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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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午兩點十七分,陽光很好,好到讓人覺得這座城市不該有任何災難。

  但災難來了。

  它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從地底鑽出來的。它從每一條街巷、每一棟居民樓、每一個亮著手機屏幕的人臉上,長了出來。

  人群從地鐵口湧出來的時候,特勤三隊隊長陳鋒正帶著十二個人在詭域隔離區外圍巡邏。他聽見動靜,扭頭一看,愣了足足三秒。

  不是幾十個人。

  不是幾百個人。

  是幾千人。

  黑壓壓的人頭從臨江大道的盡頭蔓延過來,占滿了雙向八車道的每一寸柏油路面。有人舉著手寫的紙板,墨汁還沒幹,字跡歪歪扭扭——「公開真相」「打破特權」「共享信息」「我們有權進化」。

  有人拿著手機外放那段直播錄像,北美聯合總統的聲音從上千個揚聲器里同時炸出來,混在一起,變成了一鍋分不清詞句的噪音粥。

  陳鋒的對講機響了。

  不是一個頻道在響。

  是所有頻道同時在響。

  「報告總部!臨江大道方向發現大規模人群聚集,預估三千人以上,正在向A-07號詭域隔離區移動!」

  「文昌路方向同樣出現——至少五千人——我們攔不住!」

  「東郊隔離區告急!民眾已經推進到第二道警戒線!重複,第二道警戒線!」

  陳鋒把對講機音量擰到最小。

  不用聽了。

  他抬頭看向面前那片黑色的人潮。最前排的人離防暴鐵絲網只剩不到兩百米,走得很快,帶著一種盲目的、被點燃的狂熱。

  他們的眼睛亮得嚇人。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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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渴望。

  一種被壓了太久、突然看見出口之後,什麼都顧不上的渴望。

  「隊長,怎麼辦?」身後的隊員小周把槍端起來了,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整條胳膊在抖。

  陳鋒沒回答。

  他的耳麥里傳來魏公的聲音。

  老人的嗓音被加密頻道壓得有些失真,但每個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所有單位聽令。」

  「絕不可對平民開火。」

  「重複——絕不可對平民開火。」

  「他們是被蒙蔽的人,不是敵人。」

  「用一切非致命手段擋。但不許開槍。」

  「違令者,軍法處置。」

  頻道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所有頻道同時回了一句:「收到。」

  陳鋒把槍收回槍套,鎖上保險。

  「全員收槍。」他的聲音很平,「排成三列橫隊,堵在鐵絲網前面。」

  小周張了張嘴:「隊長,三千多人——我們十二個——」

  「我數學沒你好,別跟我算這個。」

  陳鋒把防暴盾從車上抽出來,架在身前,兩條腿蹲成馬步,鞋底碾著地面往前拱了拱,找了個最穩的姿勢。

  「扛住就行。」

  人潮逼近了。

  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五十米。

  最前面那排人的臉已經能看清了。有穿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有背雙肩包的大學生,有推著買菜小車的大媽,有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

  普通人。

  全是普通人。

  他們喊著口號,聲浪一層壓一層,推著後面的人往前涌,前面的人被後面的推著停不下來,整條街變成了一條單向流動的河。

  三十米。

  二十米。

  第一排人撞上了特勤隊的防暴盾。

  衝擊力從盾面傳到陳鋒的小臂,再傳到肩膀,再傳到脊椎。他咬著後槽牙,腳底往後滑了半步,鞋底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白痕。

  「頂住!」

  十二面盾。三千多人。

  數字上的碾壓在物理層面忠實地兌現了。人群不斷往前擠,防暴盾被推得吱嘎作響,隊員們的後背快要貼上身後的鐵絲網了。

  「別推了!後面是詭域隔離區!進去會死人的!」陳鋒扯著嗓子喊。

  沒人聽。

  或者說,聽見了也不在乎。

  人群里有人在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騙子!都是騙子!什麼詭域!什麼危險!你們就是不想讓我們普通人也擁有力量!」

  「憑什麼你們能當御詭者,我們就只能等死!」

  「讓開!我們要進去!」

  陳鋒的盾被一隻手從側面扒住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媽,燙著捲髮,穿著碎花睡衣,看起來跟樓下棋牌室里打麻將的大姨沒有任何區別。

  她扒住盾牌邊緣的手指關節發白。

  然後——

  「咔嚓。」

  防暴盾的邊框變形了。

  碳素鋼的邊框。

  被徒手掰彎了。

  陳鋒瞳孔猛縮,往後退了半步。

  那個大媽的手臂青筋暴起,血管的顏色不對。不是正常的藍綠色。

  是紅的。

  猩紅色的。

  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流淌,把血管染成了一條條細密的紅線。

  ......

