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年關
臘月二十前後，村里開始殺豬。
誰家殺豬，誰家院裡就是一天的熱鬧。豬叫得響，半個村都聽得見。殺完了，請幫忙的人吃一頓殺豬菜，剩下的肉，一半留著過年，一半挑到集上賣。
馮家今年要賣的，是兩口。
那兩口豬，是春天抓的豬崽。抓的時候一斤三毛，養了一年，一口能有一百五六十斤。臘月里豬價好，一斤能賣四毛五。
馮德厚從豬圈裡往外牽豬的時候，桂香站在圈門口。
「賣一口吧。「她說。
「兩口。「
「留一口，過年吃肉。「
「過年吃肉，用不著留一口。「馮德厚說，「留半扇就夠了。「
桂香不說話了。
牽豬的那天，天冷。豬在圈裡養熟了，不肯走。馮德厚拿根繩子套住後腿，建國在後頭趕，兩個人一頭豬，趕了半個多時辰才趕到集上。
集上豬行的人掂了掂。
「一百五十八。「
「再稱稱。「
「稱過了。「
過秤，兩口三百一十二斤。一斤四毛五，一百四十塊零四毛。
豬行抽了兩塊，實到手一百三十八塊四。
建國把錢數了一遍，放進貼身的兜里。
「大，「他說，「這錢。「
「回去說。「
回到家，馮德厚把炕上的小桌抹乾淨，把錢倒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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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一張地捋平。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還有幾張毛票。
數了三遍。
「一百三十八塊四。「他說。
桌上那堆錢，馮德厚看著，看了一陣。
集上他碰見了崔有德。崔有德也去賣豬，賣了一口，比馮家少三十斤，賣了六十九塊。
「德厚，「崔有德說，「你家那兩口，賣了多少。「
「一百三。「
崔有德看了看他。
「你這是給建軍湊學費。「
「是。「
「你捨得。「
「舍不捨得，「馮德厚說，「錢總要花在一處。「
崔有德嘆了口氣。
「我那小子，「他說，「念到初二就不念了。說什麼都不去。我打了他兩回，還是不去。「
「咋不去。「
「他說他念不進去。「崔有德說，「我問他念不進去將來幹啥，他說跟他舅去縣裡做木匠。「
馮德厚沒接話。
「你那小子，是真肯念。「崔有德說，「你是好命。「
「還不知道考得上考不上。「
「考得上。「崔有德說，「這小子我認得，從小就肯下死功夫。「
兩個人說著走到岔路口。
分了手。
屋裡沒人說話。
建梅在灶門口燒火。建軍在縣裡補課，沒回來。建平在院裡把豬食桶收進屋。
「這筆錢，「馮德厚說，「是給建軍念書的。「
建國沒說話。
「你那份，是你自己的。「馮德厚說，「這坡上的樹苗錢，開春剩下的，你留著，夏天還要買二茬苗。這錢不動。「
「大，「建國說，「建軍要是考上了，學費多少。「
「我打聽過。「馮德厚說，「師範，一個月吃飯六塊，書本另算。一年下來，得一百多。「
「這一百三十八。「
「今年夠。「馮德厚說，「明年再說明年。「
建國看著桌上那堆錢。
「要是不夠，「他說，「我那五十塊，還剩些。「
「你留著。「
「大——「
「我說你留著。「馮德厚把錢一張一張疊起來，「你念不起書，我不怪你。你弟能念，我得叫他念。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
