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不想受委屈了
大年三十，清陽縣城裡零星響起鞭炮聲。
李承霄在辦公室坐了一下午，把最後幾份文件簽完，又翻了一遍縣裡各部門交上來的春節值班表。窗外不時有煙花竄上天，在灰濛濛的暮色里炸開，又很快散盡。他合上文件夾，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提著年貨匆匆趕路的人，忽然意識到自己來清陽已經整整一年了。
該回家過年了。
沐婉比他先到家，正在廚房裡包餃子，圍裙上沾著麵粉。聽見門響，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回來了？洗手去。」
李承霄換了拖鞋走過去，從背後摟了她一下，被沐婉用胳膊肘輕輕頂開：「別鬧，手上都是面。」
小平安不在家。寒假一放就被小姨接到香港去了，打電話回來說迪士尼好大，坐了三次過山車，一點都不怕。岳父母也回北京老家過年了，偌大的房子裡只剩他們兩口子，安靜得有些不習慣。
吃過晚飯，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看春晚。電視裡正在演一個小品，笑聲一陣一陣的，沐婉跟著笑了幾聲，忽然扭頭問他：「你春節怎麼安排的？」
「明天上午打一圈電話拜年，下午去蘇州給吳書記拜個年。」李承霄剝了個橘子，分了一半遞給她，「後天咱倆去南京玩兩天吧，夫子廟、中山陵，你不是一直說想去看秦淮河？」
「行。」沐婉接過橘子，掰了一瓣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嘆了口氣，「平安不在家，怪不習慣的。」
「有什麼不習慣的？」李承霄笑了，「我覺得他出去見見世面挺好的。小姨前兩天還打電話來，讓你給平安辦好護照，說暑假帶他去歐洲玩。」
沐婉立刻坐直了身子：「小姨也真是，說風就是雨。才七歲的孩子，去什麼歐洲？人家都說兒子要窮養，你倒好，什麼都由著他。」
李承霄靠在沙發靠背上，也不急，笑眯眯地看著她。
「你笑什麼？」沐婉被他看得發毛。
李承霄剝完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你想想，咱兒子以後混得最差，能是什麼樣？」
沐婉一愣。
「他大概混得最差的時候，就是現在這樣了。」李承霄把手裡的橘子皮放在茶几上，「等他自己有收入了，怎麼也比現在強吧？」
沐婉張了張嘴，想反駁，發現居然找不到什麼有力的話來。
李承霄順勢往她那邊坐了坐，語氣還是那種慢悠悠的調子：「咱沒必要特意給他吃苦。有咱倆給他兜底，他以後想幹什麼就去干，想學什麼就去學。咱倆圖的不就是這個嗎？」
「你就慣著吧。」沐婉憋了半天，只憋出這四個字。
李承霄笑著伸手把她往懷裡攬了攬。沐婉象徵性地掙扎了一下，就靠了過去。
「放心吧，兒子的成就不會比你我差。」
沐婉沒說話，把臉埋在他肩膀和沙發靠背之間的窩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窗外，滬城的夜空忽然炸開漫天煙花，照亮了半個城市。
初一上午，李承霄打了整整一上午電話。
吃過午飯，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坐車往蘇州去。
吳書記家李承霄來過很多次，他摁響門鈴，來開門的是譚阿姨。老太太圍著一條紅圍巾，氣色很好，看見他們就笑起來。
「譚阿姨過年好。」李承霄和沐婉齊齊拜年。
「你們也過年好，快進屋快進屋。」譚阿姨一邊把兩人往屋裡讓，一邊扭頭朝客廳里喊，「老吳，小李和小沐來了！」
吳書記從客廳里走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開衫，頭髮比上次見時又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筆直。他看了看李承霄，又看了看沐婉，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嘴上卻不饒人：「大年初一就上門，這是來要壓歲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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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也得給啊。」李承霄笑著接了一句。
吳書記伸手點了點他，把兩人讓到沙發上坐下，親自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茶是碧螺春，吳書記每年春天都要自己去東山買，存夠一年喝的，誰來都用這個招待。
