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跟我回家
一個孩子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要出去找吃的……嗚嗚嗚……」
顧青山扶著車把的手緊了。
是大華。
聽出外甥的聲音，顧青山心裡一緊。
這是小妹的大兒子，崔新華，才三歲。
怎麼就一個人在家喊餓？
他把車往牆根一撂，兩步跨到院門前，隔著門縫往裡看，院裡沒人，他喊了一聲。
「小妹！」
院裡沒應聲。
那孩子的聲音又出來一遍。
「娘……我餓……」
顧青山沒再等。
他往後退了半步，抬起右腿一腳踹在門板上。
那門是舊木門，閂進去不到半尺，這一腳下去門軸發出一聲悶響，閂條咔的斷了，門往裡敞開了。
顧青山跨進院子。
堂屋的門關著。
他走近一看，門鼻上掛著一把鐵鎖。
一把鎖。
屋裡鎖著一個三歲的孩子。
顧青山站在門檻外頭，臉色沉下來。
他彎腰在牆根摸到一塊石頭握在手裡，對著那鎖頭砸了兩下。
咔一聲，鎖頭從門鼻上掉下來，砸在門檻的石頭上。
他推門進去。
屋裡很暗，窗戶糊著舊報紙，光從破洞裡透進來兩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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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框底下，崔新華縮在床角。
他兩隻手上都是泥，臉上掛著幹了的淚痕，一道一道。
短褂子穿在他身上，肩頭那塊已經磨破了，露出底下的小肩膀。
他一條腳腕上纏著麻繩，繩子從腳腕繞到窗框上，在窗欞上纏了兩道打了個死結，繩子勒的緊，腳腕上磨出了一道紅印。
顧青山站在那兒，胸口一陣憋悶。
「這……」
他把石頭扔到地上，走過去蹲下，看著大外甥問他。
「大華，你媽呢？」
崔新華抬起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然後往他跟前爬了兩步。
「舅舅。」
顧青山一手托住他腳腕，一手去解那個死結，繩子纏的太緊，他手指頭摳了幾下沒解開，索性把繩頭抓住，一使勁往兩邊扯開了。
崔新華說：
「我媽，我媽剛才被我爹拽著頭髮，拉去河溝了。」
顧青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爹說，讓她下河給我們撈魚吃。」
崔新華說完，把臉埋在他胳膊上，聲音小了。
「舅舅，你有吃的嗎？」
「我餓。」
顧青山把他抱起來。
孩子身子輕，他低頭看見崔新華嘴唇上乾的起皮，那件短褂底下的肚皮癟著，忍不住一陣心疼。
「提前沒想到今天過來，也沒買東西。」
「空著手來的。」
「早知道是這樣，村小賣部買兩個窩頭也好。」
他把孩子往上託了托，讓他伏在肩膀上。
低聲哄道：「你先等會兒，舅舅肯定給你找到吃的。」
「咱們先去找你媽。」
他抱著孩子出了院門，順手把自行車往院裡推了半步，靠牆立著。
後柳溝的地形他熟。
以前他跟著小妹走過這邊，村南頭那片責任田挨著河，河邊那片河灣有一處水淺，村里人夏天在那兒洗菜洗衣裳，往前有個拐彎的亂石灘容易逮著魚，他估摸崔勝利把小妹帶去那兒了。
他順著村道往南走，走過兩戶人家拐過一道土坡，遠遠就看見河邊那棵大柳樹底下聚著一堆人。
七八個人蹲著的站著的，有人手裡還拿著鋤頭。
出事了，他心裡一驚。
顧青山抱著孩子快步過去，從人堆靠外的兩個人中間擠了進去。
地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碎花褂子，衣襟破了，頭髮散著，臉上左邊一片青，右邊顴骨上掛著血，鼻子裡還有血糊著沒擦，她懷裡抱著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孩子摟著她的脖子，半邊臉埋在她肩上。
顧青山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那是顧來娣。
