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交糧
雨下了兩天兩宿，第三天放晴。
川道的糜子倒了一小片，萬幸沒全倒。全村人下地搶扶了三天，扶起來的糜子捆成捆，又在地里碼了垛，這才緩過一口氣。緊接著，交公糧的日子到了。
天不亮，建國就從隊裡的飼養棚把灰草驢牽了出來。
今年交公糧，隊裡派的還是馮家。糧是隊裡的糧，牲口是隊裡的牲口，車也是隊裡的車，可這趟差年年落在馮德厚頭上——全隊就數他仔細，糧裝得瓷實，帳記得清楚，路上不糟蹋一顆。建國趕驢，馮德厚押車，隊會計崔有德背著黃挎包跟在後頭，包里揣著糧證、圖章和一桿自己家的秤。
荊條筐里的糜子，是前兩天在場裡新揚乾淨的。裝筐前，馮德厚又抓一把出來，攤在手心看了看，成色齊整，沒有一粒癟的。
「走吧。「他說。
父子倆一前一後出了村，崔有德走在驢旁邊。日頭還沒露，東邊的天先紅了，把山峁的輪廓描出來一道金邊。路上已經有交糧的了，鄰村的騾車隊、自行車隊、挑擔的，都往一個方向去，像一條緩緩爬動的蟲。
糧站在川口鎮東頭。到的時候，院裡已經排出去幾十號。水泥地掃得乾淨，一桿大秤吊在磅房門口，磅房窗口裡坐著一個戴藍帽子的人，三十來歲，臉白淨，正在裡頭喝茶。茶缸子磕在窗台上，梆梆響。
「鄉里鄉親都聽著啊！「前頭一個糧站的人扯著嗓子，「今天驗糧嚴，水汽超的一個不收！陳糧摻新糧的，查出來一袋扣一袋！都把心放亮堂些！「
隊伍往前挪。挪得慢，挪得人心焦。日頭一寸一寸往頭頂爬，院裡沒遮攔，曬得黃土皮發白。牽驢的、擔擔的，一個個往牆根的陰影里縮。
排在馮德厚前頭的是張家坬的一個老漢，交的是玉米。驗糧員把鐵釺子插進去抽出來，只看了一眼，就擺手：「潮的，回去。「老漢陪著笑，說走了八十里，說全指著這趟結的錢買鹽打油。驗糧員頭也不抬，喊下一個。老漢磨蹭著不走，最後把麻袋解開，跪在地上，一捧一捧地把玉米往干處攤，想攤一攤再驗。
沒人管他。隊伍從他身邊繞過去，像水繞過一塊石頭。
建國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他扭過頭，不看那邊。
「大，「他壓著嗓子，「他憑啥？「
「憑那個窗口。「馮德厚朝磅房努了努嘴。窗口裡那人端著茶缸，茶是釅的。
輪到馮家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頭頂了。
建國把兩筐糜子扛上磅。戴藍帽子的驗糧員用一根空心鐵釺子，噗地插進麻袋，抽出來，倒出一點糧在掌心，搓了搓，又擱幾粒進嘴裡咬。
「水汽大。「他說。
「今秋的雨，你又不是不知道。「建國說，「我們扶了三天扶起來的，你倒的試試？「
「我說水汽大，就是水汽大。「驗糧員把鐵釺子往筐里一扔，「要麼曬，要麼拉回去。下一個！「
後頭的人湧上來。建國的臉漲紅了，拳頭攥起來。馮德厚一把按住兒子的手腕，那手像一把鐵鉗子。建國疼得一齜牙，鬆了。
「後生，「驗糧員斜眼看他，「脾氣不小。「
「他不懂事。「馮德厚哈著腰，從懷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紙菸，抽出兩根遞過去，「同志，這糧我們起了五更趕來，五十里路。你看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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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來這套。「驗糧員把煙擋回去，扭頭沖窗口裡喊，「下一個！「
紙菸捏在馮德厚手裡，遞不出，收不回。他頓了頓，把兩根煙重新插回煙包，動作不緊不慢，臉上還是那副樣子。可建國看見，他大把煙包裝回懷裡的時候，手指頭把煙包捏出了一道深折。
