規則面前,跟一塊廢鐵沒有區別。


  方銘的吼聲在廣場上炸開。

  學生們被嚇住了。幾個正在拍照的女生手機都沒來得及收,連滾帶爬地往方銘身邊跑。李響嘴裡的辣條掉在地上,瘦高個拽著他的胳膊拼命往回拉。

  陸宇沒往前跑。

  他退了半步,不動聲色地靠近陳瑤。

  左手反手一撈,五指扣在她細瘦的手腕上。力道精準得不輕不重,掐在橈骨和尺骨之間最不容易掙脫的縫隙里。

  「倒計時五秒。跟我跑。」

  聲音壓得極低,氣流幾乎貼著陳瑤的耳廓。

  陳瑤猛地甩了一下手,動作幅度很大,看起來完全是被嚇到後的應激反應。

  但在那個甩手的過程中,她的右手從校服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圓片。指腹用力。圓片中間那顆米粒大的紅色晶體被捏碎了,沒有光,沒有聲音。

  那是陳紹給她的緊急求救器。

  「五。」

  陸宇開始倒數。

  廣場邊緣,灰白色的霧氣開始異常地翻湧。原本均勻分布的乳白色域膜殘影正在從四面八方向中心收縮,而在收縮的邊緣處,有一縷顏色滲了出來。

  猩紅色。

  濃郁得像被稀釋前的動脈血。

  「四。」

  方銘拔出了腰間的制式武器。他身邊的兩名探員背靠背站位,一個舉槍封鎖左翼視角,一個單膝跪地在腰包里翻找信號彈。

  「三。」

  集合過來的學生們擠成一團,有人開始哭,有人在發抖,李響的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唇翕動了幾下,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二。」

  猩紅色的霧氣已經吞掉了廣場北側的整面牆壁。牆面上的菌絲接觸到紅霧後劇烈扭曲,膨脹,然後像被點燃的蠟燭一樣融化成黏稠的黑色液體,順著磚縫往下淌。

  「一。」

  陸宇的手收緊。

  但他沒來得及跑。

  因為人群里傳出了一個不太對的聲音。

  「啪嗒。」

  很輕。

  像一滴水落在石頭上。

  走在學生群最前方的男生停下了腳步。

  他叫錢程,B班的,成績中等,長相普通,戴一副黑框眼鏡,是那種扔進人堆里完全認不出來的類型。

  他抬起了右手,慢慢摸了摸自己的後頸。

  然後轉過身來。

  所有人看清了他的臉。

  或者說,看清了他臉上原本應該有五官的那個位置。

  眉毛沒了。眼睛沒了。鼻子和嘴巴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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