水汽氤氳中，吳書記靠在沙發扶手上，看向李承霄，語氣隨意中帶著幾分審視：「忙活了一年了，感覺怎麼樣？」
李承霄端起茶杯吹了吹，想了想，說：「還行，今年有人給我送禮了。」
吳書記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眉頭微微一皺：「注意影響。」
李承霄一看他的表情就樂了，連忙擺手：「您放心，我您還不了解嗎？就收點土特產。」他朝門口努了努下巴，「給您帶了幾樣過來，擱門口呢。」
吳書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門口確實放著幾個袋子，其中兩個袋子裡面裝著的，赫然是兩瓶茅台。
吳書記下巴一抬，指了指那兩個袋子：「這也是土特產？」
李承霄面不改色：「嗯，從貴州那邊捎的，山貨，不值錢。」
吳書記盯著他看了兩秒鐘，沒再說話。他知道李承霄在這事上不會犯錯誤——這小子不至於在幾瓶酒上栽跟頭。特意帶兩瓶茅台來，無非是變著法兒地表達心意，順便跟自己逗個悶子。
他也就懶得再囉嗦了。
吳書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話題轉了回來：「聽說你去年往昆城輸送了五六千勞動力？這個辦法呢，見效果倒是見效果，但治標不治本。你把青壯年都送出去了，清陽本地怎麼辦？」
「上海那邊也送了兩千左右。」李承霄收了笑容，認真地應道，「但吳叔，清陽窮的不光是經濟，還有這兒。」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我在那邊待了一年，最大的感受就是這個。只有思想轉變過來了，事情才能事半功倍。」
吳書記靠在沙發里，慢慢轉著手裡的茶杯，不置可否。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語氣比剛才又淡了幾分，像是在說一件不太要緊的事：「你還是要在招商引資上多做做工作。」
客廳里的空氣微微凝了一下。
李承霄正端著茶杯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頭，看了吳書記一眼。
招商引資。這四個字從吳書記嘴裡說出來，他不是隨口一提，這是在提醒。甚至可以說，這是在透風。
有人對自己的招商引資工作不滿意了。
沐婉坐在他旁邊，敏感地察覺到氣氛的微妙變化，抬頭看了丈夫一眼，沒有說話。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電視開著，聲音被調得很小，依稀能聽到戲曲頻道在放京劇。譚阿姨在廚房裡切水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李承霄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又掛上了笑，但那笑容和剛才不太一樣了。
「吳叔，您還記得我當初是怎麼到昆城的嗎？」
吳書記抬了抬眼皮，沒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李承霄也不需要他接話，自問自答道：「我當時受了委屈，被發配到昆城來的。那個時候我媳婦還在國外留學，我留在昆城，純粹是為了等她回來。」
他偏頭看了沐婉一眼，沐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垂下眼瞼。
他收回目光，看向吳書記，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現在好了，兒子都這麼大了，媳婦也在身邊了。跟以前不一樣了。」
吳書記端著茶杯，盯著李承霄看了很久。
他聽出來了。李承霄這話的意思，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有退路也有底氣。再讓我像當年那樣委曲求全，不可能了。
這話說得不算硬，甚至可以算得上溫和。但溫和里藏著釘子，藏著一種只有經歷過起落的人才有的篤定。他不是在訴苦，也不是在表功，他是在告訴吳書記——也是通過吳書記告訴那些對他不滿意的人——我李承霄現在不想再做那個什麼都往肚子裡咽的小年輕了。
譚阿姨端著水果盤從廚房出來，笑盈盈地招呼沐婉吃水果，又嗔怪吳書記大過年的盡聊工作。沐婉接了一塊蘋果，輕聲跟譚阿姨聊起了平安在香港的趣事。客廳里的氣氛重新活絡起來，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安靜從來沒有發生過。
李承霄也伸手拿了一瓣橘子，笑著跟吳書記說起清陽風景區開業時聚寶盆被人摸走銅錢的事。吳書記難得地笑了起來，說你們這些基層幹部，鬼點子倒是不少。
兩個人一直聊到天色將晚才告辭。
吳書記站在門廊下，看著李承霄彎腰換鞋，遞過一包茶葉：「林世傑年前送我的，分你一包嘗嘗。」
李承霄接過茶葉，朝吳書記笑了笑：「算他小子有孝心，吳叔，您留步。」
