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風涼了
馮德厚蹲在崖畔上，蹲了半晌沒動。
崖畔底下是石家坬的川道。糜子黃了，穗頭沉，壓得稈子彎成一張張小弓。穀子挨著糜子，毛茸茸的穗子泛著灰金色，風一過，整面山坡像有人在底下輕輕抖一塊氈。再往溝里去，是幾十壟蕎麥，稈子紅，花還開著零星幾串，粉白粉白的，風一吹就散。
好年成。馮德厚心裡這麼想著，手卻沒閒著。他捻下一顆糜子粒，擱進嘴裡，牙一咬，咯嘣一聲，脆的。他嚼了嚼，咽下去，把手指頭在褲腿上蹭了蹭。
他又往坡下走了幾步，蹲進穀子地里。谷穗沉，葉子上還掛著前幾天那場小雨的水珠。他把一株穀子連根周圍的土刨開看了看，土是濕潤的，捏得成團，一鬆手又散。他鼻子湊近了聞，黃土裡有一股腥甜氣，是肥氣足了。
春上旱了一個月，村里人都說這下完了。麥子歉了，全指望秋田。如今秋田長成這樣，是老天爺賞臉，也是人沒偷懶。開春那陣，隊裡往這面坡送了三回糞，一擔一擔從村口的茅糞窖挑上來，馮德厚挑得最多，肩頭磨出的兩層皮，到秋後才褪乾淨。
蕎麥不金貴，可它救急。災年裡，別的莊稼死了，蕎麥八十天就能收，村里人管它叫救命麥。馮德厚每年都要種幾壟，不為吃，為的是心裡踏實。
石家坬窮。這話說出去沒人不信。四十幾戶人家，散在兩道山樑夾著的一條溝里，土窯幾十孔，全是打土坡里掏出來的。地里產糜子、穀子、蕎麥，再就是洋芋。白面是稀罕物，一年吃不上兩回。全村像樣的牲口攏共三頭牛、七頭驢，全歸了隊裡，圈在飼養棚里，由老安一個人經管。
村里人常說，受苦人受苦人，生下來就是受苦的命。馮德厚不太信這話，可他也沒本事不信。他今年四十八，臉上的褶子比犁溝還深，手上的繭子厚得掐進去一根針都不帶出血的。
日頭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斜在糜子地里。
「大——回家吃飯咧——「
窯坡上傳下來一聲喊。是建平的聲音，十二歲的娃，嗓子正處在說亮不亮的年紀，喊出去半面山都聽得見。
馮德厚應了一聲，扶著膝蓋站起身。膝蓋裡頭咔的一響，天一涼就這樣。他最後望了一眼那面糜子坡。這面坡是三隊的，六十來畝，估摸能打八十石。八十石，交罷公糧，留足種子和牲口料，剩下的按工分分口糧，一家攤不上幾口袋。這個帳他年年算，年年算完，心裡都發涼。
他把這個帳在心裡過了三遍，才順著羊腸小道往下走。路窄，兩邊的蒿子齊腰深，枯了一半，蹭在褲腿上沙沙地響。
窯里的燈已經點上了。煤油燈芯捻得極短，豆大一點光，捨不得費油。劉桂香在鍋台上站著，正往盆里澆滾水攪面。高粱面攪團，就得滾水，一勺一勺往裡下，木勺子順著一個方向攪，胳膊上不能停。她四十五了，頭髮在腦後挽個髻，鬢角有幾根白的，燈影里瞧不真。
「大，今兒豐收了？「建國蹲在門檻上磨鐮。他二十歲，肩膀已經比門框寬，是莊稼地里滾出來的一身肉。
「嗯。「馮德厚在炕沿上坐下，「坡上估摸八十石。「
「八十石！「建平從炕上蹦起來，「那過年能吃白面饃饃不？「
「吃你的攪團。「桂香頭也不回，「洗手。「
建平縮了縮脖子，乖乖去水瓮里舀水洗手。建梅把最小的一碗攪團先端給建平，又給爹那一碗裡多舀了一勺酸菜湯。她十四了，個子還沒長開，手上卻已經有了大人的麻利，收碗、擦桌、添湯，不用人支使一眼。
「八十石是好數。「建國吹了吹碗沿，「可交罷公糧、留罷種子料，攤到人頭，還是老樣子。大，你說，咱一年到頭土裡刨、雨里滾，咋就攢不下個富裕勁兒？「
「大鍋里的飯，清是清，就是清得可憐。「馮德厚扒了一口攪團，「干多干少一個樣，力氣攢不下家底。「
這話沒法往下接。飯桌上靜了一小會兒。
「建軍還沒信兒？「馮德厚換了話頭。
