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騾馬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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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滿堂想起,當初家裡人知道他要跟顧青山來往,一個個都反對。

  他爹說,顧青山在公社出了名的吃喝嫖賭樣樣俱全,跟他做生意,小心以次充好,毀了山珍樓名聲。

  他媽告訴他,學好不容易,學壞一出溜,怕他近墨者黑。

  他姐反應更大,直接找上山珍樓,說他跟混子做生意,影響他姐夫名聲。

  當時金滿堂就把杯子摔了!

  「顧青山的人品,跟他賣的山貨有關係嗎?」

  「我就是進點食材,又不是違法犯罪,能影響姐夫什麼名聲?」

  金滿堂從十六歲在國營飯店跑堂,到現在經營山珍樓,接觸過的人和食材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沒聽說過山珍按趕山人的人品分類的。

  山神爺難道跟自己一樣不在乎人品?

  那老人家看中顧青山什麼了?

  居然能讓這小子得到這麼多好貨?

  金滿堂滿頭霧水,繞著兩簍乾巴菌來回走了幾圈,看了兩眼顧青山。

  孫德海以為有變數,用胳膊頂了頂顧青山。

  「是不是貨太多,吃不下了?」

  「不會。」

  顧青山搖搖頭。

  「青山兄弟。」

  算了。

  管顧青山怎麼有這些好運氣,自己只管跟著發財就行。

  「今天這乾巴菌,品質一流。」

  金滿堂抓起一捧乾巴菌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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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東西做成菜端上桌,城裡人來了也香的不想走。」

  有這好貨天天供著,雖然花點錢,可他的山珍樓名聲卻更上一層樓。

  有這些貨在,別說石磨溝公社,把山珍樓開進縣裡市里生意也能紅火。

  「兄弟有好東西先想著我,我也不和你繞彎子。」

  金滿堂伸出一根手指。

  「你這種貨拿到收購站,最多給兩塊八。」

  顧青山沒接茬,等著下文。

  「我金滿堂說話算話,只要你送來的貨,我給的價肯定比收購站高。」

  把乾巴菌放回筐,叫夥計拿大秤過來,金滿堂報了個價。

  「一斤三塊三,怎麼樣?」

  金滿堂看著顧青山。

  只要點個頭,夥計就開始幹活。

  孫德海站在邊上,嘴張了半天合不攏。

  「三塊三,一斤三塊三?」

  孫德海心裡飛快盤算。

  自己簍子裡的乾巴菌少說十幾斤。

  十幾斤,一斤三塊三,那得有四十來塊!