建國不說話了。
桂香從灶房進來，手裡端著一盆熱水。
她把盆擱在桌邊，拿了個粗布袋子，蹲下來，把那堆錢一張一張裝進去。
裝完了，她把袋子口紮上。
「放哪兒。「她問。
「你收著。「馮德厚說。
桂香想了想，爬上炕。
炕上有個舊木箱，箱子裡是她的娘家陪送。她把箱子打開，把袋子放進去。袋子上頭壓著一件舊棉襖，是建軍的。
她把箱子合上，上了鎖，鑰匙用紅繩拴著，掛在脖子上。
「你別鎖。「馮德厚說，「這孩子知道錢在哪兒，更得念。「
桂香沒吭聲。她把鑰匙從脖子上取下來，擱在箱子蓋上。
「誰要用，「她說，「跟我說。「
年二十七，去縣裡送東西。
馮德厚背了半扇豬肉，還有一袋子白面、一罈子酸菜。他要去縣裡中學，看建軍。
從村里到縣裡，四十里。他天不亮就走，晌午才到。
學校在城外，一排平房。放寒假了，學校里沒幾個人。建軍的宿舍里，六張床，住了三個補課的學生。
建軍見他爹，先是一愣。
「大，你咋來了。「
「送點吃的。「
馮德厚把東西放下。
他看了看那間宿舍。單人床，草墊，一床薄被。桌上攤著書，書上壓著一支筆，筆桿上纏著膠布。
桌角有一摞演算紙，摞得很高。紙是黃的，兩面都寫滿了。正面用完，翻過來寫背面。
「你在這兒，吃啥。「
「學校有灶。「
「吃得飽不。「
「飽。「
馮德厚看了看兒子的臉。
那臉瘦了，顴骨高出來了。
「錢夠不。「
「夠。「
「你別省。「
「我沒省。「建軍說，「大，你坐。「
屋裡就一把凳子。建軍把凳子推過去。馮德厚沒坐，他在床沿上坐下。
「今年考的，咋樣。「
「不知道。「
「你自己估的。「
建軍頓了一下。
「大，「他說，「我覺得能行。「
馮德厚看著他。
「考不上呢。「
「考不上，明年再來。「
「明年你再考不上。「
建軍沒馬上答。
「大，「他說，「我要是再考不上，我就回來，跟我哥種樹。「
馮德厚站起來。
「你哥那樹，不用你。「他說，「你念你的書。念成了，是你自己的。念不成，也是你自己的。「
他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
「臘月二十九，你回來不。「
「補到二十九。「
「那你就二十九回來。年夜飯給你留著。「
他出了門。
走到校門口，他站住，摸了摸懷裡。
懷裡還剩兩塊多。他掏出錢，數了數，又放回去。
他往回走。四十里路，天擦黑才到家。
他進屋，先問桂香。
「箱子上那把鑰匙，還在不。「
「在。「
「你沒鎖。「
「沒鎖。「
馮德厚脫了鞋上炕，在箱子蓋上坐了一會兒。
他沒有動那把鑰匙。
年三十那天，馮家的炕上擺了三樣菜。
豬肉燉粉條、炒洋芋、一盤豆腐。桂香蒸了一鍋白面饃。
建軍是晌午回來的。他背著一個帆布包，包里是書。
「考得咋樣。「桂香問。
「還沒出分。「
「你心裡有數沒。「
「有。「
桂香不問了。她往灶里添了一把火。
年夜飯吃得比平時早。吃過飯，馮德厚把建梅叫住。
「梅。「
「哎。「
「你去把炕桌收拾了，「馮德厚說，「我有話跟你媽說。「
建梅收了桌子，出去了。
屋裡就兩個人。
「他大。「桂香說。
「嗯。「
「你想說啥。「
「我在想，「馮德厚說，「這筆錢，一百三十八，夠建軍一年的。「
「嗯。「
「要是不夠呢。「
桂香不說話。
「要是不夠，「馮德厚說，「這坡上的樹，三年不見錢。家裡的進項，就靠那幾畝地和這個豬圈。「
「我知道。「
「梅今年初中畢業了。「
桂香抬起頭。
「你是說。「
「我還沒說啥。「馮德厚說，「我就是在想。「
他把煙荷包掏出來，挖了一鍋煙。
