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桂香暈倒
麥收從六月半開始。
那年天不錯，雨水趕得上，麥子長得齊。石家坬的地，頭一年分到各家種，人人使勁。場院裡從早到晚都有人，鐮刀割麥的聲音、揚場的木杴聲、趕牲口的吆喝聲，混成一片。
馮家的場院裡，堆了四垛麥。
分地之後第一茬收成，馮德厚嘴上不說，心裡繃著一根弦。他不讓桂香上坡，也不讓建梅上手，說：「你們把家裡的活幹了，外頭有我。「
可桂香沒聽。
她把家裡的活幹完，還去場院幫忙。
「娘不在家待著。「建梅說。
「娘坐不住。「
麥收那幾天，桂香每天天不亮就起。燒水、做飯、餵豬、餵雞、掃地、收拾窯里、把飯送到場院、把水送到坡上。送到場院了，她看見人少，就上去幫著翻麥。
馮德厚說過她兩回。
「你回去吧。「
「我幫一把。「
「你回去吧。「
「我不累。「
到第三回，馮德厚不說了。他知道說不動。
麥收的第七天，日頭毒。
那天的日頭跟往年不一樣，曬得人臉上發燙。場院上的土被曬得起了皮，一腳踩上去，揚起的灰能到人膝蓋。牲口圍著眼瞎了似的，低著頭不叫。
那天早上，建梅就勸過她娘。
「媽，你別去了。「
「我去送水。「
「我送。「
「你燒火。「
「我燒完了。「
「你爹他們還等著。「
「我送去就行。「
「你去，家裡誰看建平。「
建梅說，看就看。
晌午的時候，桂香挑著兩桶水上了場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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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梅把建平領來了。建平蹲在麥垛邊上，一顆一顆撿麥穗，撿得慢。
她放下扁擔，先給馮德厚舀了一碗。又給建國舀一碗。然後她去翻麥。
麥子曬了一上午，翻一場，是讓底下的潮氣散出去。她拿木杴翻，翻了兩下，覺得頭有點暈。她站住了，扶了一下麥垛。
「媽。「建梅跑過來，「你咋了。「
「沒事。「
「你臉白。「
「曬的。「
她扶著麥垛站了一會兒，又要翻。
這回她沒翻成。
木杴從她手裡滑下去，人往後一倒，倒在了麥垛上，又從麥垛上滑下來，癱在地上。
場院上一下子靜了。
建平從麥垛邊上站起來，手裡的麥穗撒了一地。
「媽！「
建梅衝過去。桂香的眼睛閉著，臉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她叫了一聲，沒應。
建國扔了鐮刀跑過來。
他把桂香抱起來，往場院外頭走。
「去公社！「馮德厚喊，「找人！「
建梅跑去找崔有德，崔有德騎著公家自行車，飛快地去了公社衛生院。衛生院的醫生下午才來，來了看了看，把了脈，翻眼皮。
「累的。「
「啥叫累的。「馮德厚說。
「脫水。「醫生說得簡單，「天熱，她喝得少，出得多。加上她底子虛。「
「底子虛是啥。「
「虧。「醫生說，「常年虧。「
「能治不。「
「能。「醫生說，「打一針，躺著，喝鹽水。這幾天不能再上坡。「
他一邊開針，一邊說了一句。
「你們家的人，就是不知道歇。「
馮德厚沒接話。
那天一針打過，桂香睡了一下午。
她醒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窯里點了燈，馮德厚坐在炕沿上，沒幹別的，就在那兒坐著。建梅蹲在灶門口，燒水。