  「就我這破手氣,進山一趟,能撿一塊錢山貨都是山神爺保佑。」

  孫德海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運氣最好那回,撿了兩塊錢的榛蘑木耳。

  那是他這些年運氣最好的一次。

  可今天。

  「今天我跟著顧青山趕山。」

  「半天采十幾斤乾巴菌,賣四十多塊。」

  「這特麼,上哪兒說理去?」

  孫德海瞅瞅自己的背簍,又看看顧青山。

  「三塊三一斤。」

  顧青山明白,金滿堂給這價在公社挺厚道。

  前世省城那邊的行價,上品乾巴菌也就四塊錢。

  送縣城的話,應該比省城少兩三毛。

  現在用孫德海家的拖拉機去縣裡,一趟四個鐘頭,來回八小時,一斤多賺三四毛錢並不划算。

  不如把貨賣給金滿堂。

  至於乾巴菌這麼貴,金滿堂買這麼多怎麼賣得完,顧青山並不操心。

  金滿堂在縣裡有門路,這些山貨到他手裡,不光掙錢,也是搭關係的敲門磚。

  「不是第一次跟金老闆打交道了,我當然信您。」

  「金老闆,你開的這個價,我知道是全縣最高的。」

  「感謝的話我就不多說了,您看著過秤就行。」

  金滿堂一擺手。

  「過秤。」

  夥計拿秤鉤勾起簍子,一筐筐往上抬。

  掌秤的報數,記帳的拿筆在紙上記。

  「乾巴菌,一等,八十一斤半。」

  金滿堂點點頭,轉身去後堂拿錢。

  過了小十分鐘,他捏著一沓鈔票出來。

  票子全是大團結,一張張數清楚。

  二百六十八塊九毛五的貨款,金滿堂給了二十七張十塊的。

  他把錢遞到顧青山手裡。

  「老弟,這是你家的。」

  「這回總共二百六十八塊九毛五,還是照舊,給你湊個整。」

  對別人來說,幾毛一塊是一天進項。

  對金滿堂來說,這是穩住貨源的路子。

  顧青山接過來,當面一張張點清。

  二十七張十塊錢。

  「多謝金老闆。」

  孫德海站在旁邊,眼睛盯著顧青山手裡的錢。

  那麼厚一沓錢,看著就眼熱。

  「乖乖。」

  孫德海在心裡直嘀咕。

  二百七十塊。

  公社幹部一個月才三十七八塊。

  這一沓頂人家大半年了!

  去黑河子溝,顧家掙二百多。

  我這一天,十五斤半,嘿嘿,也五十出頭了!

  他起初有些發悶,沒多會兒又樂了。

  「我這輩子進山空手回來,村里人都說我連菌子好壞都認不清。」

  孫德海提著空簍子往肩上一頂。

  「可往後呢,往後跟著這小子混。」

  「今天十來斤,明天二十斤,後天呢?」

  「就算按三七分帳,我也能跟著喝口濃湯。」

  「人這一輩子得有眼力見,想掙錢,就得跟著會掙錢的人走!」

  幾個人在樓里又客套幾句。

  金滿堂還有客人,沒多留他們。

  臨出門,孫德海停下步子。

  「金老闆。」

  他回過身。

  「你這兒有燒雞沒有?」

  金滿堂笑了笑。

  「有,剛出鍋的。」

  「給我來一隻,挑肥的。」

  孫德海咬咬牙,拍了拍口袋。

  兩斤多重的燒雞被油紙包著,綁上麻繩,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孫德海咽了口唾沫,接過來掂量兩下。

  樂的合不攏嘴,提著燒雞往外走。

  出了山珍樓,三個人沒開拖拉機,順著街往牲口市溜達。

  孫德海把燒雞換到左手,右手拍了拍顧鐵山的胳膊。

  「老顧啊。」

  「青山這麼能賺,你也得學會享受不是?」

  他晃了晃手裡的紙包。

  「苦了大半輩子,圖個啥?」

  「你瞅瞅我,今天賺的沒你們多。」

  「可這五塊錢的燒雞買了,晚上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

  「一人一口肉,那才叫過日子。」

  顧鐵山瞅著燒雞。

  紙包被油浸的透亮,隔著紙都能瞧見油光。

  顧鐵山把眼光挪開。

  「五塊錢買只雞,倒不是買不起,這錢不值當花。」

  「好鋼得用在刀刃上。」

  他咽了口口水,臉上裝出幾分不在乎。

  「不,不了,燒雞太油膩,我不稀罕這一口。」

  孫德海嘿嘿笑。

  「你這話說的,燒雞還嫌油?」

  顧鐵山緊了緊腰上的麻繩。

  「你是不知道。」

  他清了清嗓子。

  「今兒中午,青山在家把雞殺了。」

  孫德海停下腳。

  「殺雞?」

  「嗯,用竹蓀燉的。」

  顧鐵山說起來還是心疼,可要顯擺就不能露怯。

  他故意慢悠悠的跟孫德海說吃雞的事。

  「咱們青石溝村趕山這麼多年,沒幾家捨得吃過竹蓀吧,你猜它什麼味兒?」

  「什麼味兒?」

  孫德海咽了口唾沫。

  竹蓀這樣好的山貨太難得,山里人誰捨得吃!

