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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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走廊的螢光燈亮得刺眼。

  江遠右手插在褲兜里,指尖捏著真視之眼,步子邁得不緊不慢。耳骨外側那枚認知屏蔽儀貼合得嚴絲合縫,除了剛戴上那兩秒的酥麻感,再無任何存在痕跡。

  他從地下三十八層坐電梯上來的時候,特意在B2層的裝備庫停了一下,換了件乾淨的作戰服,又去洗手間用冷水把臉沖了三遍。

  鏡子裡的那張臉看起來還算正常。稍微有點疲態,但不誇張,畢竟剛從詭域回來的人誰不帶點黑眼圈。

  他推開洗手間的門,走進調查局地上部分的主走廊。

  陽光從兩側的落地窗灌進來,把灰白色的地磚照得反光。有人端著文件夾小跑過去,鞋底踩出啪嗒啪嗒的脆響;有人靠在飲水機旁邊聊天,聲音壓得不高不低,混著飲水機加熱時咕嚕咕嚕的底噪。

  很正常。

  江遠用左手把真視之眼從兜里摸出來,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角度壓低,貼著大腿外側。

  他發現這顆珠子有個好處——不需要貼在眼睛上,只要握在手裡集中注意力,視野就會自動疊加一層濾鏡。

  濾鏡開啟。

  走廊沒變。燈還是那個燈,窗還是那個窗,牆角的綠蘿還是蔫頭耷腦缺人澆水的樣子。

  左前方三個拎著器材箱的技術員,真視之眼下依舊是三個拎著器材箱的技術員,骨骼、皮膚、五官,一切正常,連髮際線後退的程度都真實得讓人心酸。

  江遠的視線從他們身上掠過,腳步沒停。

  ——沒事。這三個是真的。

  他數著步子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間隙里。影鬼的力量被他調到了最低運轉狀態,剛好夠壓住心率,讓那台掛在耳骨上的儀器別出么蛾子。

  前方十五米。

  後勤科的李大姐從拐角走出來,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裡頭鼓鼓囊囊的,看輪廓大概是水果或者零食之類的東西。

  江遠認識她。不是那種點頭之交的認識,是真的認識。

  李大姐算是調查局的老人了,專管前線探員的物資調配和日常保障。每回江遠出完任務回來,她都會往他桌上塞一袋子吃的——有時候是橘子,有時候是麵包,上次還塞了一包滷雞爪,說她老家寄來的,多得吃不完。

  "小江!"李大姐遠遠就招手,嗓門大得整條走廊都能聽見,"回來啦?瘦了啊,吃飯了沒?"

  江遠扯了一下嘴角。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書📕𝐬𝐡𝐮.𝐭𝐰】

  "吃了李姐,路上吃的。"

  他的聲線平穩,步伐甚至還稍微加快了半拍,顯出一種趕路的隨意感。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李大姐塞了個橘子到他手裡,"拿著拿著,裡邊還有!"

  江遠接過橘子,道了聲謝,繼續往前走。

  走出七步。

  他把真視之眼啟動,眼角餘光掃向身後李大姐遠去的背影。

  濾鏡生效。

  李大姐的身體沒什麼問題。制服、身形、走路的姿勢,都對。

  但她的頭——

  那不是一顆頭。

  是一團東西。

  像電視機收不到信號時瘋狂跳動的雪花屏,又不完全是。

  那團東西在不斷變形、抽搐、重組,無數細碎的色塊和線條絞在一起翻滾,偶爾能從亂碼般的輪廓里辨認出半張嘴的形狀,或者一隻眼睛的弧線,但還沒來得及看清,就被下一輪畸變吞沒了。

  沒有聲音。沒有氣味。如果不是真視之眼,誰都看不出來。

  誰能看得出來呢?她每天六點半到崗,幫前線的年輕人們準備早餐補給,記得每個人的口味,知道誰不吃香菜誰對花生過敏,笑起來嗓門賊大,永遠熱心腸。

  江遠的拇指指甲陷進了掌心的肉里。

  那個橘子還被他攥在另一隻手上,圓滾滾的,皮上帶著一點超市標籤的殘膠。

  他沒有回頭。

  繼續走。

  影鬼在他體內調整了一次心跳頻率,把剛才驟然加速的波動抹平了。耳骨上的儀器沒有任何異常反饋。

  安全。

  但手心全是汗。

  外圍情報科在三樓東側。江遠走上樓梯的時候,和兩個穿便裝的分析員打了個照面。真視之眼一掃——乾淨。

  推開情報科的玻璃門,裡面七個人,四台電腦亮著屏幕,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標註地圖。

  七個人里,六個正常。

  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後面的高個子男人,工號牌上寫著"齊浩",手裡拿著紅色記號筆正在白板上圈畫詭域擴散路徑——

  他沒有臉。

  準確地說,真視之眼濾鏡下,那張"臉"是畫上去的。像小孩用蠟筆在白紙上塗的簡筆畫,五官的位置大致正確,但完全是平面的、沒有縱深的色塊。而色塊下面是光滑的、蠟白色的曲面,質感類似煮熟的雞蛋剝了殼。

  他正在討論前線布防方案。

  "G17區的封鎖線往東推了兩百米,但南翼的物資中轉站人手不夠,建議從二梯隊抽調——"

