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杏花
崖畔上那株杏樹，是韓志誠十九歲那年栽的。
樹苗是從他舅家挖的，一拃高，細得像根筷子。他舅說這苗結的杏是甜核的，方圓百里就他家有。他挖了苗，用濕布裹了根，揣在懷裡走了一後晌，栽在自家窯頂的崖畔上。
栽樹的第二年，杏花開的時候，杏花來看過他。
杏花不叫杏花。她姓高，大名叫高愛香，是高滿倉的堂妹。可村里人都叫她杏花，因為她家院裡也有兩株杏樹，還因為她生下來那年，她爹在崖畔上栽了一棵杏苗，說女娃是杏花變的，命裡帶甜，也帶酸。
叫來叫去，大名反倒沒人記得了。
那年杏花十六。十六的高愛香站在崖畔上，看那株比她矮的杏苗，笑得直不起腰。
「就這？就這還想結杏？「她說，「等它結果，我都嫁人啦。「
韓志誠站在旁邊，手裡的钁頭不知道往哪兒放。他是村裡的民兵隊長，扔過手榴彈，打過野豬，在幾百人的大會上訓過話，偏偏在這個女子跟前，一句話也說不囫圇。
「嫁人怕啥。「他把話在喉嚨里滾了三滾，滾出來就是這麼一句，「結了杏，你回來吃。「
杏花的笑收了。
她盯著他看了一陣。四月的日頭照下來，她的睫毛在臉上下了一小片影子。風把她的辮子吹起來一綹，辮梢上扎的紅頭繩一盪一盪。
「韓志誠，「她說，「你說這話，算數不？「
「算數。「
「那你就好好栽。「她轉身下坡了，走出幾步，又回頭，「別叫羊啃了。「
打那以後，韓志誠栽樹就上了心。澆水，施肥，拿酸棗刺把樹圍了一圈。樹一年一年往上躥，杏花一年一年往大長。兩個人見面，話還是不多，可不知從哪年起，話裡頭就有了別的味道。
頭一年，樹沒結果。杏花從她家院裡的杏樹上，挑半青不黃的杏子摘了一把，用頭巾兜著，路過他家崖畔，揚手扔上來。青杏砸在土坡上，滾了一地。韓志誠一顆一顆拾起來，衣裳角擦了擦，擱在窗台上。那把杏他吃了小半個月，酸得他直嘬牙，牙倒了三天，喝涼水都疼。
第二年，樹掛了十幾個果。杏花來數過，一個一個數，數完說：「不夠塞牙縫。「第三年，結了半樹。她幫著摘，幫著揀，揀出的好杏讓他給公社送去兩筐，剩下的全堆在窯里的炕上，兩個人坐著吃，吃到牙酸，吃到天黑，誰也沒說一句話，可誰也沒捨得走。
她給他納過一雙鞋墊。杏紅的布，邊上鎖了一圈白線，鞋墊上沒繡字，就繡了一枝杏花，五個瓣。他把鞋墊墊在鞋裡，走了三年，磨薄了，又收起來，另做了一雙一模一樣的。第二雙他沒捨得墊。
他們在崖畔上說過一回要緊的話。
那年杏花十九。兩人在樹下站著，樹已經比他們高了，枝頭上青杏累累。誰也沒說話，可誰都知道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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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大托人給俺說過兩回了。「杏花先開的口，眼睛看著川道里，「俺都回了。「
「回得好。「
「韓志誠。「她轉過來，臉紅著，聲音卻穩，「你屋裡就你一個人。你哥死了，嫂子改嫁了，就剩你一個。你不嫌俺家窮？「
「嫌啥。「
「俺大欠著饑荒。三個兄弟，兩張嘴等著吃飯。你娶俺，就是娶一攤子饑荒。「
韓志誠蹲下去，抓起一把土，攥了攥，又撒了。