父子倆把兩筐糜子重新扛下磅，退到院牆根底下。牆根陰影里已經蹲了七八個交糧的，都是沒驗過的，一個個蔫頭耷腦。有人低聲罵，罵一句，看一眼磅房，再把後半句咽回去。
日頭偏西的時候，那個張家坬的老漢總算把玉米攤得差不了了，又排了一回隊。這一回驗糧員把鐵釺子插了兩處，咂了咂嘴，勉強過了磅。老漢領了條子，那條子捏在他手裡，抖得像一片風裡的葉子。他走出糧站大門，回身朝著磅房的方向彎了彎腰，腰彎得很低，像那株熟透的穀子。
建國把這一幕看見了。他大閉著眼靠牆養神，帽檐遮住了半張臉。
馮德厚脫了鞋，倒出裡頭的土。建國蹲在旁邊，半天，從兜里摸出兩個黑面饃，掰了一半遞過去。
爹，他說，吃。
馮德厚接了，兩口咽下去半個。爺兒倆就著一壺涼水，把饃吃完了。
「大。「建國忽然說。
「嗯。「
「咱們啥時候能不為交糧發愁？「
馮德厚正往煙鍋里按煙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看兒子，看著院裡那杆大秤。秤鉤上掛著今天第一袋過了磅的糧，正在往磅房裡吊，麻袋上印著字，曬得發白。
「發了愁，糧也是糧。「他說，「不發愁，糧還是糧。愁不愁，糧不短一粒。「
「話不是這麼說。「建國的聲音低下去，又倔上來，「我在隊裡也管過記工。咱隊守著幾千畝坡地，年年受窮，窮就窮在大鍋飯。地里出多少，跟你出多少力氣，不搭界。勤的懶的，年底工分差不多。大，你說這算個啥道理？「
馮德厚抽完了一鍋煙。
兒子念過幾年書，給隊裡記過工，說出來的話，他有一半接不上。可他心裡明白那一半——建國問的不是道理，是日子。這話要擱在窯里，他得喝止。可這會兒在糧站外頭，眼前是一桿由不得莊戶人的秤。
「道理我沒讀過書，講不來。「他把煙鍋別回腰裡，站起身，「我就知道一條：地不會哄人。你哄它，它記著。你對它好，它也記著。「
他拍拍兒子的肩膀。
「崔會計，點數。回家。「
回家的路上，日頭西斜，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黃土路上，一長一短。兩筐糜子換成了一張過磅條子，揣在崔有德的黃挎包里，緊貼著心口。灰草驢空了車，蹄子敲在硬路上，梆梆地響。
過了乾溝，建國把白天那口氣又翻了出來。崔有德牽著驢走在頭裡，只當沒聽見。
「大，那個驗糧的，知道咱們那糜子是好糜子不？「
「知道。「
「那他還壓？「
「他的差事就是挑刺。「馮德厚說，「挑出來了，是他的本事。挑不出來，是他的疏忽。你要是他，你咋辦？「
建國不吭聲了。走了一截，他悶悶地說：「我要是當幹部，我就坐在地里驗。糧長在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馮德厚側頭看了兒子一眼。日頭照著兒子的側臉，汗珠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土裡，一個印，又一個印。這娃肩寬腰直，天生是塊種地的料。他心裡生出一點說不清的疼——這娃的好力氣、好心思，眼見著都要像他一樣，一犁一犁埋進這片黃土裡，埋一輩子。
「建國。「他說。
「嗯？「
「好好攢你的力氣。往後的日子，用得上。「
「嗯。「建國應了，沒聽出這話里的深淺。
快要望見村口的大榆樹時，後頭有人騎車追了上來。
車軲轆在土路上顛得咣咣響。是隊裡那輛公家自行車，全村會騎的就韓志誠一個人。他捏著閘，一隻腳點地，壓低聲音：
「德厚哥！「
馮德厚站住。
老支書左右看了看，路上沒人。他從車把上解下一個布包，隔著布拍了拍，像拍一個嬰兒。
「我那個同學又捎話了。「他說，「開春，公社要開三級幹部會，頭一件事，就是議這個。「
他把布包重新紮緊，眼睛望著馮德厚。
「你上回說，崖畔那面坡。「
「嗯。「
「記住你這句話。「韓志誠跨上車，蹬了兩下，又回頭，「開春，就見分曉了。「