  「鮮!」

  「滑!」

  「香!」

  顧鐵山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

  「用家裡養的老母雞一燉——」

  「咕咚。」

  瞅見孫德海直勾勾吞口水,顧鐵山悄悄咽下自己嘴裡的水,接著說這頓飯。

  「再配一碗白米飯,一口下去。」

  他咂了下嘴。

  「這輩子沒白活。」

  孫德海把燒雞摟緊了些,眼睛瞪的溜圓。

  「真這麼好吃?」

  「你們家今天真又殺雞又燉竹蓀?」

  「你們這也太費錢了吧?」

  他有些不信。

  顧鐵山心裡美的冒泡,臉上裝出幾分苦相。

  「唉,這不是拗不過青山嗎。」

  他嘆了口氣。

  「他說咱們山里人過這麼多年,正兒八經的好貨自己舍不的吃,圖啥?」

  「今天撿著十朵竹蓀,他說量少,不賣了,非要孝敬我跟他媽。」

  孫德海定在原地。

  他低頭掰著手指頭算。

  「十朵。」

  「我聽人說過,竹蓀這東西收購站一朵能給五六毛錢,十朵就是六塊。」

  「再加上老母雞,還有白米飯。」

  他越算心越驚。

  「我的個山神爺!」

  「一家五口,一頓飯吃了十五六塊錢!」

  孫德海抬頭看了看顧鐵山的背影。

  前頭顧鐵山走的不快,背著手,看著壓根沒把這當回事。

  孫德海心裡不是滋味。

  我這隻燒雞五塊錢,我還美呢。

  人家一頓飯十五六塊。

  我家小閨女,今兒早上盯著一朵乾巴菌流口水。

  我說了句等賣了錢給你買肉,她就笑。

  得跟著顧家!

  他把燒雞往懷裡攏了攏,主意徹底定死。

  以後必須得跟顧家父子混。

  跟著他們,能有肉吃。

  牲口市在公社街西頭的空場上,今天正好十號。

  場子裡攢了不少人,賣豬賣羊賣雞鴨的都有。

  牲口糞和乾草味混在一塊,太陽一曬,有些熏人。

  三個人進去,一家家的看。

  頭一家拴著頭老驢。

  驢脊背上的毛快掉光了,稀稀拉拉露著皮,眼睛半耷拉著,嘴邊一圈白毛。

  賣驢的老漢見人過來,趕緊搭茬。

  「老鄉,這驢便宜,二百塊錢,牽回去使喚,能出力氣。」

  孫德海蹲下去看了看牙口。

  「這驢沒二十五也得二十三了。」

  顧青山直搖頭。

  「二百塊錢是便宜,就是歲數比我還大。」

  「買回去幹不了活,沒幾天我還得給它養老送終。」

  顧鐵山也擺手。

  「走。」

  再往前走,拴著頭小驢。

  四隻蹄子又細又直,頭伸直也就到顧青山大腿根。

  看個頭,比苗苗高不了多少。

  賣驢的大娘挺得意。

  「這驢口嫩,好養活。」

  顧青山摸了把驢脖子。

  「口嫩是真的,就是太嫩了點兒。」

  他搖搖頭。

  「等它長到能馱貨,得再餵兩年,這兩年干養著它可不行,不要。」

  三個人又轉了幾家,都沒相中合適的。

  走到牲口市最裡頭,看見一頭拴在泡桐樹上的騾子。

  騾子骨架大,毛色棕黑,四肢粗壯,正低頭嚼乾草。

  聽見動靜,抬起腦袋瞅他們。

  眼睛圓溜溜的,耳朵支棱著,挺機靈。

  顧青山看中了。

  「這才是能幹活的夥計。」

  「這一圈看下來,驢太老太小都不中用。」

  「豬羊不對路,就這頭騾子像樣。」

  騾子確實比驢強。

  力氣大,走路快,能馱能拉,吃得多。

  顧青山本來也不指望牲口下崽,是拿來運貨往外跑的。

  跑的快,力氣大才正經。

  雖說價格貴些,可一頭騾子頂三頭驢幹活,買它划算。

  顧青山學著孫德海的樣子,伸手摸騾子頭,想看看牙口。

  手剛抬起來,牲口後頭傳來人聲。

  「這不是咱們顧大少爺嗎?」

  顧青山停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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