「杏花，「他說，「我打小沒爹沒娘，吃百家飯長大的。我這條命是撿的，我不怕饑荒。我就怕一樣，怕你跟了別人。「
杏花的眼圈一下紅了。
她沒哭。她把辮子上的紅頭繩解下來，塞進他手裡，轉身跑了。跑到坡底下又站住，沒回頭，揚起手朝他擺了擺。
那條紅頭繩，韓志誠貼身帶了七年。
變故出在一九五〇年的冬上。那年冬上，杏花她爹賭錢，輸了三十塊錢。三十塊，在石家坬能買兩頭毛驢。債主放話，年前還不上，就把家裡那孔窯抵了。
杏花她娘把陪嫁的銀鐲子當了，當回來七塊錢。她爹又想把家裡那口榆木櫃抬去抵，債主看不上。三個兄弟，大的十三，小的七歲，冬夜裡擠在一鋪炕上，聽了幾天大人說話，都不吭聲，飯也吃得少了。
杏花開始不吃晚飯。一天，兩天，三天。她娘端著碗哭，她坐在炕角，臉白得像窗紙，就是不動筷子。第四天晌午，她下炕了，自己盛了半碗糠拌飯，吃完了，對她娘說了一句話：
「讓馬家窪的來吧。「
正臘月里，鄰村馬家窪的媒人上了杏花家的門。馬家窪的暴發戶，兒子三十了，說不上媳婦，願意出八十塊彩禮，現錢，臘月二十八交割。
臘月二十八，杏花知道了。
她跑來找韓志誠。那天夜裡落著小雪，她站在崖畔上那株杏樹底下，頭髮上落滿了雪片，也不撣。
「志誠哥，「她說，「你帶俺走吧。走到哪算哪。「
韓志誠站在她對面，兩隻手垂著，手心裡全是汗。
「走，「他聽見自己說，「往哪走？「
「隨便哪。過黃河，去口外。俺不嫌苦。「
「過了黃河，你爹的窯就沒了。你三個兄弟，就得睡崖畔。「
杏花不說話了。
雪落在兩個人中間。那株杏樹的枝條上積了薄薄一層，壓得枝梢微微地顫。
「俺大拿人家的手短。「韓志誠聽見自己的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從別人嘴裡出來的，「杏花，你走了，你爹娘兄弟，往後在村里就抬不起頭。馬家窪再尋個由頭作踐他們，誰護得住？「
「那你護俺。「
「俺護不住。「
話說到這兒，就說死了。
杏花在雪裡站了很久。後來她伸手，把他胸前那個口袋按了按，那條紅頭繩在裡頭。
「還給你。「她說，「俺不要你記俺一輩子。俺要你好好的。「
她轉身走了。雪地上兩行腳印，一行是她的，一行慢慢讓雪填平了。
正月初六，杏花出嫁。
那天韓志誠沒出窯。他躺在炕上，用被子把頭蒙住。可是嗩吶班子從川道里過，喜調吹得震天響，那聲音順著黃土坡爬上來，從窗縫裡鑽進窯里，鑽進他的耳朵，鑽進他的胸口。蒙著被子沒用。那調子像是長在黃土裡的，土會傳。
他索性起來了，坐在炕沿上。窗紙上有花轎的影子過，紅的，一晃一晃。孩子們追著轎子跑，笑聲撒了一路。村里人在門口議論，說馬家窪的彩禮給了八十，說高家的窯保住了，說這閨女命苦也命好。
命苦也命好。韓志誠坐在這五個字里，坐了一晌午。
花轎出了村口，過了乾溝，上了對面的坡。他沒去看。可他聽得見，喜調越來越遠，越來越細，最後讓風扯斷了。
當夜，崖畔上嗩吶響了。吹的就是《哭皇天》，從黑吹到雞叫，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人們看見老支書從崖畔上下來，右邊鬢角白了一綹，白得扎眼。那年他三十一。
打那以後，他再沒提過杏花，也再沒正眼看過哪個女子。有人給他說媒，說一個，他回一個，回法都一樣：「家裡不缺人手。「