他小妹。
他心裡那根弦嘣的繃斷了。
「崔勝利！」
「王八蛋！」
「這個畜生，我妹被人打成這樣，坐在這兒抱著孩子，烏泱泱的人都圍著看！」
懷裡的崔新華掙了一下，猛地朝那邊喊。
「媽媽！」
顧來娣抬起頭。
她看見崔新華，第一反應是擦了擦臉上的血，然後才順著孩子的視線往這邊看。
看見顧青山，她臉上的神情變了一下。
顧青山抱著崔新華走到她跟前，彎腰蹲下去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小妹。」
顧來娣的手往後一躲。
她把他推開了。
「你別碰我。」
四個字冷的沒有一絲溫度。
顧青山的手停在半空。
周圍那幾個村民互相看看，搖搖頭嘆了口氣。
顧青山蹲在那兒，懷裡的崔新華把臉埋在他脖子上，一動不動。
他抬頭環視了一圈。
「崔勝利呢？」
他一字一字的問。
聲音不大，人堆里那幾個年輕點的都往後縮了半步。
「崔勝利那個王八蛋，在什麼地方？」
人群里沒人接話。
有幾個人把臉偏開，有個老婦人嘆了一聲氣。
顧青山一隻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慢慢伸到膝蓋上攥緊成拳。
當初小妹為什麼會嫁到崔家，柳溝村人人皆知。
他們親眼看到，顧來娣一個好好的姑娘嫁過來四年半，生了兩個孩子，家裡家外一把好手，卻還是每天被打的鼻青臉腫。
他們這會兒不吭聲是因為他們都知道，顧青山不給顧家長臉？
「這村里每個人都知道，我以前每次過來都是找小妹借錢，崔家動手他們都認為是我這個當哥的沒出息，撐不起家。」
「他們心裡知道，小妹受苦不只是因為崔勝利，也因為我。」
顧青山低頭又去夠小妹的手腕。
顧來娣把身子一偏，肩膀一縮，再一次把他那隻手撞開了。
顧來娣原本還在哭。
抱著小兒子，肩膀一抽一抽的，臉上那幾道血跡混著淚糊成一片。
看見顧青山她哭聲停了。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慢慢的低下頭去。
他怎麼來了，她心裡想。
我結婚四年多，他每年都來幾趟，來了就是借錢。
我要是不給他就坐那兒不走。
我嫁到崔家是為了給他湊那六十塊彩禮。
要是我這麼搭進去一輩子，他能好好過日子，我也認了。
可他沒有。
他前腳拿了我那點錢後腳就去勾搭村裡的寡婦，這事兒全村都在傳，我在這後柳溝走路都不敢抬頭。
他現在又來。
還是要借錢嗎？
顧來娣抬手在袖子上抹了一把臉。
她用胳膊把懷裡的小兒子往上抱了抱，從樹下撐著膝蓋站起來。
「小華，抱著阿媽。」
她又轉過頭，沖崔新華招了招手。
「大華，你過來。」
崔新華從顧青山身邊掙開跑過去，被她一把拽進懷裡。
她一手抱小的，一手牽著大的，臉一直低著，從頭到尾沒再看顧青山一眼。
自顧自的從人群邊上擠出去，往村里那條土路走。
顧青山蹲在原地手還垂著。
他看著他妹忍著疼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
眼淚就那麼從眼角滑下去，砸在膝蓋的褲子上，洇開兩個暗點。
他想起，自己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她在家裡主動開口答應了崔家婚事。
「那天我在堂屋裡站著，我娘在門口哭，我爹拍桌子讓我滾，她說答應哥吧，我嫁。」
小妹那年才十八。
就了他，嫁給了崔勝利這個有名的暴脾氣。
搭進去了一輩子。
崔勝利喝了酒就打她，打的受不了了，她就只能隔三岔五回娘家，躲進灶房鑽怕被人看著。
老爺子爹帶他來打過崔勝利兩回，把人吊在房樑上抽鞭子，他跪著磕頭過了三天又犯。
可他那時候就想著自己那點事。
顧青山把那口氣從胸口裡壓下去。
「我錯了，我大錯特錯。」
這一次，不管小妹怎麼罵，怎麼推。
「我得把她帶出去。」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後柳溝那幾個村民站在原地誰也沒動。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顧家這小子來估計沒好事。」