  說話的語氣很專業,條理清楚,甚至在某個同事提出不同意見時,他還皺了皺"眉頭"——蠟筆簡筆畫上的那兩條黑線往中間擠了擠。

  江遠路過門口,沒進去,拿真視之眼掃完就走了。


  一個在裝備室門口跟同事借打火機,另一個抱著一疊列印紙從衛生間出來,第三個坐在樓梯間的台階上啃三明治,嘴裡罵罵咧咧地抱怨食堂的菜越來越難吃。

  ——真視之眼告訴江遠,這三位的頭部和腹腔內構造跟正常人類的差距,大到沒有任何討論空間。

  但他們在抱怨食堂的飯菜。

  一個寄生在人類文明內部、連基本碳基結構都不具備的東西,在義正言辭地吐槽紅燒肉太咸。

  江遠握著真視之眼的手指發白,但心率曲線紋絲不動。

  影鬼替他壓住了所有東西。恐懼、憤怒、荒謬感、後脊梁骨上那種螞蟻啃噬般的惡寒,全部被按進了水下。

  水面以上的江遠,走路姿勢鬆弛,呼吸均勻,遇到熟人還能點個頭、應一聲。

  水面以下的江遠,快要炸了。

  他拐過四樓的轉角,正對面是高級別探員的辦公區域。

  聶陽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半舊的黑色風衣,枸杞保溫杯,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挑不出毛病的和善笑容。

  "喲,江隊啊。"聶陽笑眯眯地抬了抬保溫杯,"辛苦了,泥沼那邊情況怎麼樣?"

  江遠的脊背肌肉在那零點幾秒內繃成了鋼板。

  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一次掃視。

  真視之眼疊加濾鏡——聶陽的臉沒變。

  還是那張線條柔和的國字臉,鬢角有幾根銀絲,眼睛看起來溫吞和氣。骨骼、皮膚、血管走向,全部符合碳基生物的正常特徵。

  乾淨的。

  這個笑面虎是乾淨的。

  江遠脊背的肌肉鬆了下來——幅度很小,小到從外面完全看不出來,但他自己知道,那口一直卡在嗓子眼裡的氣終於往下走了半寸。

  "還行,聶叔。"江遠的嗓音沒什麼波瀾,"帶了點東西回來,明天交報告。"

  "好好好,不急。"聶陽拍了拍他的肩膀,保溫杯里的枸杞水晃了晃,"先回去歇著,年輕人也不能光拼命,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

  說完笑呵呵地走了。

  江遠站在走廊中央,目送那個半舊風衣的背影拐進電梯間。

  核心成員還在。

  至少目前為止,他接觸到的高級別探員和關鍵崗位負責人,沒有出現異常。

  這個認知讓他腦子裡那根繃到極限的弦鬆了那麼一點點。

  不多,但夠用。

  夠他繼續走下去。

  回到單人休息室的時候,江遠反鎖了門,把百葉窗拉死。

  作戰服後背整片都是濕的,冷汗從領口一直滲到腰帶,貼在皮膚上,黏膩得讓人犯噁心。

  他沒換衣服。

  坐到桌前,打開加密終端,調出內部人員資料庫。

  然後開始輸名字。

  一個,兩個,五個,十一個。

  後勤李大姐。情報科齊浩。裝備室走廊里那個借打火機的。樓梯間啃三明治的。三樓東側衛生間門口抱列印紙的。

  每敲一個名字,他都要在旁邊標註樓層、時間、當時的行為,以及真視之眼下觀測到的異常特徵。

  手指在鍵盤上跳得很快。

  沒有猶豫,沒有停頓。

  他現在就是一台錄入數據的機器。按鍵聲填滿了狹小的休息室,和牆縫裡漏進來的空調運轉聲混在一起,單調而持續。

  名單拉長。

  二十七個。

  四十三個。

  五十八個。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有工號、入職年限、緊急聯繫人。有些人他認識,有些人他不認識,有些人他只在食堂碰過面,點頭之交都算不上。

  但數字本身已經夠讓人頭皮發麻了。

  他今天從地下室到四樓,經過的區域滿打滿算也就占調查局總部的五分之一不到。五分之一不到的面積,篩出五十八個。

  如果按這個比例推到全局——

  他沒有繼續算。

  不敢算。

  終端屏幕上的名單繼續生長。六十二、六十七、七十一。

  七十四個。

  江遠停下來,揉了揉太陽穴。酸脹感從眉心一路竄到後腦勺,像有人在裡面拿鈍器來回刮。

  他把名單存檔,設了三重加密,關掉終端。

  只要核心人員沒事,局勢就還有救。封鎖線還在,指揮鏈還在,打擊力量還在。偽人再多,只要上層建築是乾淨的,就還有清理的餘地。

  他這麼告訴自己。

  然後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水杯。水杯是空的,嗓子幹得發疼。

  去食堂吧。

  吃點東西,喝杯冰水,把神經壓一壓。接下來還有大半個總部要走,暫時先到這兒。

  食堂在二樓西側,這個點過了飯口高峰,人不算多。江遠打了一份炒飯一碗紫菜蛋花湯,接了杯冰水,端著托盤找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來。

  筷子剛拆開,還沒來得及往嘴裡撥第一口飯。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清脆,甜美,帶著一種讓人下意識放鬆警惕的元氣勁兒。

  "江遠!你可算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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