「幾點了。「桂香說。
「你醒了。「馮德厚說。
「麥子呢。「
「翻完了。「
「誰翻的。「
「我。「
桂香要坐起來。馮德厚按住她。
「你躺著。「
「我躺不住。「
「你躺著。「馮德厚說，「你要再倒一回，我就把你鎖在窯里。「
桂香笑了一下。
她躺回去。窯里的頂，還是那道裂縫，從炕梢到炕頭。她看了半天。
「你別告訴建軍。「她忽然說。
馮德厚沒答。
「他這會兒正念書。「桂香說，「你別告訴他。「
「嗯。「
「你說。「
「我不說。「
桂香又躺了一會兒。
「考不考得上，你都該去看他。「馮德厚說。
「那不一樣。「
那天夜裡，馮德厚沒睡。
他起來兩回。頭一回是給桂香換水，換了一罐涼的。第二回是到院裡站了一陣。
院裡靜。東邊的天上，月亮出來了，紅紅的，剛爬上山峁。他站在院裡，看著那個月亮，看了很久。
他又想起醫生那句話——常年虧。
他這些年，見過她虧什麼。
頭一個孩子沒站住，五個月掉了。那回她躺在炕上，血流了一夜。隊裡的赤腳醫生來看，說要多養。可兩天後她就下地了，因為不下地就沒工分。
第二個是建國。生建國那陣，她在月子裡還上了場院，去翻麥。馮德厚攔她，她說：「我不去，人家要說。「
這話他聽著，一直記到現在。
第三個是建軍。生建軍那年正趕上食堂。月子裡她的口糧是隊裡按人頭分的那點，一頓半碗糊糊。她把糊糊都餵了娃，自己啃窩頭。
第四個是建梅。生建梅那陣，家裡連續兩年歉收。她懷建梅七個月的時候，還背著筐上坡。有一次滑了一跤，摔在半坡上，爬起來，接著走。
第五個是建平。
五個孩子。活下來四個。
馮德厚在院裡站著，把這些事一件一件過了一遍。
風從溝里上來，刮過窯頂。他站了很久，才回窯里去。
第二天早上，他沒去場院。
他給城裡打了個電話——村部那部手搖電話，是全村唯一一部。他要通公社，公社再轉到縣城。
電話要的是農技站。
「找馮建國。「
那邊回話說，培訓班已經結束了，人回去了。
馮德厚放下電話。
他站著想了一陣。他本是想說：今年不去上第二期課了，家裡麥收要緊。
這話他到底沒說出口。
他回窯的時候，桂香已經起來了。她在灶房裡坐著，臉色還是黃的，可比昨天好多了。
「你去哪兒了。「她問。
「打電話。「
「給誰打。「
「沒打通。「
桂香看了他一眼。
「你別攔他。「她說。
「我沒攔。「
「你想攔。「
馮德厚在灶門口蹲下來。他從懷裡掏出煙荷包，裝了一鍋煙。
「我沒攔。「他說，「地里的事，我一個人幹得來。「
那天下午，麥收接著干。
桂香沒上坡。她坐在窯門口，擇一筐菜。日光從窯洞的嘴上斜進來，落在她腳邊。她擇菜擇得慢，擇一會兒歇一會兒。
建梅在旁邊陪著。
「媽，「建梅說，「你咋不讓我上坡。「
「你上坡，誰給家裡燒水。「
「水我燒完了。「
「還有別的。「
「啥別的。「
桂香把手裡那把菜擱下。
「梅。「她說，「你是個女娃。「
建梅沒說話。
「女娃上了坡，曬黑了，將來……「桂香說到一半，自己停了。
「將來啥。「
「沒啥。「
她把菜又拾起來，接著擇。
窯外頭，場院上的聲音一陣一陣傳過來。馮德厚的吆喝聲，建國的應答聲，還有木杴翻麥的聲音，沙，沙，沙。
桂香擇菜的手慢下來。
她聽了很久。
窯外頭起了風。風從場院那邊過來，帶著麥秸的氣味，還有一點干土的腥氣。她聞得出來，這是麥子曬乾了的味道。
她抬頭看了看天。
天是藍的，一絲雲都沒有。這樣的天，是曬麥的天。麥子曬透了，揚乾淨，裝進口袋。這一年頭一茬的收成，就在這幾天的日頭底下。
那天夜裡，桂香睡得沉。第二天早上，她起來了，比誰都早。
