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馮德厚的心事
開春前那半個月，是莊戶人家最閒的時候。
地里沒活，天又冷，男人們大多窩在炕上，或者蹲在牆根曬太陽，扯些沒用的閒話。馮德厚閒不住。他把自家的農具翻出來，一件一件過手：钁頭刃磨一遍，犁鏵上的鏽刮乾淨，扁擔上裂的那道口子，用麻繩纏了三層。纏完了還不順手，拆了重纏。
纏第三遍的時候，建平蹲在旁邊看。
「大，你纏得夠結實了。「
「你懂啥。「馮德厚把繩子勒緊，「繩子勒不緊，一擔兩百斤，上了肩就崩。「
他把扁擔舉起來，在手裡掂了掂。扁擔兩頭往下沉，中間那一截繃得筆直。
「你摸摸。「他遞給建平。
建平伸手摸了摸那道纏繩的地方，硬邦邦的，像長了一塊骨頭。
「結實了。「他說。
馮德厚把扁擔靠在牆根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桂香在屋裡納鞋底。
燈是點著的，油捻子捻得細。她白天不敢點，晚上也得省著。針腳一下一下扎進去，麻繩在她手裡拉得咯吱咯吱響。
「他大，「她忽然說，「今兒在井台，看見韓支書了。「
「嗯。「
「瘦了。「桂香把針在頭髮里蹭了蹭，「原先那棉襖穿著還撐得起，這陣子，空了。人往裡縮。「
馮德厚把手裡的扁擔放下。
「你別去說。「他說。
「我知道。「桂香把鞋底翻了個面，「我就是心裡頭不得勁兒。「
她頓了頓。
「韓支書是個苦命人。「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說完就低頭納鞋底了。麻繩又咯吱咯吱地響起來。
窯里靜了一陣。灶上溫著一鍋糜子粥，粥面上結了厚厚一層皮。火不大，鍋里偶爾咕嘟一下。
馮德厚坐到炕沿上，掏出煙荷包。他挖了一鍋煙，湊著燈芯點著，抽了兩口，又放下了。
「你今兒咋了。「桂香抬起頭看他。
「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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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事你不抽菸。「桂香說，「我跟你過了二十來年，你哪次心裡沒事，會自己把煙鍋撂下？「
馮德厚沒接這話。
他把煙鍋拿起來，又抽了兩口。煙在他面前散開，燈芯的光暈了暈。
「桂香，「他終於開口，「你說，我這一輩子，是個啥樣的人？「
桂香愣了。
她納鞋底的手停了。抬頭看她男人。他坐在炕沿上，背對著光，臉看不清，只看見一個輪廓。肩膀還是寬的，可脖子那兒的皮鬆了，松出幾道褶子。
「你說這話幹啥。「她說。
「你隨口說。「
桂香把鞋底擱在膝上。
「你是個老實人。「她說，「村里人沒一個說你孬的。「
「還有呢。「
「還有……「桂香想了想，「你摳。地里的活你不惜力，可家裡的東西，你一分一分地省。你自個兒的褂子，補丁摞補丁，我說給你扯塊新的，你說舊的能穿。可我知道你為啥。你把錢都攢著，攢給娃念書，攢給這個家。你連一盒火柴都要數著用。「
「火柴不經用。「馮德厚說。
「你看，你又說。「
桂香笑了一下，笑完又收住了。
「你還有個毛病，「她說，「心裡有事，你不說。你在炕上翻一宿，第二天起來照樣下地。你當我不知道麼？你哪回翻身子翻得多，灶膛里的火就比平時旺。「
馮德厚抽著煙，沒吭聲。
「我記事起，「他忽然說，「我爹就是給人扛活的。老長工，一年到頭，掙的那點工錢，交完租子，剩不下幾斗糧。「
「你說過。「
「那時候我想，我這輩子，得有一塊自己的地。「馮德厚把煙鍋在炕沿上磕了磕，「後來土改，地分了，我家分到八畝。那天我爹在地里坐到天黑，一句話沒說。我也沒說。我們父子倆就坐在那兒，坐到月亮出來。「