他沒點著。
他把煙鍋捏在手裡，捏了一會兒。
外頭有鞭炮響。離得遠，一聲一聲，悶悶的。
誰家殺豬，誰家院裡就是一天的熱鬧。豬叫得響，半個村都聽得見。殺完了，請幫忙的人吃一頓殺豬菜，剩下的肉，一半留著過年，一半挑到集上賣。
馮家今年要賣的，是兩口。
那兩口豬，是春天抓的豬崽。抓的時候一斤三毛，養了一年，一口能有一百五六十斤。臘月里豬價好，一斤能賣四毛五。
馮德厚從豬圈裡往外牽豬的時候，桂香站在圈門口。
「賣一口吧。「她說。
「兩口。「
「留一口，過年吃肉。「
「過年吃肉，用不著留一口。「馮德厚說，「留半扇就夠了。「
桂香不說話了。
牽豬的那天，天冷。豬在圈裡養熟了，不肯走。馮德厚拿根繩子套住後腿，建國在後頭趕，兩個人一頭豬，趕了半個多時辰才趕到集上。
集上豬行的人掂了掂。
「一百五十八。「
「再稱稱。「
「稱過了。「
過秤，兩口三百一十二斤。一斤四毛五，一百四十塊零四毛。
豬行抽了兩塊，實到手一百三十八塊四。
建國把錢數了一遍，放進貼身的兜里。
「大，「他說，「這錢。「
「回去說。「
回到家，馮德厚把炕上的小桌抹乾淨，把錢倒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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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了三遍。
「一百三十八塊四。「他說。
桌上那堆錢，馮德厚看著，看了一陣。
集上他碰見了崔有德。崔有德也去賣豬，賣了一口，比馮家少三十斤，賣了六十九塊。
「德厚，「崔有德說，「你家那兩口，賣了多少。「
「一百三。「
崔有德看了看他。
「你這是給建軍湊學費。「
「是。「
「你捨得。「
「舍不捨得，「馮德厚說，「錢總要花在一處。「
崔有德嘆了口氣。
「我那小子，「他說，「念到初二就不念了。說什麼都不去。我打了他兩回，還是不去。「
「咋不去。「
「他說他念不進去。「崔有德說，「我問他念不進去將來幹啥，他說跟他舅去縣裡做木匠。「
馮德厚沒接話。
「你那小子，是真肯念。「崔有德說，「你是好命。「
「還不知道考得上考不上。「
「考得上。「崔有德說，「這小子我認得，從小就肯下死功夫。「
兩個人說著走到岔路口。
分了手。
屋裡沒人說話。
建梅在灶門口燒火。建軍在縣裡補課，沒回來。建平在院裡把豬食桶收進屋。
「這筆錢，「馮德厚說，「是給建軍念書的。「
建國沒說話。
「你那份，是你自己的。「馮德厚說，「這坡上的樹苗錢，開春剩下的，你留著，夏天還要買二茬苗。這錢不動。「
「大，「建國說，「建軍要是考上了，學費多少。「
「我打聽過。「馮德厚說，「師範，一個月吃飯六塊，書本另算。一年下來，得一百多。「
「這一百三十八。「
「今年夠。「馮德厚說，「明年再說明年。「
建國看著桌上那堆錢。
「要是不夠，「他說，「我那五十塊，還剩些。「
「你留著。「
「大——「
「我說你留著。「馮德厚把錢一張一張疊起來，「你念不起書，我不怪你。你弟能念，我得叫他念。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
建國不說話了。
桂香從灶房進來，手裡端著一盆熱水。
她把盆擱在桌邊，拿了個粗布袋子，蹲下來，把那堆錢一張一張裝進去。
裝完了，她把袋子口紮上。
「放哪兒。「她問。
