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我崽從來都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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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陽光透過次臥厚重的窗簾縫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

  孟明漪在一片安靜中率先醒了過來。她微微側過頭,看向縮在自己身邊抱著自己的小孩兒。

  昨晚那場情緒的巨大起伏,加上複習消耗的精力,讓時予年睡得極其香甜。

  她大半張臉都埋在柔軟的枕頭裡,呼吸平穩且綿長,那雙平時總是透著警惕的眼睛此刻緊緊閉著,乖得沒有任何防備。

  孟明漪靜靜地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睡顏,久地生出了一絲不捨得起床的貪戀。

  她沒有動,於是難得放縱了自己一會兒,伸手將懷裡的崽又摟緊了一些,安靜地享受著這片刻的溫存。

  直到床頭的時鐘指向了八點半,孟明漪知道自己必須得起床洗漱了。

  她動作極其輕柔,一點一點地將自己被壓著的手臂抽了出來,生怕弄醒了床上好不容易睡個安穩覺的小崽。

  起身後,孟明漪細緻地替時予年把被角掖好,想了想,又拿過旁邊的一個柔軟抱枕,嚴嚴實實地壓在被子邊緣,好讓小傢伙在睡夢中也能感覺到一分重量和安全感。

  做完這一切,她微微俯下身,在小孩的額頭上留下一個極輕的早安吻,她指尖又在那張睡得發暖的臉側輕輕停了一下,才收回手。

  她起身放輕腳步,離開了次臥。

  ……

  洗漱完畢換好衣服下樓時,張姨已經在廚房裡準備著早餐。

  見孟明漪一個人走過來拉開餐椅,張姨把煮好的咖啡端上桌,照常詢問道:「年年怎麼沒一起下來?還沒起嗎?」

  孟明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語氣溫和。

  「還在睡。」

  「昨天學得太累了,今天周末,讓她好好補補覺吧。」

  張姨聽了,在一旁忍不住感慨起來:「年年這孩子,讀書是真用功啊。你在家的時候也是,不在家的時候也是,她都是安安靜靜地待在書房裡看書做題。

  「不像現在的小孩,關在房間裡看著像是在假裝努力,其實背地裡全在打遊戲,刷視頻。」

  「咱們年年是真乖、也是真在學。」

  聽到真乖這兩個字,孟明漪喝咖啡的動作微微一頓,在心裡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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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她這隻小崽子從來都不玩什麼遊戲,也從來不吵著要出去玩,在這個物慾橫流的世界裡,乖得簡直太不像她同齡的年輕人了。

  孟明漪太清楚世家圈子裡那些孩子都是怎麼長大的了。

  那些被家族資源餵養過的孩子,除了平平無奇的那些,大多走向了兩個極端。

  要麼像脫韁的野馬,長成惹是生非、只知享樂的紈絝少爺小姐。

  要麼就是被森嚴的規矩死死壓著,一步不敢錯地長成父輩期許的、極度無趣的模樣。

  可時予年原本在她父母期盼里,是只需要健康成長就好的小孩兒,是可以去瘋、去玩,擁有正常的同齡孩子一樣的青春,是可以過上和像小叔時景明一樣的極其自由的人生。

  是自己當初的決絕推開,和現在常人難以企及近乎嚴苛的標準,沒給她留下一絲可以喘息的空間。

  順著這份突然湧上心頭的酸澀與內疚,孟明漪放下了手裡的杯子,抬眼看向張姨,輕聲問道:「張姨,我上大學不在家的那些年,年年平時在老宅里,是什麼樣的?」

  面對這個跨越了許多年的久遠問題,張姨停下手裡擦拭廚房的動作,認真地思索了一下。

  「那時候的年年啊……」

  張姨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完全沒有現在長得這麼高挑惹眼。還是小小的一團,瘦瘦的,看上去柔柔弱弱的。」