  同一時間。

  城西,B-03號詭域隔離區。

  人群衝擊防線的畫面幾乎是複製粘貼的。

  但這邊更早崩了。

  因為帶頭的不是一個人。

  是七個。

  三個大媽,兩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一個穿環衛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一個拄著拐杖的老頭。

  老頭第一個動的手。

  他拐杖往鐵絲網上一搭,像拽晾衣繩一樣,單手把三十公斤重的帶電防暴鐵絲網從水泥樁子上扯了下來。

  電流噼啪作響,火花濺了老頭一手,皮膚焦黑了一片。

  他連眉頭都沒皺。

  兩個「學生」緊跟其後,一左一右抓住鐵絲網的兩端,往兩邊一撕。

  金屬鉸接處斷裂的聲音在嘈雜的人群里清晰得刺耳。

  十二米長的防暴鐵絲網,被兩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像撕報紙一樣從中間撕開了。

  「沖啊!」

  不知道誰喊了第一嗓子。

  人群像開了閘的洪水,從撕開的缺口裡湧進去。

  守在第二道防線的特勤隊員被浪頭一樣的人群拍倒在地。有人踩到了他的手背,有人踢到了他的頭盔,護目鏡碎了一片,玻璃茬子扎進了眉骨。

  血順著眼眶淌下來,糊住了半邊視線。

  他沒鬆手。

  兩條胳膊死死箍著水泥路障,整個人被人流碾過去,後背的防刺服被踩得變了形,肋骨的位置傳來鈍痛。

  「別、別往前走了......」

  聲音被淹沒在上千人的腳步聲和口號聲里。

  沒人聽見。

  旁邊另一個隊員被擠倒,後腦勺磕在路沿石上,當場就懵了。但他失去意識前做的最後一個動作,是伸手拽住了一個往前跑的小女孩的書包帶。

  小女孩大概十一二歲,背著粉色書包,被人群裹挾著往隔離區里沖。

  隊員把她從人流里硬生生拽出來,塞到路邊花壇的矮牆後面。

  然後他自己被後面湧上來的人群踩了過去。

  調查局總部。

  指揮中心的大屏幕上,四十八格畫面同時閃爍。

  每一格都是相同的畫面——人群、防線、崩潰。

  區別只在於崩潰的速度。

  L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語速快到快咬著舌頭。

  「A-07、B-03、C-11三處隔離區防線已被突破。D-05、E-09正在承壓,預計六到八分鐘內失守。」

  「特勤隊請求增援的頻道已經排到第十七個。」

  「但我們沒有人。」

  最後五個字,L說得很慢。

  魏公站在屏幕前,雙手背在身後。

  他沒說話。

  L繼續:「'清道夫'行動清理了三百九十一名偽人之後,總部實際在編人數缺口達到百分之二十一。加上骸城之戰和陵水行動的減員,目前可調配的機動力量——」

  她頓了頓。

  「不足平時的四成。」

  屏幕上,C-11隔離區的畫面里,三個特勤隊員手拉手擋在詭域邊界線前。身後五十米就是詭域的影響範圍,空氣在那條線上肉眼可見地扭曲著。

  人群推著他們往後退。

  一步。

  兩步。

  三步。

  再退兩步,他們自己也要進詭域了。

  但他們沒讓開。

  魏公盯著那三個人。

  「L。」

  「在。」

  老人的聲音不重,每個字之間的停頓卻拉得很長。

  「所有能抽調的御詭者,全部叫回來。」

  L沒再說話,轉身坐回終端。

  屏幕上,B-03隔離區的畫面突然花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撞到了攝像頭。

  畫面恢復之後,鏡頭拍到了最前方那幾個帶頭衝鋒的「平民」。

  大媽們的碎花睡衣袖子卷到了肘部以上。

  裸露的小臂上,猩紅色的血管紋路從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在皮膚底下蠕動著,像活著的根須。

  魏公的目光落在那些猩紅色的紋路上,停了三秒。

  老人的下頜肌肉繃了一下。

  「福音教。」

  他的聲音很低。

  不是疑問句。

  ......

  事情徹底脫韁了。

  六座核心城市的詭域隔離區同時告破。

  不是被詭異打穿的。

  是被人衝垮的。

  調查局指揮中心的大屏幕上,D-05隔離區的監控終於拍清楚了那些「帶頭人」的全貌——一共十九個,散布在六座城市的暴亂人群最前列。

  他們的偽裝各不相同。有菜市場的魚販子,有穿校服扎馬尾的高中女生,有胸口別著黨徽的退休老幹部。

  但他們的手臂上都爬著同樣的東西。

  猩紅色的血管。從指尖到鎖骨,密密麻麻,像被什麼東西從體內重新布了一套循環系統。

  他們不喊口號。

  他們只負責一件事——開路。

  徒手擰斷路燈杆子當攻城錘。

  單臂掀翻兩噸重的防暴車。

  用額頭撞碎鋼化玻璃製成的隔離牆板,頭皮裂開又在三秒內癒合,連血都沒流幾滴。

  然後真正的平民就順著他們撕開的口子往裡灌。

  烏泱泱的,不帶猶豫的。

  指揮中心裡,一個年輕的通信兵盯著屏幕看了半天,手裡的咖啡涼透了都沒喝一口。他轉頭問旁邊的同事,聲音發虛。

  「完了......」

  屏幕上,一個穿拖鞋的中年男人跑過被推倒的鐵絲網,興奮地朝著詭域的方向狂奔。他跑了大概四十米,越過了那條肉眼可見的空氣扭曲線。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變形。

  從腳踝開始。骨骼發出清脆的斷裂聲,皮膚像融化的蠟一樣往下淌。他張著嘴想喊,但喉嚨里擠出來的已經不是人類的聲音了。

  三秒。

  地上多了一攤分不清形狀的肉。

  後面的人看見了。

  有人停下來了。有人尖叫著往回跑。

  但更多的人還在往前沖。

  因為他們沒看見。

  人群太密了,前面發生的事情傳不到後面。後排的人只看見前面的人在跑,只聽見「沖」的口號,只知道那個方向有他們渴望的「進化」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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