那年天不錯，雨水趕得上，麥子長得齊。石家坬的地，頭一年分到各家種，人人使勁。場院裡從早到晚都有人，鐮刀割麥的聲音、揚場的木杴聲、趕牲口的吆喝聲，混成一片。
馮家的場院裡，堆了四垛麥。
分地之後第一茬收成，馮德厚嘴上不說，心裡繃著一根弦。他不讓桂香上坡，也不讓建梅上手，說：「你們把家裡的活幹了，外頭有我。「
可桂香沒聽。
她把家裡的活幹完，還去場院幫忙。
「娘不在家待著。「建梅說。
「娘坐不住。「
麥收那幾天，桂香每天天不亮就起。燒水、做飯、餵豬、餵雞、掃地、收拾窯里、把飯送到場院、把水送到坡上。送到場院了，她看見人少，就上去幫著翻麥。
馮德厚說過她兩回。
「你回去吧。「
「我幫一把。「
「你回去吧。「
「我不累。「
到第三回，馮德厚不說了。他知道說不動。
麥收的第七天，日頭毒。
那天的日頭跟往年不一樣，曬得人臉上發燙。場院上的土被曬得起了皮，一腳踩上去，揚起的灰能到人膝蓋。牲口圍著眼瞎了似的，低著頭不叫。
那天早上，建梅就勸過她娘。
「媽，你別去了。「
「我去送水。「
「我送。「
「你燒火。「
「我燒完了。「
「你爹他們還等著。「
「我送去就行。「
「你去，家裡誰看建平。「
建梅說，看就看。
晌午的時候，桂香挑著兩桶水上了場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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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梅把建平領來了。建平蹲在麥垛邊上，一顆一顆撿麥穗，撿得慢。
她放下扁擔，先給馮德厚舀了一碗。又給建國舀一碗。然後她去翻麥。
麥子曬了一上午，翻一場，是讓底下的潮氣散出去。她拿木杴翻，翻了兩下，覺得頭有點暈。她站住了，扶了一下麥垛。
「媽。「建梅跑過來，「你咋了。「
「沒事。「
「你臉白。「
「曬的。「
她扶著麥垛站了一會兒，又要翻。
這回她沒翻成。
木杴從她手裡滑下去，人往後一倒，倒在了麥垛上，又從麥垛上滑下來，癱在地上。
場院上一下子靜了。
建平從麥垛邊上站起來，手裡的麥穗撒了一地。
「媽！「
建梅衝過去。桂香的眼睛閉著，臉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她叫了一聲，沒應。
建國扔了鐮刀跑過來。
他把桂香抱起來，往場院外頭走。
「去公社！「馮德厚喊，「找人！「
建梅跑去找崔有德，崔有德騎著公家自行車，飛快地去了公社衛生院。衛生院的醫生下午才來，來了看了看，把了脈，翻眼皮。
「累的。「
「啥叫累的。「馮德厚說。
「脫水。「醫生說得簡單，「天熱，她喝得少，出得多。加上她底子虛。「
「底子虛是啥。「
「虧。「醫生說，「常年虧。「
「能治不。「
「能。「醫生說，「打一針，躺著，喝鹽水。這幾天不能再上坡。「
他一邊開針，一邊說了一句。
「你們家的人，就是不知道歇。「
馮德厚沒接話。
那天一針打過，桂香睡了一下午。
她醒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窯里點了燈，馮德厚坐在炕沿上，沒幹別的，就在那兒坐著。建梅蹲在灶門口，燒水。
「幾點了。「桂香說。
「你醒了。「馮德厚說。
「麥子呢。「
「翻完了。「
「誰翻的。「
「我。「
