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先問問她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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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年多,您怎麼對待我們這些商戶,我看在眼裡。」

  「錢,該我交的,一分都沒欠過。」

  「所以,您別想拿這些拿捏我。」

  「你——」

  屋裡有了動靜,像是拿起了掃把。

  「你再往前走一步,明天我就去縣裡。」

  蘇晚晴的聲音提了起來,聲音有些啞卻很堅定。

  「我去縣裡問一句話,你一個文化站長,一年裡在我們這條街上收了多少好處,辦了多少事,你說的費用,到底有沒有個章法。」

  鄭學禮的腳步停住了。

  「你敢。」

  「你試試。」

  門裡靜下來了。

  顧青山靠著牆,慢慢吐出一口氣。

  「就是這句。」

  「她這個脊樑,立的比誰都直。」

  他把兩瓶罐頭拎起來,重新走到門前。

  他沒有推門。

  他在門外站定,先抬手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咚,咚。

  屋裡那兩個人同時安靜了。

  「今天不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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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學禮粗著聲回了一句。

  過了幾息,大概以為外面人走了。

  他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低,也比剛才沉。

  「沈晚晴,你剛才的話我聽到了。」

  「可你忘了件事。」

  「你之前交的是市場管理費,衛生費,垃圾清理費,我特意交代過,一次都沒讓人上門收過。」

  「你胡說,收費的時候說市場管理費就包含這些。」

  「你問誰說過這話,誰能給你證明。」

  「做生意想掙錢無可厚非,可沈晚晴同志,作為商戶該交的費你就別想賴。」

  他一邊說,一邊繞著櫃檯往裡走。

  抽紙的聲音響起來,是隨手扯了本子,接著是筆在紙上劃的唰唰響。

  「衛生費一天五毛,從今年初算起,總共半年。」

  「垃圾清理費一天兩毛,也按半年算。」

  「欠繳費一百二十六,再加一倍罰款,總共二百五十二。」

  「單子我擱這兒,三天之內把二百五十二交上來,交不上來你這鋪子就先暫停營業。」

  一疊紙扔在沈晚晴臉上,啪的一聲落下來飄到地上。

  「我按規章辦事,給你三天,這錢不交也得交。」

  沈晚晴沉默了。

  顧青山的手,在門板上按緊了。

  二百五十二塊錢,能把沈晚晴壓死。

  「不能認這個錢。」

  他心裡飛快的轉。

  先不說這麼大一筆錢他今天拿不出來。

  就從根上說,顧青山也不認為這錢應該交。

  按照前世規範市場管理辦法,所有的費用都是有標準的,有專門的部門管。

  可這時候不一樣。

  這時候市場經濟剛冒頭,全國都沒有統一的小商販管理部門,也沒有收費標準。

  市場管理費,衛生費,垃圾清理費。

  只要這些當官的願意,他們能想出一百個名頭。

  要收多少錢,他們張嘴就來。

  他今天能開出第一張天價單據,明天就能開第二張。

  他要的不是這二百五十二塊,是他想讓沈晚晴屈服,如果今天我湊錢把費交了對沈晚晴沒有任何好處。

  前世肯定也是這樣。

  她交不出錢,生意又做不了,撐不下去就上了那班車離開了這裡。

  想起前世,自己後來發現沈晚晴沒開門,他也來問過一次。

  可沈晚晴當時只說讓他別管……

  現在想想。

  她不讓他管,一來是不願意搭理他。

  二來,只怕她心裡明白,對上鄭學禮,他們這樣的小山民什麼都做不了。

  她覺得,他管不了。

  顧青山退後半步,抬起腳。

  哐的一聲。

  關著的門被他一腳踢開,撞在牆上彈回來一半。

  屋裡的酒氣迎面撲過來,桌上酒盅滾到桌邊,晃了兩晃沒掉下去。

  鄭學禮站在櫃檯裡頭,一隻手撐著桌沿,抬起頭。

  沈晚晴站在櫃檯外面,背對著灶台,腳邊是那幾頁紙。

  看到顧青山,她嘴動了動,沒出聲。

  顧青山走進去,沒看鄭學禮。

  他先蹲下去。

  一頁一頁,把散在地上的單據撿起來。

  有些紙被踩了個角,他用手抹平,撿完把那一疊紙握在手裡,站起來一張一張的看。

  屋裡剩下他翻紙的聲。

  衛生費,垃圾清理費…

  罰款單據。

  顧青山看了半晌,笑了一下。

  「鄭站長。」

  他把最上面一張舉起來,沖鄭學禮晃了晃。

  「你這帳,算的真奇怪。」

  「過完年到今天,一百零三天,你說半年。」

  「衛生費垃圾費合起來一天七毛,一百零三天是七十二塊一,半年一百二十七塊八。」

  「這裡外里的差了五十五塊七,這錢算哪兒去了。」

  鄭學禮的臉沉下來。

  「你哪來的。」

  「我青石溝的。」

  顧青山把單據疊起來,塞進自己兜里。

  「你們聲音太大,我在外面聽了幾句。」

  鄭學禮臉色一變,往後退了半步退到櫃檯裡頭,手摸到桌角。

  「這兒沒你的事,趕緊走。」

  「我走不了。」

  顧青山往前走了兩步。

  「我是來看我前妻的。」

  鄭學禮的眉毛動了一下。