「那陣子你多大？「
「十八。「馮德厚說，「那八畝地里有一塊坡地，就是現在場院西邊那塊。我爹坐到天黑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土，攥著攥著，土從指頭縫裡往下漏。「
桂香看著他。
「那八畝地，我種了三十年。「馮德厚說。
「嗯。「
「可我到現在，還是沒給娃們攢下什麼。「他把煙鍋收起來，「建國二十了，下地跟在我後頭，肩膀曬得比我黑。建軍念書念得好，我連他一支鋼筆都捨不得買。建梅是個女娃，手比誰都快，我連件新衣裳都沒給她做過。「
「建梅那件藍布褂子，是我給她做的。「桂香說。
「我知道。「馮德厚說，「可那布，是你陪嫁帶來的。「
窯里靜下來。
灶上的粥涼了，那層皮皺起來。
桂香把鞋底重新拿起來。她把麻繩在指頭上繞了兩圈，扎進去，又抽出來。
「他大。「她低著頭說，「你有一樣東西，沒算進去。「
「啥。「
「你把這幾個娃，都養成好人了。「桂香說，「建國實在，建軍念書，建梅懂事，建平憨。四個娃，沒有一個歪的。你當爹的，從頭到尾，沒跟我們娘幾個紅過一次臉，沒拿幾個娃出過一回氣。「
她把繩頭咬斷。
「這個，比地金貴。「
馮德厚沒說話。
他抽完了那一鍋煙。煙鍋在手裡，已經涼了。
「地也金貴。「他過了好一陣才說，「人要是沒地，站不住。「
「那倒是。「桂香說，「可你要是沒這幾個娃，你這麼些年的苦，是給誰受的。「
馮德厚把煙鍋別回腰裡。
「睡吧。「他說，「明兒還得去場裡，把去年剩的那點穀草拾掇了。「
他躺下了。躺下之前，他伸手把炕邊那碗涼粥端過來，喝了兩口，又放下了。
「粥涼了。「他說。
「我給你熱熱。「
「不用。「
桂香把燈捻子往短了掐，屋裡的光一收，只剩下豆大一點。她躺下來，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小段空。就那一小段空。
過了很久，黑暗裡她伸出手，隔著那一段空，夠到了她男人的手。那隻手糙，皮厚，指節大，指甲縫裡嵌著土，洗也洗不淨。
她握了握，又收回去了。
「他大，「她說，「你也不是沒啥。你有我。「
馮德厚在黑暗裡「嗯「了一聲。
這一聲比平時長一點。
外頭起了風。風從窯頂過，帶著一點土腥氣，從窗縫裡鑽進來一絲。桂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男人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馮德厚起來掃院。
他掃到窯門口的時候，腳底下踩著什麼東西，硬硬的。低頭一看——是兩顆水果糖。糖紙皺皺巴巴的，一顆紅，一顆黃。是桂香攢的，藏在枕底下的那幾顆。昨兒夜裡，她揣了兩顆，帶到他這兒來，沒捨得給，又不好再塞回枕頭，就放在了地上。
馮德厚把兩顆糖拾起來。他在手裡攥了一陣，糖紙讓他的手心焐軟了。
他把糖揣進懷裡。
「你留著吃。「他往屋裡說了一聲。
屋裡沒應。桂香已經去井台了。
那天的場院裡，他幹活比平時快。晌午回家吃飯，他沒先端碗，先到灶房裡看了看。桂香正蹲在灶門口添柴，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
「咋了？「
「沒啥。「馮德厚說，「我來燒。「
他蹲下去，把灶門前的柴一把一把往灶膛里送。火苗舔著鍋底，鍋里的水響起來。
桂香站在旁邊，看了他一陣。
這男人，二十來年了，頭一回替她燒火。
她沒走。她就在旁邊站著，看那火。火光把兩個人的臉都照得發紅。
「他大，「她說，「你那兩顆糖，給建平吧。「
「給你留的。「馮德厚說。
「我不愛吃甜的。「
「你留的，你吃。「
桂香沒再爭。她從懷裡把那兩顆糖摸出來，剝了一顆，放進嘴裡。糖在舌尖上慢慢化開，甜味順著牙縫往外滲。她眯了眯眼，沒說話，轉身去掀鍋蓋了。