「你收著。「馮德厚說。
桂香想了想，爬上炕。
炕上有個舊木箱，箱子裡是她的娘家陪送。她把箱子打開，把袋子放進去。袋子上頭壓著一件舊棉襖，是建軍的。
她把箱子合上，上了鎖，鑰匙用紅繩拴著，掛在脖子上。
「你別鎖。「馮德厚說，「這孩子知道錢在哪兒，更得念。「
桂香沒吭聲。她把鑰匙從脖子上取下來，擱在箱子蓋上。
「誰要用，「她說，「跟我說。「
年二十七，去縣裡送東西。
馮德厚背了半扇豬肉，還有一袋子白面、一罈子酸菜。他要去縣裡中學，看建軍。
從村里到縣裡，四十里。他天不亮就走，晌午才到。
學校在城外，一排平房。放寒假了，學校里沒幾個人。建軍的宿舍里，六張床，住了三個補課的學生。
建軍見他爹，先是一愣。
「大，你咋來了。「
「送點吃的。「
馮德厚把東西放下。
他看了看那間宿舍。單人床，草墊，一床薄被。桌上攤著書，書上壓著一支筆，筆桿上纏著膠布。
桌角有一摞演算紙，摞得很高。紙是黃的，兩面都寫滿了。正面用完，翻過來寫背面。
「你在這兒，吃啥。「
「學校有灶。「
「吃得飽不。「
「飽。「
馮德厚看了看兒子的臉。
那臉瘦了，顴骨高出來了。
「錢夠不。「
「夠。「
「你別省。「
「我沒省。「建軍說，「大，你坐。「
屋裡就一把凳子。建軍把凳子推過去。馮德厚沒坐，他在床沿上坐下。
「今年考的，咋樣。「
「不知道。「
「你自己估的。「
建軍頓了一下。
「大，「他說，「我覺得能行。「
馮德厚看著他。
「考不上呢。「
「考不上，明年再來。「
「明年你再考不上。「
建軍沒馬上答。
「大，「他說，「我要是再考不上，我就回來，跟我哥種樹。「
馮德厚站起來。
「你哥那樹，不用你。「他說，「你念你的書。念成了，是你自己的。念不成，也是你自己的。「
他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
「臘月二十九，你回來不。「
「補到二十九。「
「那你就二十九回來。年夜飯給你留著。「
他出了門。
走到校門口，他站住，摸了摸懷裡。
懷裡還剩兩塊多。他掏出錢，數了數，又放回去。
他往回走。四十里路，天擦黑才到家。
他進屋，先問桂香。
「箱子上那把鑰匙，還在不。「
「在。「
「你沒鎖。「
「沒鎖。「
馮德厚脫了鞋上炕，在箱子蓋上坐了一會兒。
他沒有動那把鑰匙。
年三十那天，馮家的炕上擺了三樣菜。
豬肉燉粉條、炒洋芋、一盤豆腐。桂香蒸了一鍋白面饃。
建軍是晌午回來的。他背著一個帆布包，包里是書。
「考得咋樣。「桂香問。
「還沒出分。「
「你心裡有數沒。「
「有。「
桂香不問了。她往灶里添了一把火。
年夜飯吃得比平時早。吃過飯，馮德厚把建梅叫住。
「梅。「
「哎。「
「你去把炕桌收拾了，「馮德厚說，「我有話跟你媽說。「
建梅收了桌子，出去了。
屋裡就兩個人。
「他大。「桂香說。
「嗯。「
「你想說啥。「
「我在想，「馮德厚說，「這筆錢，一百三十八，夠建軍一年的。「
「嗯。「
「要是不夠呢。「
桂香不說話。
「要是不夠，「馮德厚說，「這坡上的樹，三年不見錢。家裡的進項，就靠那幾畝地和這個豬圈。「
「我知道。「
「梅今年初中畢業了。「
桂香抬起頭。
「你是說。「
「我還沒說啥。「馮德厚說，「我就是在想。「
他把煙荷包掏出來，挖了一鍋煙。
他沒點著。
他把煙鍋捏在手裡，捏了一會兒。
外頭有鞭炮響。離得遠，一聲一聲，悶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