只有那株杏樹，一年比一年粗。每年四月，滿樹的杏花開得沒心沒肺，白里透粉，像誰把半坡的雪又下了一遍。
韓志誠從樹底下過，從來不抬頭。
樹苗是從他舅家挖的，一拃高，細得像根筷子。他舅說這苗結的杏是甜核的，方圓百里就他家有。他挖了苗，用濕布裹了根，揣在懷裡走了一後晌，栽在自家窯頂的崖畔上。
栽樹的第二年，杏花開的時候，杏花來看過他。
杏花不叫杏花。她姓高，大名叫高愛香，是高滿倉的堂妹。可村里人都叫她杏花，因為她家院裡也有兩株杏樹，還因為她生下來那年，她爹在崖畔上栽了一棵杏苗，說女娃是杏花變的，命裡帶甜，也帶酸。
叫來叫去，大名反倒沒人記得了。
那年杏花十六。十六的高愛香站在崖畔上，看那株比她矮的杏苗，笑得直不起腰。
「就這？就這還想結杏？「她說，「等它結果，我都嫁人啦。「
韓志誠站在旁邊，手裡的钁頭不知道往哪兒放。他是村裡的民兵隊長，扔過手榴彈，打過野豬，在幾百人的大會上訓過話，偏偏在這個女子跟前，一句話也說不囫圇。
「嫁人怕啥。「他把話在喉嚨里滾了三滾，滾出來就是這麼一句，「結了杏，你回來吃。「
杏花的笑收了。
她盯著他看了一陣。四月的日頭照下來，她的睫毛在臉上下了一小片影子。風把她的辮子吹起來一綹，辮梢上扎的紅頭繩一盪一盪。
「韓志誠，「她說，「你說這話，算數不？「
「算數。「
「那你就好好栽。「她轉身下坡了，走出幾步，又回頭，「別叫羊啃了。「
打那以後，韓志誠栽樹就上了心。澆水，施肥，拿酸棗刺把樹圍了一圈。樹一年一年往上躥，杏花一年一年往大長。兩個人見面，話還是不多，可不知從哪年起，話裡頭就有了別的味道。
頭一年，樹沒結果。杏花從她家院裡的杏樹上，挑半青不黃的杏子摘了一把，用頭巾兜著，路過他家崖畔，揚手扔上來。青杏砸在土坡上，滾了一地。韓志誠一顆一顆拾起來，衣裳角擦了擦，擱在窗台上。那把杏他吃了小半個月，酸得他直嘬牙，牙倒了三天，喝涼水都疼。
第二年，樹掛了十幾個果。杏花來數過，一個一個數，數完說：「不夠塞牙縫。「第三年，結了半樹。她幫著摘，幫著揀，揀出的好杏讓他給公社送去兩筐，剩下的全堆在窯里的炕上，兩個人坐著吃，吃到牙酸，吃到天黑，誰也沒說一句話，可誰也沒捨得走。
她給他納過一雙鞋墊。杏紅的布，邊上鎖了一圈白線，鞋墊上沒繡字，就繡了一枝杏花，五個瓣。他把鞋墊墊在鞋裡，走了三年，磨薄了，又收起來，另做了一雙一模一樣的。第二雙他沒捨得墊。
他們在崖畔上說過一回要緊的話。
那年杏花十九。兩人在樹下站著，樹已經比他們高了，枝頭上青杏累累。誰也沒說話，可誰都知道要說什麼。
全網首發更新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俺大托人給俺說過兩回了。「杏花先開的口，眼睛看著川道里，「俺都回了。「
「回得好。「
「韓志誠。「她轉過來，臉紅著，聲音卻穩，「你屋裡就你一個人。你哥死了，嫂子改嫁了，就剩你一個。你不嫌俺家窮？「
「嫌啥。「
「俺大欠著饑荒。三個兄弟，兩張嘴等著吃飯。你娶俺，就是娶一攤子饑荒。「
韓志誠蹲下去，抓起一把土，攥了攥，又撒了。
「杏花，「他說，「我打小沒爹沒娘，吃百家飯長大的。我這條命是撿的，我不怕饑荒。我就怕一樣，怕你跟了別人。「
杏花的眼圈一下紅了。
她沒哭。她把辮子上的紅頭繩解下來，塞進他手裡，轉身跑了。跑到坡底下又站住，沒回頭，揚起手朝他擺了擺。