鍋里的水開著，白汽騰起來，把整個灶房都填滿了。
地里沒活，天又冷，男人們大多窩在炕上，或者蹲在牆根曬太陽，扯些沒用的閒話。馮德厚閒不住。他把自家的農具翻出來，一件一件過手：钁頭刃磨一遍，犁鏵上的鏽刮乾淨，扁擔上裂的那道口子，用麻繩纏了三層。纏完了還不順手，拆了重纏。
纏第三遍的時候，建平蹲在旁邊看。
「大，你纏得夠結實了。「
「你懂啥。「馮德厚把繩子勒緊，「繩子勒不緊，一擔兩百斤，上了肩就崩。「
他把扁擔舉起來，在手裡掂了掂。扁擔兩頭往下沉，中間那一截繃得筆直。
「你摸摸。「他遞給建平。
建平伸手摸了摸那道纏繩的地方，硬邦邦的，像長了一塊骨頭。
「結實了。「他說。
馮德厚把扁擔靠在牆根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桂香在屋裡納鞋底。
燈是點著的，油捻子捻得細。她白天不敢點，晚上也得省著。針腳一下一下扎進去，麻繩在她手裡拉得咯吱咯吱響。
「他大，「她忽然說，「今兒在井台，看見韓支書了。「
「嗯。「
「瘦了。「桂香把針在頭髮里蹭了蹭，「原先那棉襖穿著還撐得起，這陣子，空了。人往裡縮。「
馮德厚把手裡的扁擔放下。
「你別去說。「他說。
「我知道。「桂香把鞋底翻了個面，「我就是心裡頭不得勁兒。「
她頓了頓。
「韓支書是個苦命人。「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說完就低頭納鞋底了。麻繩又咯吱咯吱地響起來。
窯里靜了一陣。灶上溫著一鍋糜子粥，粥面上結了厚厚一層皮。火不大，鍋里偶爾咕嘟一下。
馮德厚坐到炕沿上，掏出煙荷包。他挖了一鍋煙，湊著燈芯點著，抽了兩口，又放下了。
「你今兒咋了。「桂香抬起頭看他。
「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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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事你不抽菸。「桂香說，「我跟你過了二十來年，你哪次心裡沒事，會自己把煙鍋撂下？「
馮德厚沒接這話。
他把煙鍋拿起來，又抽了兩口。煙在他面前散開，燈芯的光暈了暈。
「桂香，「他終於開口，「你說，我這一輩子，是個啥樣的人？「
桂香愣了。
她納鞋底的手停了。抬頭看她男人。他坐在炕沿上，背對著光，臉看不清，只看見一個輪廓。肩膀還是寬的，可脖子那兒的皮鬆了，松出幾道褶子。
「你說這話幹啥。「她說。
「你隨口說。「
桂香把鞋底擱在膝上。
「你是個老實人。「她說，「村里人沒一個說你孬的。「
「還有呢。「
「還有……「桂香想了想，「你摳。地里的活你不惜力，可家裡的東西，你一分一分地省。你自個兒的褂子，補丁摞補丁，我說給你扯塊新的，你說舊的能穿。可我知道你為啥。你把錢都攢著，攢給娃念書，攢給這個家。你連一盒火柴都要數著用。「
「火柴不經用。「馮德厚說。
「你看，你又說。「
桂香笑了一下，笑完又收住了。
「你還有個毛病，「她說，「心裡有事，你不說。你在炕上翻一宿，第二天起來照樣下地。你當我不知道麼？你哪回翻身子翻得多，灶膛里的火就比平時旺。「
馮德厚抽著煙，沒吭聲。
「我記事起，「他忽然說，「我爹就是給人扛活的。老長工，一年到頭，掙的那點工錢，交完租子，剩不下幾斗糧。「
「你說過。「
「那時候我想，我這輩子，得有一塊自己的地。「馮德厚把煙鍋在炕沿上磕了磕，「後來土改，地分了，我家分到八畝。那天我爹在地里坐到天黑，一句話沒說。我也沒說。我們父子倆就坐在那兒，坐到月亮出來。「
「那陣子你多大？「
「十八。「馮德厚說，「那八畝地里有一塊坡地，就是現在場院西邊那塊。我爹坐到天黑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土，攥著攥著，土從指頭縫裡往下漏。「