車輪捲起一線黃土，朝村里去了。
川道的糜子倒了一小片，萬幸沒全倒。全村人下地搶扶了三天，扶起來的糜子捆成捆，又在地里碼了垛，這才緩過一口氣。緊接著，交公糧的日子到了。
天不亮，建國就從隊裡的飼養棚把灰草驢牽了出來。
今年交公糧，隊裡派的還是馮家。糧是隊裡的糧，牲口是隊裡的牲口，車也是隊裡的車，可這趟差年年落在馮德厚頭上——全隊就數他仔細，糧裝得瓷實，帳記得清楚，路上不糟蹋一顆。建國趕驢，馮德厚押車，隊會計崔有德背著黃挎包跟在後頭，包里揣著糧證、圖章和一桿自己家的秤。
荊條筐里的糜子，是前兩天在場裡新揚乾淨的。裝筐前，馮德厚又抓一把出來，攤在手心看了看，成色齊整，沒有一粒癟的。
「走吧。「他說。
父子倆一前一後出了村，崔有德走在驢旁邊。日頭還沒露，東邊的天先紅了，把山峁的輪廓描出來一道金邊。路上已經有交糧的了，鄰村的騾車隊、自行車隊、挑擔的，都往一個方向去，像一條緩緩爬動的蟲。
糧站在川口鎮東頭。到的時候，院裡已經排出去幾十號。水泥地掃得乾淨，一桿大秤吊在磅房門口，磅房窗口裡坐著一個戴藍帽子的人，三十來歲，臉白淨，正在裡頭喝茶。茶缸子磕在窗台上，梆梆響。
「鄉里鄉親都聽著啊！「前頭一個糧站的人扯著嗓子，「今天驗糧嚴，水汽超的一個不收！陳糧摻新糧的，查出來一袋扣一袋！都把心放亮堂些！「
隊伍往前挪。挪得慢，挪得人心焦。日頭一寸一寸往頭頂爬，院裡沒遮攔，曬得黃土皮發白。牽驢的、擔擔的，一個個往牆根的陰影里縮。
排在馮德厚前頭的是張家坬的一個老漢，交的是玉米。驗糧員把鐵釺子插進去抽出來，只看了一眼，就擺手：「潮的，回去。「老漢陪著笑，說走了八十里，說全指著這趟結的錢買鹽打油。驗糧員頭也不抬，喊下一個。老漢磨蹭著不走，最後把麻袋解開，跪在地上，一捧一捧地把玉米往干處攤，想攤一攤再驗。
沒人管他。隊伍從他身邊繞過去，像水繞過一塊石頭。
建國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他扭過頭，不看那邊。
「大，「他壓著嗓子，「他憑啥？「
「憑那個窗口。「馮德厚朝磅房努了努嘴。窗口裡那人端著茶缸，茶是釅的。
輪到馮家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頭頂了。
建國把兩筐糜子扛上磅。戴藍帽子的驗糧員用一根空心鐵釺子，噗地插進麻袋，抽出來，倒出一點糧在掌心，搓了搓，又擱幾粒進嘴裡咬。
「水汽大。「他說。
「今秋的雨，你又不是不知道。「建國說，「我們扶了三天扶起來的，你倒的試試？「
「我說水汽大，就是水汽大。「驗糧員把鐵釺子往筐里一扔，「要麼曬，要麼拉回去。下一個！「
後頭的人湧上來。建國的臉漲紅了，拳頭攥起來。馮德厚一把按住兒子的手腕，那手像一把鐵鉗子。建國疼得一齜牙，鬆了。
「後生，「驗糧員斜眼看他，「脾氣不小。「
「他不懂事。「馮德厚哈著腰，從懷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紙菸，抽出兩根遞過去，「同志，這糧我們起了五更趕來，五十里路。你看能不能……「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悶好，🆂🅷🆄.🆃🆆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少來這套。「驗糧員把煙擋回去，扭頭沖窗口裡喊，「下一個！「
紙菸捏在馮德厚手裡，遞不出，收不回。他頓了頓，把兩根煙重新插回煙包，動作不緊不慢，臉上還是那副樣子。可建國看見，他大把煙包裝回懷裡的時候，手指頭把煙包捏出了一道深折。
父子倆把兩筐糜子重新扛下磅，退到院牆根底下。牆根陰影里已經蹲了七八個交糧的，都是沒驗過的，一個個蔫頭耷腦。有人低聲罵，罵一句，看一眼磅房，再把後半句咽回去。