桂香要坐起來。馮德厚按住她。
「你躺著。「
「我躺不住。「
「你躺著。「馮德厚說，「你要再倒一回，我就把你鎖在窯里。「
桂香笑了一下。
她躺回去。窯里的頂，還是那道裂縫，從炕梢到炕頭。她看了半天。
「你別告訴建軍。「她忽然說。
馮德厚沒答。
「他這會兒正念書。「桂香說，「你別告訴他。「
「嗯。「
「你說。「
「我不說。「
桂香又躺了一會兒。
「考不考得上，你都該去看他。「馮德厚說。
「那不一樣。「
那天夜裡，馮德厚沒睡。
他起來兩回。頭一回是給桂香換水，換了一罐涼的。第二回是到院裡站了一陣。
院裡靜。東邊的天上，月亮出來了，紅紅的，剛爬上山峁。他站在院裡，看著那個月亮，看了很久。
他又想起醫生那句話——常年虧。
他這些年，見過她虧什麼。
頭一個孩子沒站住，五個月掉了。那回她躺在炕上，血流了一夜。隊裡的赤腳醫生來看，說要多養。可兩天後她就下地了，因為不下地就沒工分。
第二個是建國。生建國那陣，她在月子裡還上了場院，去翻麥。馮德厚攔她，她說：「我不去，人家要說。「
這話他聽著，一直記到現在。
第三個是建軍。生建軍那年正趕上食堂。月子裡她的口糧是隊裡按人頭分的那點，一頓半碗糊糊。她把糊糊都餵了娃，自己啃窩頭。
第四個是建梅。生建梅那陣，家裡連續兩年歉收。她懷建梅七個月的時候，還背著筐上坡。有一次滑了一跤，摔在半坡上，爬起來，接著走。
第五個是建平。
五個孩子。活下來四個。
馮德厚在院裡站著，把這些事一件一件過了一遍。
風從溝里上來，刮過窯頂。他站了很久，才回窯里去。
第二天早上，他沒去場院。
他給城裡打了個電話——村部那部手搖電話，是全村唯一一部。他要通公社，公社再轉到縣城。
電話要的是農技站。
「找馮建國。「
那邊回話說，培訓班已經結束了，人回去了。
馮德厚放下電話。
他站著想了一陣。他本是想說：今年不去上第二期課了，家裡麥收要緊。
這話他到底沒說出口。
他回窯的時候，桂香已經起來了。她在灶房裡坐著，臉色還是黃的，可比昨天好多了。
「你去哪兒了。「她問。
「打電話。「
「給誰打。「
「沒打通。「
桂香看了他一眼。
「你別攔他。「她說。
「我沒攔。「
「你想攔。「
馮德厚在灶門口蹲下來。他從懷裡掏出煙荷包，裝了一鍋煙。
「我沒攔。「他說，「地里的事，我一個人幹得來。「
那天下午，麥收接著干。
桂香沒上坡。她坐在窯門口，擇一筐菜。日光從窯洞的嘴上斜進來，落在她腳邊。她擇菜擇得慢，擇一會兒歇一會兒。
建梅在旁邊陪著。
「媽，「建梅說，「你咋不讓我上坡。「
「你上坡，誰給家裡燒水。「
「水我燒完了。「
「還有別的。「
「啥別的。「
桂香把手裡那把菜擱下。
「梅。「她說，「你是個女娃。「
建梅沒說話。
「女娃上了坡，曬黑了，將來……「桂香說到一半，自己停了。
「將來啥。「
「沒啥。「
她把菜又拾起來，接著擇。
窯外頭，場院上的聲音一陣一陣傳過來。馮德厚的吆喝聲，建國的應答聲，還有木杴翻麥的聲音，沙，沙，沙。
桂香擇菜的手慢下來。
她聽了很久。
窯外頭起了風。風從場院那邊過來，帶著麥秸的氣味，還有一點干土的腥氣。她聞得出來，這是麥子曬乾了的味道。
她抬頭看了看天。
天是藍的，一絲雲都沒有。這樣的天，是曬麥的天。麥子曬透了，揚乾淨，裝進口袋。這一年頭一茬的收成，就在這幾天的日頭底下。
那天夜裡，桂香睡得沉。第二天早上，她起來了，比誰都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