有人接了一句「當年要不是他來娣怎麼會嫁到崔家，這回來估計又要錢。」
聲音不大可顧青山聽的清清楚楚。
他沒回頭。
他幾步追上去。
走出那堆人有一段路了，路上只剩他們幾個，顧青山加快兩步走到小妹旁邊，彎下腰把崔新華從她手裡接了過來，抱在臂彎上。
他說：
「小妹，回去收拾收拾東西。」
「帶著大華小華，跟我回去。」
顧來娣沒吱聲。
她低著頭往前走，眼淚一滴一滴從下巴上落下來，砸在懷中小兒子的頭髮上。
走了好一陣她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
「你走吧。」
她懷裡那個孩子閉著眼，被她抱的一顛一顛。
「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
顧青山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心裡咯噔一下，隨即一陣火往上冒——不是沖她，是沖自己。
她以為自己是來借錢，他心裡想。
她這幾年說過的每一句沒有錢都是真話。
「可我還是一次次來找她，逼她。」
她手裡那點錢，是崔家給她的還是她自己餵雞賣蛋攢的，他不清楚。
他只顧著榨出她手裡的錢。
顧青山喉嚨動了動，聲音有點抖。
「來娣。」
「從今往後，我絕不找你借一分錢。」
他抱著崔新華，側頭看著她的臉。
「不光不借。」
「只要你跟我回去。」
「大華小華上學的費用，家裡平時吃穿，往後長大了娶媳婦的錢。」
「我一個人全包了。」
顧來娣往前走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轉過頭來，第一次正眼看了顧青山一下。
那眼神里沒什麼指望，全是看慣了的荒謬。
「我只比你小一歲，我們從小一塊長大。」
「你什麼底細我不清楚，八歲就會偷娘藏在米缸里的兩毛錢去買糖。」
這些年他在外面幹了什麼，她聽的耳朵起繭。
勾搭人家寡婦，花錢進暗門子，手裡有點錢就進賭鋪，輸光了回家撞牆。
他還說要給大華小華娶媳婦。
他自己哪天餓死在哪個村口只怕都沒錢買棺材。
顧來娣又把臉轉回去。
她說，聲音已經開始打顫。
「狗改不了吃屎。我真沒錢了，你回去吧……」
「我要出去找吃的……嗚嗚嗚……」
顧青山扶著車把的手緊了。
是大華。
聽出外甥的聲音，顧青山心裡一緊。
這是小妹的大兒子，崔新華，才三歲。
怎麼就一個人在家喊餓？
他把車往牆根一撂，兩步跨到院門前，隔著門縫往裡看，院裡沒人，他喊了一聲。
「小妹！」
院裡沒應聲。
那孩子的聲音又出來一遍。
「娘……我餓……」
顧青山沒再等。
他往後退了半步，抬起右腿一腳踹在門板上。
那門是舊木門，閂進去不到半尺，這一腳下去門軸發出一聲悶響，閂條咔的斷了，門往裡敞開了。
顧青山跨進院子。
堂屋的門關著。
他走近一看，門鼻上掛著一把鐵鎖。
一把鎖。
屋裡鎖著一個三歲的孩子。
顧青山站在門檻外頭，臉色沉下來。
他彎腰在牆根摸到一塊石頭握在手裡，對著那鎖頭砸了兩下。
咔一聲，鎖頭從門鼻上掉下來，砸在門檻的石頭上。
他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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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兩隻手上都是泥，臉上掛著幹了的淚痕，一道一道。
短褂子穿在他身上，肩頭那塊已經磨破了，露出底下的小肩膀。
他一條腳腕上纏著麻繩，繩子從腳腕繞到窗框上，在窗欞上纏了兩道打了個死結，繩子勒的緊，腳腕上磨出了一道紅印。
顧青山站在那兒，胸口一陣憋悶。
「這……」
他把石頭扔到地上，走過去蹲下，看著大外甥問他。
「大華，你媽呢？」
崔新華抬起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然後往他跟前爬了兩步。
「舅舅。」
顧青山一手托住他腳腕，一手去解那個死結，繩子纏的太緊，他手指頭摳了幾下沒解開，索性把繩頭抓住，一使勁往兩邊扯開了。