桂香看著他。
「那八畝地，我種了三十年。「馮德厚說。
「嗯。「
「可我到現在，還是沒給娃們攢下什麼。「他把煙鍋收起來，「建國二十了，下地跟在我後頭，肩膀曬得比我黑。建軍念書念得好，我連他一支鋼筆都捨不得買。建梅是個女娃，手比誰都快，我連件新衣裳都沒給她做過。「
「建梅那件藍布褂子，是我給她做的。「桂香說。
「我知道。「馮德厚說，「可那布，是你陪嫁帶來的。「
窯里靜下來。
灶上的粥涼了，那層皮皺起來。
桂香把鞋底重新拿起來。她把麻繩在指頭上繞了兩圈，扎進去，又抽出來。
「他大。「她低著頭說，「你有一樣東西，沒算進去。「
「啥。「
「你把這幾個娃，都養成好人了。「桂香說，「建國實在，建軍念書，建梅懂事，建平憨。四個娃，沒有一個歪的。你當爹的，從頭到尾，沒跟我們娘幾個紅過一次臉，沒拿幾個娃出過一回氣。「
她把繩頭咬斷。
「這個，比地金貴。「
馮德厚沒說話。
他抽完了那一鍋煙。煙鍋在手裡，已經涼了。
「地也金貴。「他過了好一陣才說，「人要是沒地，站不住。「
「那倒是。「桂香說，「可你要是沒這幾個娃，你這麼些年的苦，是給誰受的。「
馮德厚把煙鍋別回腰裡。
「睡吧。「他說，「明兒還得去場裡，把去年剩的那點穀草拾掇了。「
他躺下了。躺下之前，他伸手把炕邊那碗涼粥端過來，喝了兩口，又放下了。
「粥涼了。「他說。
「我給你熱熱。「
「不用。「
桂香把燈捻子往短了掐，屋裡的光一收，只剩下豆大一點。她躺下來，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小段空。就那一小段空。
過了很久，黑暗裡她伸出手，隔著那一段空，夠到了她男人的手。那隻手糙，皮厚，指節大，指甲縫裡嵌著土，洗也洗不淨。
她握了握，又收回去了。
「他大，「她說，「你也不是沒啥。你有我。「
馮德厚在黑暗裡「嗯「了一聲。
這一聲比平時長一點。
外頭起了風。風從窯頂過，帶著一點土腥氣，從窗縫裡鑽進來一絲。桂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男人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馮德厚起來掃院。
他掃到窯門口的時候，腳底下踩著什麼東西，硬硬的。低頭一看——是兩顆水果糖。糖紙皺皺巴巴的，一顆紅，一顆黃。是桂香攢的，藏在枕底下的那幾顆。昨兒夜裡，她揣了兩顆，帶到他這兒來，沒捨得給，又不好再塞回枕頭，就放在了地上。
馮德厚把兩顆糖拾起來。他在手裡攥了一陣，糖紙讓他的手心焐軟了。
他把糖揣進懷裡。
「你留著吃。「他往屋裡說了一聲。
屋裡沒應。桂香已經去井台了。
那天的場院裡，他幹活比平時快。晌午回家吃飯，他沒先端碗，先到灶房裡看了看。桂香正蹲在灶門口添柴，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
「咋了？「
「沒啥。「馮德厚說，「我來燒。「
他蹲下去，把灶門前的柴一把一把往灶膛里送。火苗舔著鍋底，鍋里的水響起來。
桂香站在旁邊，看了他一陣。
這男人，二十來年了，頭一回替她燒火。
她沒走。她就在旁邊站著，看那火。火光把兩個人的臉都照得發紅。
「他大，「她說，「你那兩顆糖，給建平吧。「
「給你留的。「馮德厚說。
「我不愛吃甜的。「
「你留的，你吃。「
桂香沒再爭。她從懷裡把那兩顆糖摸出來，剝了一顆，放進嘴裡。糖在舌尖上慢慢化開，甜味順著牙縫往外滲。她眯了眯眼，沒說話，轉身去掀鍋蓋了。
鍋里的水開著，白汽騰起來，把整個灶房都填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