「公社中學，這陣子正忙著哩。「建國扒了一大口攪團，含混地說，「老師說，恢復高考了，讓念過高中的都去考。建軍哥在班裡算拔尖的，先生們都說他有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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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指望，家裡也得有指望。「桂香把鍋鏟往鍋沿上一磕，「考大學，得筆墨，得路費，得住校。這一項一項，哪一樣不要錢？「
「媽，「建梅小聲說，「我的鞋底錢還沒花。「
「你的錢留著買本子。「桂香瞪了她一眼，「女娃家，操這份心。「
建梅低下頭去，不吭聲了。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一躥一躥的，照著她的半張臉。
「考。「馮德厚把這兩個字說得很平，像說今天天氣，「家裡的地，塌不了。「
建國抬起頭看了一眼他大。窮人家的飯桌上，少見吃相這樣穩的人。腰板挺得直，筷子拿得高，夾菜穩穩噹噹，從來沒有狼吞虎咽的時候。
燈花爆了一下。桂香把鍋底的攪團鏟乾淨，自己也盛了半碗，靠著鍋台站著吃。她的碗永遠不是端上炕桌的，一家人早習慣了。
「他大，「她忽然說，「聽說川口集上有人偷偷糶糧，一斤能賣一毛二……「
「聽的是誰家的糧？「馮德厚把碗一放，「隊裡的糧，一顆都不能動。「
桂香沒再說。她低頭喝湯，酸菜的酸氣漫上來，把這話就著咽了。
飯畢，建梅收碗，建平趴在燈下寫字——他在村小念四年級，作業本正面寫完寫背面。建國的鐮磨好了，衝著燈照了照刃口。馮德厚從煙荷包里挖了一鍋旱菸，吧嗒吧嗒抽。煙鍋是黃銅的，讓歲月磨得發亮，一明一滅，把他的臉照出幾道溝來。
「大，明年開春，我想把咱自留地深翻一遍，上足底糞，種兩壟西瓜。「建國說。
「等著吧。「馮德厚吐出一口煙，「種啥的事，看上頭。「
「自留地自家種，看上頭做啥。「
「自留地也是地。「馮德厚把煙鍋在炕沿上磕了磕，「睡你的覺去，明早還得起。「
一家人睡下了。土窯里黑下來，只有窗紙上一點月光。
後半夜，馮德厚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這地方的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是被窗紙上的聲音弄醒的——起初極細，像有人拿指甲蓋輕摳，後來密了，連成一片。
下雨了。
秋雨。他睜著眼聽了一陣，心裡頭慢慢沉下來。這場雨要是下上三天，川道的糜子就得倒伏，倒伏的糜子捂在地里，兩天就出芽。出了芽的糜子，碾出來的米發苦，交糧的時候要被壓等壓級，一斤糧算八兩。
他躺在黑里，把這個帳又算了一遍。八十石。交了公糧、留了種子牲口料，全隊按工分分。要是糜子倒了，砸了等次，攤到各家，就得摻洋芋，摻糠。建平正長個子，建梅的臉色本來就黃。
牆那頭，桂香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他大，咋了？「
「沒事。「他說，「睡。「
他沒說雨。說了，她一黑夜都合不上眼。這個女人，灶膛里多燒一把柴都要念叨半天，家裡人的吃穿，比她自己的命排得靠前。
他披衣起來，站在窯門口朝外望。雨絲在黑地里斜斜地飄，打在臉上，涼。遠處的山峁黑成一團，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雨落在黃土上的聲音，沙，沙，沙。崖畔上那面糜子，這會兒正在雨裡頭，稈子彎下去，又強撐著直起來，再彎下去。
不知哪兒傳來兩聲狗叫，緊跟著，坡底下好像有人踩著泥上來了。
馮德厚愣了一下。