崔新華說：
「我媽，我媽剛才被我爹拽著頭髮，拉去河溝了。」
顧青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爹說，讓她下河給我們撈魚吃。」
崔新華說完，把臉埋在他胳膊上，聲音小了。
「舅舅，你有吃的嗎？」
「我餓。」
顧青山把他抱起來。
孩子身子輕，他低頭看見崔新華嘴唇上乾的起皮，那件短褂底下的肚皮癟著，忍不住一陣心疼。
「提前沒想到今天過來，也沒買東西。」
「空著手來的。」
「早知道是這樣，村小賣部買兩個窩頭也好。」
他把孩子往上託了托，讓他伏在肩膀上。
低聲哄道：「你先等會兒，舅舅肯定給你找到吃的。」
「咱們先去找你媽。」
他抱著孩子出了院門，順手把自行車往院裡推了半步，靠牆立著。
後柳溝的地形他熟。
以前他跟著小妹走過這邊，村南頭那片責任田挨著河，河邊那片河灣有一處水淺，村里人夏天在那兒洗菜洗衣裳，往前有個拐彎的亂石灘容易逮著魚，他估摸崔勝利把小妹帶去那兒了。
他順著村道往南走，走過兩戶人家拐過一道土坡，遠遠就看見河邊那棵大柳樹底下聚著一堆人。
七八個人蹲著的站著的，有人手裡還拿著鋤頭。
出事了，他心裡一驚。
顧青山抱著孩子快步過去，從人堆靠外的兩個人中間擠了進去。
地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碎花褂子，衣襟破了，頭髮散著，臉上左邊一片青，右邊顴骨上掛著血，鼻子裡還有血糊著沒擦，她懷裡抱著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孩子摟著她的脖子，半邊臉埋在她肩上。
顧青山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那是顧來娣。
他小妹。
他心裡那根弦嘣的繃斷了。
「崔勝利！」
「王八蛋！」
「這個畜生，我妹被人打成這樣，坐在這兒抱著孩子，烏泱泱的人都圍著看！」
懷裡的崔新華掙了一下，猛地朝那邊喊。
「媽媽！」
顧來娣抬起頭。
她看見崔新華，第一反應是擦了擦臉上的血，然後才順著孩子的視線往這邊看。
看見顧青山，她臉上的神情變了一下。
顧青山抱著崔新華走到她跟前，彎腰蹲下去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小妹。」
顧來娣的手往後一躲。
她把他推開了。
「你別碰我。」
四個字冷的沒有一絲溫度。
顧青山的手停在半空。
周圍那幾個村民互相看看，搖搖頭嘆了口氣。
顧青山蹲在那兒，懷裡的崔新華把臉埋在他脖子上，一動不動。
他抬頭環視了一圈。
「崔勝利呢？」
他一字一字的問。
聲音不大，人堆里那幾個年輕點的都往後縮了半步。
「崔勝利那個王八蛋，在什麼地方？」
人群里沒人接話。
有幾個人把臉偏開，有個老婦人嘆了一聲氣。
顧青山一隻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慢慢伸到膝蓋上攥緊成拳。
當初小妹為什麼會嫁到崔家，柳溝村人人皆知。
他們親眼看到，顧來娣一個好好的姑娘嫁過來四年半，生了兩個孩子，家裡家外一把好手，卻還是每天被打的鼻青臉腫。
他們這會兒不吭聲是因為他們都知道，顧青山不給顧家長臉？
「這村里每個人都知道，我以前每次過來都是找小妹借錢，崔家動手他們都認為是我這個當哥的沒出息，撐不起家。」
「他們心裡知道，小妹受苦不只是因為崔勝利，也因為我。」
顧青山低頭又去夠小妹的手腕。
顧來娣把身子一偏，肩膀一縮，再一次把他那隻手撞開了。
顧來娣原本還在哭。
抱著小兒子，肩膀一抽一抽的，臉上那幾道血跡混著淚糊成一片。
看見顧青山她哭聲停了。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慢慢的低下頭去。
他怎麼來了，她心裡想。
我結婚四年多，他每年都來幾趟，來了就是借錢。
我要是不給他就坐那兒不走。
我嫁到崔家是為了給他湊那六十塊彩禮。
要是我這麼搭進去一輩子，他能好好過日子，我也認了。
可他沒有。