  顧青山沒給他反應的機會,一把上去,從後領薅住他,往前一按。

  鄭學禮的臉貼在牆上,一隻手撐著牆,另一隻手在背後亂抓,酒氣從他嘴裡噴出來,半邊牆都呵濕了。

  「你堵著沈晚晴的時候。」

  顧青山的聲音不高,一句一句往下壓。

  「怎麼不問問,她前夫是誰。」

  「不問問,她前夫是個什麼人。」

  鄭學禮不吭聲。

  顧青山拽著他後領往上提到了脖子,鄭學禮腳尖踮起來,嘴裡的氣短了,臉色憋的發青。

  「她前夫姓顧。」

  「青石溝的顧青山。」

  「今兒不把你弄到身敗名裂,我不姓顧。」

  沈晚晴站在灶台後面。

  她一直沒動,一隻手攥著灶台的台沿,指頭摳出白印。

  「你放開他。」

  她說。

  顧青山沒回頭。

  「你別管。」

  「顧青山,你別,他是文化站站長。」

  「我知道他是什麼人。」

  顧青山終於回頭看了她一眼。

  「他這站長,做到頭了。」

  鄭學禮貼在牆上,用盡全力把頭扭了半寸,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我是公社文化站站長。」

  「你今天敢動我,明天派出所就上門。」

  「你一個鄉下人,擔的起嗎。」

  顧青山聽了這話,反而笑了一聲。

  他湊近了些,聲音放的很低。

  「鄭站長。」

  「今天公社來了貴客,你知道不知道。」

  鄭學禮沒吭聲。

  「地委韓副專員。」

  顧青山把這六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咬出來。

  「三輛吉普停在公社街口,你從那邊過來沒看見?」

  「我們剛見了面,他跟我說了句話,你猜他說的是什麼。」

  聽到這話,鄭學禮的臉色一分一分的白下去。

  地委副專員來了石磨溝公社他當然知道。

  可他這個地位,還不夠格陪同。

  姓顧的敢這麼說,要不然就是嚇他,要不然就是跟專員有什麼關係。

  他不敢賭。

  「這事不是我一個人定的。」

  他嘴裡的聲音抖了,先是往外推。

  「衛生費的事,上面有規定,我也是按規矩辦。」

  「你按規矩辦。」

  顧青山把手鬆開。

  鄭學禮順著牆滑下來半尺,趕緊站住,扶著櫃檯胸口一起一伏。

  「你按規矩辦,那你收的那些,也是按規矩收的嗎。」

  顧青山伸手把他從櫃檯邊上拽出來。

  「走。」

  「上哪兒。」

  「找個真正懂規矩的。」

  顧青山拽著他後領把人拖到門口,鄭學禮的鞋在門檻上磕了一下差點摔出去,一隻手抓著門框。

  「顧青山,你放開。」

  「你撒手,你這是犯法的。」

  顧青山不撒手。

  他把鄭學禮拖到街當中,回過身看了一圈。

  這條街不長兩邊是鋪子,聽到動靜,鋪子裡的人都跑了出來。

  雜貨鋪的老闆娘,剃頭的師傅,賣豆腐的一對老夫妻,隔壁棉布店的年輕人,還有兩個趕集沒走的外村人。

  他們都站在自己的門口,看著這邊,沒一個往前邁。

  「看什麼呢。」

  顧青山開口。

  「你們誰沒被他開過單子。」

  沒人應聲。

  「衛生費、垃圾清理費、攤子占道的錢,誰沒挨過。」

  「有個姓王的,賣粉條的,去年收了他三回,一回比一回狠。」

  「還有個李嬸,賣菜籽的,她男人不給他遞煙,第二個月就被攆到街尾去了。」

  顧青山天天在外面玩兒,有些事兒他還是知道的。

  街面上還是沒人說話。

  顧青山也不急。

  他把鄭學禮往地上一按,讓他坐在街當中,自己站在旁邊,一隻手拎著他後領。

  「今兒誰都不用出頭。」

  「你們就跟著看看。」

  「看我替你們出這口氣。」

  雜貨鋪老闆娘先動了動。

  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到自家門檻外頭,手裡攥著抹布。

  剃頭師傅跟著走出門口。

  賣豆腐的老頭把豆腐板送進屋。

  鄭學禮坐在地上,兩隻手撐著地,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你們聽我說。」

  他撐著地想站起來。

  「你們這些人我平時也沒少照顧,衛生的事我替你們說過話的。」

  「說過什麼話。」

  賣豆腐的老頭拿著扁擔出來說話了。

  「我家攤子門口那點灰,你收了我八回垃圾清理費,頭一回兩毛後來五毛再後來一塊。」

  「你哪回照顧過我們。」

  鄭學禮張了張嘴。

  「還有我。」

  棉布店那個年輕人往前一步。

  「我娘病了七天鋪子關了七天,你照樣上門收衛生費,我說我娘病著你說不交就報上去雙倍罰。」

  「你是拿我們當牲口使喚。」

  商戶們淤積的怨氣,一個接一個找到了發泄口。

  顧青山站在當中,聽著。

  成了。

  他心裡想。

  我要的就是這幾句。

  對付這種人光靠我打他一頓,是解一時氣。

  要他倒,得讓這條街的人都開口。

  他不怕拳頭,他怕的是有人把他的話傳給上頭,一張嘴是閒話十張嘴就是案子。

  鄭學禮坐在地上,臉都青了。

  顧青山彎腰,一把把他拽起來。

  鄭學禮掙了一下沒掙開,顧青山抬手一拳打在他嘴角上。

  那一拳不重卻准。

  鄭學禮腦袋偏到一邊,嘴角裂開滲出一條血絲,他伸手捂住嘴眼睛瞪著顧青山。

  「你打人,你打人。」

  顧青山沒理他。

  他把鄭學禮往山珍樓的方向拖。

  「走。」

  「我帶你去找說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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