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咱們沒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顧青山把錢袋子抽出來,沒急著往外數錢。

  「阿龍。」

  「咋了。」

  「從你去找我打牌到現在,咱倆玩兒了多少年。」

  趙志龍愣了一下。

  「六七年總有吧,怎麼了。」

  「六七年。」

  顧青山點了一下頭。

  「這六七年,你手頭一緊就找我借錢。」

  「一塊兩塊,三塊五塊,隔三差五。」

  「我都記著帳,加起來怎麼也有二百多。」

  「你什麼意思?」

  「你別急。」

  顧青山把錢掏出來,一張一張數。

  「咱們兄弟好了這麼多年,我肯定不能跟你九進十三出,湊個整,你還我三百。」

  「抵騾子錢。」

  「你說什麼?」

  趙志龍蒙了。

  「再加這三百。」

  顧青山把三百塊錢往他手裡一塞。

  「銀貨兩訖,騾子我牽走。」

  趙志龍捏著票子,指頭一根一根蜷緊,臉變了色。

  「我什麼時候借你二百……」

  「頭一回,我十六歲那年。」

  顧青山不著急,一點點跟他算。

  「你把我拉上牌桌,前面幾把我贏了。」

  「你說你手裡沒錢,借我兩塊。」

  「那他媽多久……」

  「然後咱倆一起輸,輸急眼了,你說咱們回家找錢。」

  「我在家裡沒翻出來,你叫我帶你去我家。」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咱倆偷了兩隻母雞,抱去集市賣了八塊,你借走四塊。」

  「兩個月後,你說你生病了,找我借了兩塊。」

  「又半個月,你說娘病了,找我借了兩塊五。」

  「一年一年,每一筆我心裡都記著。」

  趙志龍握著錢的手抖了抖,心裡又氣又急。

  「別算了。」

  他心裡發慌。

  「從十六歲那晚借兩塊,到第三天我抱雞去賣。」

  「一年一年下來,可能真有二百來塊。」

  「兩塊,三塊,五塊,八塊,十塊……」

  他腦子裡一筆一筆往回翻。

  「前年我娘真住院,他掏過五塊。」

  「我做小買賣賠本,他給我十塊。」

  「我爹過壽,他送過一斤酒半斤肉,說不要錢。」

  「這些零碎,加起來二百多,我認。」

  「可他沒憑沒據的。」

  他把心一橫。

  「這債不能還,我要是認了,騾子不就白賣了。」

  「就算我借過你那些錢。」

  他把脖子一橫,直接耍橫。

  「我給你寫借條還是你有證人。」

  「沒借條,沒證人,你能拿我怎麼辦。」

  顧青山笑了。

  「借條是沒有。」

  「可證人不少。」

  他往邊上偏了偏頭。

  「公社裡一塊兒打牌的,哪個不知道你欠我錢。」

  趙志龍怕別人背後說他,每次找他借錢的時候都會說話。

  「兄弟,我借你的錢我都記得呢。」

  「等我有錢,等我翻本,這些年借的錢我都還你,再借我一次。」

  「你把這事兒說的人人皆知,你以為我能缺證人。」

  「你要是不肯把債折進騾子錢里。」

  他聲音平平的。

  「我現在就去公社,告你。」

  「你告啊。」

  趙志龍嘴硬。

  「你看看那些人誰閒的沒事給你做證人。」

  「證人就在這兒。」

  沒等顧青山開口,孫德海已經跨上前一步,往趙志龍面前站定。

  「我,青石溝大隊長孫德海。」

  「你剛才親口承認借了他二百多,我都聽到了。」

  「我告訴你一件事。」

  他指了指那頭騾子。

  「前一陣我們村有個賴子,趁人家進山。」

  「跑人家苞米地里禍害了半畝青苗。」

  「還把人家老娘推倒,磕破了腦袋。」

  「那小子下場咋樣,青山第二天就把派出所的張副所長請回村。」

  「錢賠了,藥費出了,還得繞著村子放鞭炮賠禮道歉。」

  「到現在一家人都不敢出門見人。」

  孫德海盯著趙志龍。

  「你今天要是不還青山的錢,他也能照這個給你辦。」

  趙志龍的手抖了一下。

  顧青山笑著點頭。

  「正好,上次麻煩了張副所長還沒謝謝他。」

  「今天把你送過去,也能順道跟他聊聊。」

  「看看你這樣的得關幾年。」

  場上靜了靜。

  旁邊幾個賣牲口的都扭頭往這邊看。

  有個賣驢的老頭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往這邊伸著脖子。

  「你……」

  趙志龍張了張嘴。

  看看孫德海,再看看顧青山,最後看了一眼顧鐵山。

  「完了。」

  趙志龍心裡想。

  他說的好像是真的。

  聽意思,他還認識派出所所長。

  自己過去還有好嗎?