那條紅頭繩，韓志誠貼身帶了七年。
變故出在一九五〇年的冬上。那年冬上，杏花她爹賭錢，輸了三十塊錢。三十塊，在石家坬能買兩頭毛驢。債主放話，年前還不上，就把家裡那孔窯抵了。
杏花她娘把陪嫁的銀鐲子當了，當回來七塊錢。她爹又想把家裡那口榆木櫃抬去抵，債主看不上。三個兄弟，大的十三，小的七歲，冬夜裡擠在一鋪炕上，聽了幾天大人說話，都不吭聲，飯也吃得少了。
杏花開始不吃晚飯。一天，兩天，三天。她娘端著碗哭，她坐在炕角，臉白得像窗紙，就是不動筷子。第四天晌午，她下炕了，自己盛了半碗糠拌飯，吃完了，對她娘說了一句話：
「讓馬家窪的來吧。「
正臘月里，鄰村馬家窪的媒人上了杏花家的門。馬家窪的暴發戶，兒子三十了，說不上媳婦，願意出八十塊彩禮，現錢，臘月二十八交割。
臘月二十八，杏花知道了。
她跑來找韓志誠。那天夜裡落著小雪，她站在崖畔上那株杏樹底下，頭髮上落滿了雪片，也不撣。
「志誠哥，「她說，「你帶俺走吧。走到哪算哪。「
韓志誠站在她對面，兩隻手垂著，手心裡全是汗。
「走，「他聽見自己說，「往哪走？「
「隨便哪。過黃河，去口外。俺不嫌苦。「
「過了黃河，你爹的窯就沒了。你三個兄弟，就得睡崖畔。「
杏花不說話了。
雪落在兩個人中間。那株杏樹的枝條上積了薄薄一層，壓得枝梢微微地顫。
「俺大拿人家的手短。「韓志誠聽見自己的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從別人嘴裡出來的，「杏花，你走了，你爹娘兄弟，往後在村里就抬不起頭。馬家窪再尋個由頭作踐他們，誰護得住？「
「那你護俺。「
「俺護不住。「
話說到這兒，就說死了。
杏花在雪裡站了很久。後來她伸手，把他胸前那個口袋按了按，那條紅頭繩在裡頭。
「還給你。「她說，「俺不要你記俺一輩子。俺要你好好的。「
她轉身走了。雪地上兩行腳印，一行是她的，一行慢慢讓雪填平了。
正月初六，杏花出嫁。
那天韓志誠沒出窯。他躺在炕上，用被子把頭蒙住。可是嗩吶班子從川道里過，喜調吹得震天響，那聲音順著黃土坡爬上來，從窗縫裡鑽進窯里，鑽進他的耳朵，鑽進他的胸口。蒙著被子沒用。那調子像是長在黃土裡的，土會傳。
他索性起來了，坐在炕沿上。窗紙上有花轎的影子過，紅的，一晃一晃。孩子們追著轎子跑，笑聲撒了一路。村里人在門口議論，說馬家窪的彩禮給了八十，說高家的窯保住了，說這閨女命苦也命好。
命苦也命好。韓志誠坐在這五個字里，坐了一晌午。
花轎出了村口，過了乾溝，上了對面的坡。他沒去看。可他聽得見，喜調越來越遠，越來越細，最後讓風扯斷了。
當夜，崖畔上嗩吶響了。吹的就是《哭皇天》，從黑吹到雞叫，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人們看見老支書從崖畔上下來，右邊鬢角白了一綹，白得扎眼。那年他三十一。
打那以後，他再沒提過杏花，也再沒正眼看過哪個女子。有人給他說媒，說一個，他回一個，回法都一樣：「家裡不缺人手。「
只有那株杏樹，一年比一年粗。每年四月，滿樹的杏花開得沒心沒肺，白里透粉，像誰把半坡的雪又下了一遍。
韓志誠從樹底下過，從來不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