李承霄在辦公室坐了一下午，把最後幾份文件簽完，又翻了一遍縣裡各部門交上來的春節值班表。窗外不時有煙花竄上天，在灰濛濛的暮色里炸開，又很快散盡。他合上文件夾，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提著年貨匆匆趕路的人，忽然意識到自己來清陽已經整整一年了。
該回家過年了。
沐婉比他先到家，正在廚房裡包餃子，圍裙上沾著麵粉。聽見門響，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回來了？洗手去。」
李承霄換了拖鞋走過去，從背後摟了她一下，被沐婉用胳膊肘輕輕頂開：「別鬧，手上都是面。」
小平安不在家。寒假一放就被小姨接到香港去了，打電話回來說迪士尼好大，坐了三次過山車，一點都不怕。岳父母也回北京老家過年了，偌大的房子裡只剩他們兩口子，安靜得有些不習慣。
吃過晚飯，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看春晚。電視裡正在演一個小品，笑聲一陣一陣的，沐婉跟著笑了幾聲，忽然扭頭問他：「你春節怎麼安排的？」
「明天上午打一圈電話拜年，下午去蘇州給吳書記拜個年。」李承霄剝了個橘子，分了一半遞給她，「後天咱倆去南京玩兩天吧，夫子廟、中山陵，你不是一直說想去看秦淮河？」
「行。」沐婉接過橘子，掰了一瓣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嘆了口氣，「平安不在家，怪不習慣的。」
「有什麼不習慣的？」李承霄笑了，「我覺得他出去見見世面挺好的。小姨前兩天還打電話來，讓你給平安辦好護照，說暑假帶他去歐洲玩。」
沐婉立刻坐直了身子：「小姨也真是，說風就是雨。才七歲的孩子，去什麼歐洲？人家都說兒子要窮養，你倒好，什麼都由著他。」
李承霄靠在沙發靠背上，也不急，笑眯眯地看著她。
「你笑什麼？」沐婉被他看得發毛。
李承霄剝完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你想想，咱兒子以後混得最差，能是什麼樣？」
沐婉一愣。
「他大概混得最差的時候，就是現在這樣了。」李承霄把手裡的橘子皮放在茶几上，「等他自己有收入了，怎麼也比現在強吧？」
沐婉張了張嘴，想反駁，發現居然找不到什麼有力的話來。
李承霄順勢往她那邊坐了坐，語氣還是那種慢悠悠的調子：「咱沒必要特意給他吃苦。有咱倆給他兜底，他以後想幹什麼就去干，想學什麼就去學。咱倆圖的不就是這個嗎？」
「你就慣著吧。」沐婉憋了半天，只憋出這四個字。
李承霄笑著伸手把她往懷裡攬了攬。沐婉象徵性地掙扎了一下，就靠了過去。
「放心吧，兒子的成就不會比你我差。」
沐婉沒說話，把臉埋在他肩膀和沙發靠背之間的窩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窗外，滬城的夜空忽然炸開漫天煙花，照亮了半個城市。
初一上午，李承霄打了整整一上午電話。
吃過午飯，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坐車往蘇州去。
吳書記家李承霄來過很多次，他摁響門鈴，來開門的是譚阿姨。老太太圍著一條紅圍巾，氣色很好，看見他們就笑起來。
「譚阿姨過年好。」李承霄和沐婉齊齊拜年。
「你們也過年好，快進屋快進屋。」譚阿姨一邊把兩人往屋裡讓，一邊扭頭朝客廳里喊，「老吳，小李和小沐來了！」
吳書記從客廳里走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開衫，頭髮比上次見時又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筆直。他看了看李承霄，又看了看沐婉，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嘴上卻不饒人：「大年初一就上門，這是來要壓歲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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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也得給啊。」李承霄笑著接了一句。
吳書記伸手點了點他，把兩人讓到沙發上坐下，親自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茶是碧螺春，吳書記每年春天都要自己去東山買，存夠一年喝的，誰來都用這個招待。
水汽氤氳中，吳書記靠在沙發扶手上，看向李承霄，語氣隨意中帶著幾分審視：「忙活了一年了，感覺怎麼樣？」
李承霄端起茶杯吹了吹，想了想，說：「還行，今年有人給我送禮了。」