這個時辰，這個雨天，誰會上山？
崖畔底下是石家坬的川道。糜子黃了，穗頭沉，壓得稈子彎成一張張小弓。穀子挨著糜子，毛茸茸的穗子泛著灰金色，風一過，整面山坡像有人在底下輕輕抖一塊氈。再往溝里去，是幾十壟蕎麥，稈子紅，花還開著零星幾串，粉白粉白的，風一吹就散。
好年成。馮德厚心裡這麼想著，手卻沒閒著。他捻下一顆糜子粒，擱進嘴裡，牙一咬，咯嘣一聲，脆的。他嚼了嚼，咽下去，把手指頭在褲腿上蹭了蹭。
他又往坡下走了幾步，蹲進穀子地里。谷穗沉，葉子上還掛著前幾天那場小雨的水珠。他把一株穀子連根周圍的土刨開看了看，土是濕潤的，捏得成團，一鬆手又散。他鼻子湊近了聞，黃土裡有一股腥甜氣，是肥氣足了。
春上旱了一個月，村里人都說這下完了。麥子歉了，全指望秋田。如今秋田長成這樣，是老天爺賞臉，也是人沒偷懶。開春那陣，隊裡往這面坡送了三回糞，一擔一擔從村口的茅糞窖挑上來，馮德厚挑得最多，肩頭磨出的兩層皮，到秋後才褪乾淨。
蕎麥不金貴，可它救急。災年裡，別的莊稼死了，蕎麥八十天就能收，村里人管它叫救命麥。馮德厚每年都要種幾壟，不為吃，為的是心裡踏實。
石家坬窮。這話說出去沒人不信。四十幾戶人家，散在兩道山樑夾著的一條溝里，土窯幾十孔，全是打土坡里掏出來的。地里產糜子、穀子、蕎麥，再就是洋芋。白面是稀罕物，一年吃不上兩回。全村像樣的牲口攏共三頭牛、七頭驢，全歸了隊裡，圈在飼養棚里，由老安一個人經管。
村里人常說，受苦人受苦人，生下來就是受苦的命。馮德厚不太信這話，可他也沒本事不信。他今年四十八，臉上的褶子比犁溝還深，手上的繭子厚得掐進去一根針都不帶出血的。
日頭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斜在糜子地里。
「大——回家吃飯咧——「
窯坡上傳下來一聲喊。是建平的聲音，十二歲的娃，嗓子正處在說亮不亮的年紀，喊出去半面山都聽得見。
馮德厚應了一聲，扶著膝蓋站起身。膝蓋裡頭咔的一響，天一涼就這樣。他最後望了一眼那面糜子坡。這面坡是三隊的，六十來畝，估摸能打八十石。八十石，交罷公糧，留足種子和牲口料，剩下的按工分分口糧，一家攤不上幾口袋。這個帳他年年算，年年算完，心裡都發涼。
他把這個帳在心裡過了三遍，才順著羊腸小道往下走。路窄，兩邊的蒿子齊腰深，枯了一半，蹭在褲腿上沙沙地響。
窯里的燈已經點上了。煤油燈芯捻得極短，豆大一點光，捨不得費油。劉桂香在鍋台上站著，正往盆里澆滾水攪面。高粱面攪團，就得滾水，一勺一勺往裡下，木勺子順著一個方向攪，胳膊上不能停。她四十五了，頭髮在腦後挽個髻，鬢角有幾根白的，燈影里瞧不真。
「大，今兒豐收了？「建國蹲在門檻上磨鐮。他二十歲，肩膀已經比門框寬，是莊稼地里滾出來的一身肉。
「嗯。「馮德厚在炕沿上坐下，「坡上估摸八十石。「
「八十石！「建平從炕上蹦起來，「那過年能吃白面饃饃不？「
「吃你的攪團。「桂香頭也不回，「洗手。「
建平縮了縮脖子，乖乖去水瓮里舀水洗手。建梅把最小的一碗攪團先端給建平，又給爹那一碗裡多舀了一勺酸菜湯。她十四了，個子還沒長開，手上卻已經有了大人的麻利，收碗、擦桌、添湯，不用人支使一眼。
「八十石是好數。「建國吹了吹碗沿，「可交罷公糧、留罷種子料，攤到人頭，還是老樣子。大，你說，咱一年到頭土裡刨、雨里滾，咋就攢不下個富裕勁兒？「
「大鍋里的飯，清是清，就是清得可憐。「馮德厚扒了一口攪團，「干多干少一個樣，力氣攢不下家底。「
這話沒法往下接。飯桌上靜了一小會兒。
「建軍還沒信兒？「馮德厚換了話頭。