  「但那孩子打小教養極好,對我們底下這些傭人都極其客氣,從來不擺什麼主子小姐的脾氣,大家都可喜歡她了。」

  說到這,張姨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不過,這孩子平時看著軟,脾氣其實極大。」

  「你還記得夫人當年在院子裡精心照料的那十幾盆極品素心蘭嗎?」

  孟明漪點了點頭。

  她當然記得,母親沈清婉生性清冷不爭,在那座錦繡堆砌、卻處處透著權勢傾軋氣息的老宅里,那些象徵著君子傲骨、極其嬌貴難養的素心蘭,是母親極少數極其珍視的東西。

  「有一年,二房的兩個小少爺被送過來玩。」

  張姨回憶起當時的場景,依然有些氣憤,

  「那倆小男孩玩瘋了,不知輕重,不僅跑進院子裡踩壞了夫人的素心蘭,言語中甚至還帶著對夫人的不敬。」

  「那話里話外的意思,顯然是二房那位平時總在背後亂說,被小孩子們學了去。」

  孟明漪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張姨嘆了口氣,繼續說道:「當時,小小的年年就站在院子裡。她冷著臉,厲聲要求那兩個小少爺跟夫人道歉。」

  「可那倆少爺正是在興頭上、狗嫌人憎的年紀,哪裡會聽她一個外姓丫頭的話?」

  「他們不僅不道歉,甚至還嬉皮笑臉地想變本加厲去踩剩下的蘭花。」

  「結果你猜怎麼著?」

  張姨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可思議的震撼,「平時那麼柔弱的年年,突然像瘋了一樣衝過去,一把抄起花匠留在旁邊的鐵鏟子,死死地擋在花圃前。」

  「那架勢,仿佛只要那兩個少爺敢再往前踏一步,她就真的敢拿那把比她人還要高的鏟子去跟他們拼命!」

  孟明漪的心猛地一顫。

  「那兩個半大小子,當場就被她那副不要命的眼神給震住了。」

  張姨比劃了一下,「他們沒敢上前硬搶,但氣不過,只能氣急敗壞地抓起地上的髒花土,一把一把地往年年身上砸。」

  「可年年就那樣死死地站在原地,任由那些泥土砸在身上、弄髒了她新穿的漂亮裙子,甚至砸在臉上。」

  「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寸步不讓。」

  餐廳里安靜極了,只有張姨陷入回憶的講述聲。

  「後來夫人聽到動靜出來,看到年年滿身是土的樣子,當場氣得渾身發抖。」

  「夫人心疼年年,想把孩子強拉回屋裡。」

  「可年年那時候固執得像頭牛,死活不肯走,紅著眼睛指著那兩個少爺說:如果不道歉,我是不會放過你們。」

  張姨說到這裡,眼眶也有些泛紅:「天老爺,她那時候才多大點個人啊?細胳膊細腿的,怎麼可能會是兩個半大小子的對手?可她就是敢去拼命。」

  孟明漪的手指在桌下無意識地攥緊了。

  「這事鬧得太大,最後把孟先生驚動出來了。」

  張姨嘆息道,「大致了解了情況後,為了家族體面,孟先生按著那兩個少爺給夫人道了歉,然後直接把人扔進祠堂狠狠責打了一頓。」

  「後來,年年跟著夫人回了西樓。」

  「我在門外,聽到夫人一邊掉著眼淚給她擦臉上的土,一邊心疼地勸她以後不要這麼衝動。」

  「而年年呢,委屈得大哭著,」

  「卻依然死死咬著牙堅持說:我沒錯,我就是要他們道歉。誰都不可以欺負你,誰都不可以!」

  張姨的話音落下。

  孟明漪的心口像是被重重地壓了一下,酸澀難當。

  她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忍不住低低地嘆了一聲:「我這小傻子……唉。」

  她終於明白了。

  年年不是經歷了後來那些事才長成這樣的,她一直都是這樣。

  孟明漪的心難受到了極點,壓得她一時連呼吸都覺得發緊。

  原來在年年那么小,還沒有任何自保能力的時候,就已經敢站出去護人了。

  孟明漪皺起眉頭,強壓下心頭的顫慄,抬眼看向張姨,語氣裡帶著一絲質問的冷意:

  「為什麼當年這麼大的事,我一點都不知道?」

  張姨無奈地搖了搖頭:「雖然這只是孩子之間鬧起來的,可畢竟惹到了夫人,傳出去對孟家的名聲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再加上你那時候本來就極度厭惡那幾房的人,孟先生是怕你從國外接到消息後回來跟她們鬧。」

  「直接下了死命令封口。整個老宅上下,誰也不敢跟你提半個字。」

  孟明漪坐在餐桌前,久久沒有再動。

  晨光落在她指尖,照得那點幾乎壓不住的輕顫都無處可藏。

  她什麼都不需要說,只在心裡把這筆帳默默翻了出來。

  我崽被欺負的舊帳既然自己撞上門來,就沒有繼續爛在過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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