他前腳拿了我那點錢後腳就去勾搭村裡的寡婦，這事兒全村都在傳，我在這後柳溝走路都不敢抬頭。
他現在又來。
還是要借錢嗎？
顧來娣抬手在袖子上抹了一把臉。
她用胳膊把懷裡的小兒子往上抱了抱，從樹下撐著膝蓋站起來。
「小華，抱著阿媽。」
她又轉過頭，沖崔新華招了招手。
「大華，你過來。」
崔新華從顧青山身邊掙開跑過去，被她一把拽進懷裡。
她一手抱小的，一手牽著大的，臉一直低著，從頭到尾沒再看顧青山一眼。
自顧自的從人群邊上擠出去，往村里那條土路走。
顧青山蹲在原地手還垂著。
他看著他妹忍著疼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
眼淚就那麼從眼角滑下去，砸在膝蓋的褲子上，洇開兩個暗點。
他想起，自己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她在家裡主動開口答應了崔家婚事。
「那天我在堂屋裡站著，我娘在門口哭，我爹拍桌子讓我滾，她說答應哥吧，我嫁。」
小妹那年才十八。
就了他，嫁給了崔勝利這個有名的暴脾氣。
搭進去了一輩子。
崔勝利喝了酒就打她，打的受不了了，她就只能隔三岔五回娘家，躲進灶房鑽怕被人看著。
老爺子爹帶他來打過崔勝利兩回，把人吊在房樑上抽鞭子，他跪著磕頭過了三天又犯。
可他那時候就想著自己那點事。
顧青山把那口氣從胸口裡壓下去。
「我錯了，我大錯特錯。」
這一次，不管小妹怎麼罵，怎麼推。
「我得把她帶出去。」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後柳溝那幾個村民站在原地誰也沒動。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顧家這小子來估計沒好事。」
有人接了一句「當年要不是他來娣怎麼會嫁到崔家，這回來估計又要錢。」
聲音不大可顧青山聽的清清楚楚。
他沒回頭。
他幾步追上去。
走出那堆人有一段路了，路上只剩他們幾個，顧青山加快兩步走到小妹旁邊，彎下腰把崔新華從她手裡接了過來，抱在臂彎上。
他說：
「小妹，回去收拾收拾東西。」
「帶著大華小華，跟我回去。」
顧來娣沒吱聲。
她低著頭往前走，眼淚一滴一滴從下巴上落下來，砸在懷中小兒子的頭髮上。
走了好一陣她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
「你走吧。」
她懷裡那個孩子閉著眼，被她抱的一顛一顛。
「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
顧青山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心裡咯噔一下，隨即一陣火往上冒——不是沖她，是沖自己。
她以為自己是來借錢，他心裡想。
她這幾年說過的每一句沒有錢都是真話。
「可我還是一次次來找她，逼她。」
她手裡那點錢，是崔家給她的還是她自己餵雞賣蛋攢的，他不清楚。
他只顧著榨出她手裡的錢。
顧青山喉嚨動了動，聲音有點抖。
「來娣。」
「從今往後，我絕不找你借一分錢。」
他抱著崔新華，側頭看著她的臉。
「不光不借。」
「只要你跟我回去。」
「大華小華上學的費用，家裡平時吃穿，往後長大了娶媳婦的錢。」
「我一個人全包了。」
顧來娣往前走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轉過頭來，第一次正眼看了顧青山一下。
那眼神里沒什麼指望，全是看慣了的荒謬。
「我只比你小一歲，我們從小一塊長大。」
「你什麼底細我不清楚，八歲就會偷娘藏在米缸里的兩毛錢去買糖。」
這些年他在外面幹了什麼，她聽的耳朵起繭。
勾搭人家寡婦，花錢進暗門子，手裡有點錢就進賭鋪，輸光了回家撞牆。
他還說要給大華小華娶媳婦。
他自己哪天餓死在哪個村口只怕都沒錢買棺材。
顧來娣又把臉轉回去。
她說，聲音已經開始打顫。
「狗改不了吃屎。我真沒錢了，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