「公社中學，這陣子正忙著哩。「建國扒了一大口攪團，含混地說，「老師說，恢復高考了，讓念過高中的都去考。建軍哥在班裡算拔尖的，先生們都說他有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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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指望，家裡也得有指望。「桂香把鍋鏟往鍋沿上一磕，「考大學，得筆墨，得路費，得住校。這一項一項，哪一樣不要錢？「
「媽，「建梅小聲說，「我的鞋底錢還沒花。「
「你的錢留著買本子。「桂香瞪了她一眼，「女娃家，操這份心。「
建梅低下頭去，不吭聲了。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一躥一躥的，照著她的半張臉。
「考。「馮德厚把這兩個字說得很平，像說今天天氣，「家裡的地，塌不了。「
建國抬起頭看了一眼他大。窮人家的飯桌上，少見吃相這樣穩的人。腰板挺得直，筷子拿得高，夾菜穩穩噹噹，從來沒有狼吞虎咽的時候。
燈花爆了一下。桂香把鍋底的攪團鏟乾淨，自己也盛了半碗，靠著鍋台站著吃。她的碗永遠不是端上炕桌的，一家人早習慣了。
「他大，「她忽然說，「聽說川口集上有人偷偷糶糧，一斤能賣一毛二……「
「聽的是誰家的糧？「馮德厚把碗一放，「隊裡的糧，一顆都不能動。「
桂香沒再說。她低頭喝湯，酸菜的酸氣漫上來，把這話就著咽了。
飯畢，建梅收碗，建平趴在燈下寫字——他在村小念四年級，作業本正面寫完寫背面。建國的鐮磨好了，衝著燈照了照刃口。馮德厚從煙荷包里挖了一鍋旱菸，吧嗒吧嗒抽。煙鍋是黃銅的，讓歲月磨得發亮，一明一滅，把他的臉照出幾道溝來。
「大，明年開春，我想把咱自留地深翻一遍，上足底糞，種兩壟西瓜。「建國說。
「等著吧。「馮德厚吐出一口煙，「種啥的事，看上頭。「
「自留地自家種，看上頭做啥。「
「自留地也是地。「馮德厚把煙鍋在炕沿上磕了磕，「睡你的覺去，明早還得起。「
一家人睡下了。土窯里黑下來，只有窗紙上一點月光。
後半夜，馮德厚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這地方的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是被窗紙上的聲音弄醒的——起初極細，像有人拿指甲蓋輕摳，後來密了，連成一片。
下雨了。
秋雨。他睜著眼聽了一陣，心裡頭慢慢沉下來。這場雨要是下上三天，川道的糜子就得倒伏，倒伏的糜子捂在地里，兩天就出芽。出了芽的糜子，碾出來的米發苦，交糧的時候要被壓等壓級，一斤糧算八兩。
他躺在黑里，把這個帳又算了一遍。八十石。交了公糧、留了種子牲口料，全隊按工分分。要是糜子倒了，砸了等次，攤到各家，就得摻洋芋，摻糠。建平正長個子，建梅的臉色本來就黃。
牆那頭，桂香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他大，咋了？「
「沒事。「他說，「睡。「
他沒說雨。說了，她一黑夜都合不上眼。這個女人，灶膛里多燒一把柴都要念叨半天，家裡人的吃穿，比她自己的命排得靠前。
他披衣起來，站在窯門口朝外望。雨絲在黑地里斜斜地飄，打在臉上，涼。遠處的山峁黑成一團，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雨落在黃土上的聲音，沙，沙，沙。崖畔上那面糜子，這會兒正在雨裡頭，稈子彎下去，又強撐著直起來，再彎下去。
不知哪兒傳來兩聲狗叫，緊跟著，坡底下好像有人踩著泥上來了。
馮德厚愣了一下。
這個時辰，這個雨天，誰會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