  「我要是跟他進派出所,我這點事往桌上一攤,我爹那張臉往哪兒擱。」

  「我娘在村里抬不起頭,我以後娶媳婦都難。」

  「這騾子今天賣不掉,債主晚上還得來。」

  「來了就不光是剁指頭的事了。」

  「算了,今兒認了。」

  「行。」

  趙志龍把錢抽過來,唰唰點了一遍。

  「行,你真是我兄弟,我賣。」

  他艱難的把錢數完,把票子塞進褲兜,指頭撞上那截斷茬,臉抽了一下。

  「顧青山。」

  他往後退了半步。

  「咱們這事兒沒完。」

  顧青山笑了笑。

  當然沒完。

  趙志龍扯了扯袖子,頭也不回的往牲口市外頭走。

  走的挺快,右手一直插在兜里沒拔出來。

  走出去十幾步,他猛的回頭看了一眼。

  眼神惡毒。

  顧青山也看著他的背影,絲毫不怵他的眼神。

  「前世也是這個季節。」

  他心裡說。

  「我爹我媽下葬那天,我回到家,苗苗在炕上燒的抽抽。」

  「我翻遍全屋找不著錢,忽然想起這些年借出去的錢,跑去趙志龍家討。」

  「他家院門開著,他跟他幾個兄弟正坐著打牌。」

  「我站在門裡,說我家苗苗要錢看病,你把錢還我點兒,多少都行。」

  「他說我借過你錢,我怎麼不記得。」

  「我說你借過,你借過好幾回。」

  他不認。

  沒辦法,顧青山求他。

  「就當我借你的,我給孩子看完病掙錢還你。」

  他怎麼說的來著。

  「你爹媽都死了,你家沒人掙錢了。」

  「我借你錢,三塊你還得起,還是五塊你還得起。」

  「小丫頭死就死了唄,你把房子一賣,咱們繼續瀟灑多好。」

  「我一拳打過去。」

  「他叫上那幫兄弟,把我按在門口一頓打。」

  「有人往我背上踹,有人揪我頭髮往地上磕。」

  「那天晚上我爬回家,苗苗已經走了。」

  「後來我發了財回雲嶺,頭一件就是找人。」

  「剁了他另一隻手。」

  顧青山把韁繩在手上繞了一圈。

  「可這不夠。」

  他坑了我半輩子,害的我沒看到苗苗最後一眼。

  「要回這筆債,只是報仇的第一步。」

  「老顧,你兒子不得了啊。」

  孫德海在旁邊算。

  「沒借條的二百來塊,抵了三百。」

  「又拿三百,買了八百塊的騾子。」

  「青山,你家花三百,牽回來一頭八百的騾子,賺了。」

  「賺是賺了。」

  顧鐵山在後頭接了話。

  顧青山回頭。

  「我寧願買別人家八百的。」

  顧鐵山說話了,臉黑著。

  「你可真不是個東西。」

  罵的是兒子。

  掏空家裡養了七八年這麼個狐朋狗友。

  可他罵完,把手往腰上那桃木牌上一按,沒再說別的。

  「他今天能對姓趙的這麼狠,是真下了狠心跟他斷絕來往。」

  這就好。

  「騾子給我。」

  顧鐵山拍了拍騾子背。

  「前頭還有賣雞的。」

  顧青山把韁繩遞給爹,轉身去買欠親媽的雞。

  花三百塊牽回一頭兩歲的騾子,手裡的錢還很有富裕。

  三個人又繞回場子東頭。

  一個老太太正在賣雞。

  幾個竹籠里蹲著十來只半大母雞兩隻公雞,一隻只肥墩墩的。

  「這是給巧雲買的?」

  孫德海問。

  「給我媽買的。」

  顧青山說。

  老太太開口兩塊二一隻。

  顧青山不了解行情,看顧鐵山。

  「你這才半大。」

  顧鐵山雖然不常買這些,可聽媳婦大概說過。

  講了幾句,總共十三隻半大雞,二十塊錢拿下。

  「老太太,把籠子也送我們。」

  「要不然這些雞帶不走啊。」

  看老太太要把雞抓出來,孫德海趕緊開口。

  這又是騾子又是雞的,不關好,他們回去一路上都的飛。

  從賣雞的攤子出來,又拐進鐵匠鋪,挑了一副車軲轆、一根車軸、一副軸套。

  鐵匠鋪老闆要八塊五,孫德海摸了一把軸。

  「你這軸套是舊的,剛上過油。」

  「舊的咋了,舊的結實。」

  「舊的你按舊的算。」

  孫德海說。

  「車軲轆四塊,軸兩根兩塊五。」

  「軸套新的才一塊八,你收我八塊五,你把我們當外行。」

  「那你給多少。」

  「五塊。」

  「六塊五吧。」

  最後六塊錢拿走。

  日頭爬到中天。

  騾子牽著,雞籠挎著,車軲轆扛上肩。

  孫德海把車軸和軸套連好,用繩套上,拉著往前走。

  三個人出了牲口市,往山珍樓回。

  孫德海走在前頭,回頭看了一眼後頭的父子倆。

  這小子是真變了,孫德海心裡琢磨。

  胡二賴惹了他,砸了他家車,斷了他半畝苞米苗,還把他媽推倒磕破了頭。

  他倒好,轉頭就讓人家賠了錢,放了炮,還當眾跪著賠禮道歉。

  全村人都在旁邊看著,愣是沒一個能挑出毛病說他不占理的。

  今天趙志龍耍橫,一開口就喊一千八。

  來回扯了幾句,他直接抬出派出所壓人,把人家八百塊的騾子,硬是花了三百就牽了回來。

  連自己這個大隊長,都成了他手邊現成的證人。

  惹了他的人,確實沒一個能落著好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