吳書記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眉頭微微一皺：「注意影響。」
李承霄一看他的表情就樂了，連忙擺手：「您放心，我您還不了解嗎？就收點土特產。」他朝門口努了努下巴，「給您帶了幾樣過來，擱門口呢。」
吳書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門口確實放著幾個袋子，其中兩個袋子裡面裝著的，赫然是兩瓶茅台。
吳書記下巴一抬，指了指那兩個袋子：「這也是土特產？」
李承霄面不改色：「嗯，從貴州那邊捎的，山貨，不值錢。」
吳書記盯著他看了兩秒鐘，沒再說話。他知道李承霄在這事上不會犯錯誤——這小子不至於在幾瓶酒上栽跟頭。特意帶兩瓶茅台來，無非是變著法兒地表達心意，順便跟自己逗個悶子。
他也就懶得再囉嗦了。
吳書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話題轉了回來：「聽說你去年往昆城輸送了五六千勞動力？這個辦法呢，見效果倒是見效果，但治標不治本。你把青壯年都送出去了，清陽本地怎麼辦？」
「上海那邊也送了兩千左右。」李承霄收了笑容，認真地應道，「但吳叔，清陽窮的不光是經濟，還有這兒。」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我在那邊待了一年，最大的感受就是這個。只有思想轉變過來了，事情才能事半功倍。」
吳書記靠在沙發里，慢慢轉著手裡的茶杯，不置可否。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語氣比剛才又淡了幾分，像是在說一件不太要緊的事：「你還是要在招商引資上多做做工作。」
客廳里的空氣微微凝了一下。
李承霄正端著茶杯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頭，看了吳書記一眼。
招商引資。這四個字從吳書記嘴裡說出來，他不是隨口一提，這是在提醒。甚至可以說，這是在透風。
有人對自己的招商引資工作不滿意了。
沐婉坐在他旁邊，敏感地察覺到氣氛的微妙變化，抬頭看了丈夫一眼，沒有說話。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電視開著，聲音被調得很小，依稀能聽到戲曲頻道在放京劇。譚阿姨在廚房裡切水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李承霄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又掛上了笑，但那笑容和剛才不太一樣了。
「吳叔，您還記得我當初是怎麼到昆城的嗎？」
吳書記抬了抬眼皮，沒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李承霄也不需要他接話，自問自答道：「我當時受了委屈，被發配到昆城來的。那個時候我媳婦還在國外留學，我留在昆城，純粹是為了等她回來。」
他偏頭看了沐婉一眼，沐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垂下眼瞼。
他收回目光，看向吳書記，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現在好了，兒子都這麼大了，媳婦也在身邊了。跟以前不一樣了。」
吳書記端著茶杯，盯著李承霄看了很久。
他聽出來了。李承霄這話的意思，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有退路也有底氣。再讓我像當年那樣委曲求全，不可能了。
這話說得不算硬，甚至可以算得上溫和。但溫和里藏著釘子，藏著一種只有經歷過起落的人才有的篤定。他不是在訴苦，也不是在表功，他是在告訴吳書記——也是通過吳書記告訴那些對他不滿意的人——我李承霄現在不想再做那個什麼都往肚子裡咽的小年輕了。
譚阿姨端著水果盤從廚房出來，笑盈盈地招呼沐婉吃水果，又嗔怪吳書記大過年的盡聊工作。沐婉接了一塊蘋果，輕聲跟譚阿姨聊起了平安在香港的趣事。客廳里的氣氛重新活絡起來，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安靜從來沒有發生過。
李承霄也伸手拿了一瓣橘子，笑著跟吳書記說起清陽風景區開業時聚寶盆被人摸走銅錢的事。吳書記難得地笑了起來，說你們這些基層幹部，鬼點子倒是不少。
兩個人一直聊到天色將晚才告辭。
吳書記站在門廊下，看著李承霄彎腰換鞋，遞過一包茶葉：「林世傑年前送我的，分你一包嘗嘗。」
李承霄接過茶葉，朝吳書記笑了笑：「算他小子有孝心，吳叔，您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