日頭偏西的時候，那個張家坬的老漢總算把玉米攤得差不了了，又排了一回隊。這一回驗糧員把鐵釺子插了兩處，咂了咂嘴，勉強過了磅。老漢領了條子，那條子捏在他手裡，抖得像一片風裡的葉子。他走出糧站大門，回身朝著磅房的方向彎了彎腰，腰彎得很低，像那株熟透的穀子。
建國把這一幕看見了。他大閉著眼靠牆養神，帽檐遮住了半張臉。
馮德厚脫了鞋，倒出裡頭的土。建國蹲在旁邊，半天，從兜里摸出兩個黑面饃，掰了一半遞過去。
爹，他說，吃。
馮德厚接了，兩口咽下去半個。爺兒倆就著一壺涼水，把饃吃完了。
「大。「建國忽然說。
「嗯。「
「咱們啥時候能不為交糧發愁？「
馮德厚正往煙鍋里按煙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看兒子，看著院裡那杆大秤。秤鉤上掛著今天第一袋過了磅的糧，正在往磅房裡吊，麻袋上印著字，曬得發白。
「發了愁，糧也是糧。「他說，「不發愁，糧還是糧。愁不愁，糧不短一粒。「
「話不是這麼說。「建國的聲音低下去，又倔上來，「我在隊裡也管過記工。咱隊守著幾千畝坡地，年年受窮，窮就窮在大鍋飯。地里出多少，跟你出多少力氣，不搭界。勤的懶的，年底工分差不多。大，你說這算個啥道理？「
馮德厚抽完了一鍋煙。
兒子念過幾年書，給隊裡記過工，說出來的話，他有一半接不上。可他心裡明白那一半——建國問的不是道理，是日子。這話要擱在窯里，他得喝止。可這會兒在糧站外頭，眼前是一桿由不得莊戶人的秤。
「道理我沒讀過書，講不來。「他把煙鍋別回腰裡，站起身，「我就知道一條：地不會哄人。你哄它，它記著。你對它好，它也記著。「
他拍拍兒子的肩膀。
「崔會計，點數。回家。「
回家的路上，日頭西斜，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黃土路上，一長一短。兩筐糜子換成了一張過磅條子，揣在崔有德的黃挎包里，緊貼著心口。灰草驢空了車，蹄子敲在硬路上，梆梆地響。
過了乾溝，建國把白天那口氣又翻了出來。崔有德牽著驢走在頭裡，只當沒聽見。
「大，那個驗糧的，知道咱們那糜子是好糜子不？「
「知道。「
「那他還壓？「
「他的差事就是挑刺。「馮德厚說，「挑出來了，是他的本事。挑不出來，是他的疏忽。你要是他，你咋辦？「
建國不吭聲了。走了一截，他悶悶地說：「我要是當幹部，我就坐在地里驗。糧長在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馮德厚側頭看了兒子一眼。日頭照著兒子的側臉，汗珠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土裡，一個印，又一個印。這娃肩寬腰直，天生是塊種地的料。他心裡生出一點說不清的疼——這娃的好力氣、好心思，眼見著都要像他一樣，一犁一犁埋進這片黃土裡，埋一輩子。
「建國。「他說。
「嗯？「
「好好攢你的力氣。往後的日子，用得上。「
「嗯。「建國應了，沒聽出這話里的深淺。
快要望見村口的大榆樹時，後頭有人騎車追了上來。
車軲轆在土路上顛得咣咣響。是隊裡那輛公家自行車，全村會騎的就韓志誠一個人。他捏著閘，一隻腳點地，壓低聲音：
「德厚哥！「
馮德厚站住。
老支書左右看了看，路上沒人。他從車把上解下一個布包，隔著布拍了拍，像拍一個嬰兒。
「我那個同學又捎話了。「他說，「開春，公社要開三級幹部會，頭一件事，就是議這個。「
他把布包重新紮緊，眼睛望著馮德厚。
「你上回說，崖畔那面坡。「
「嗯。「
「記住你這句話。「韓志誠跨上車，蹬了兩下，又回頭，「開春，就見分曉了。「
車輪捲起一線黃土，朝村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