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八章 不必再流同樣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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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場硝煙散盡時,朝陽正從東邊山脊爬上來。

  金光照在慈雲山門廢墟上,照在斷壁殘垣,照在焦黑深坑,照在遍地血跡與法器碎片上。

  丁明落地後立即開始救治傷員。

  花寒香取出療傷丹藥分發給眾人,沈追則與倖存的秦家弟子一同清理戰場,收斂屍骸。

  秦陸立在原地,許久未動。

  直到秦萬林拄著一截斷木,踉蹌走到他身旁。

  「父親……」秦萬林聲音嘶啞,「傷亡……清點出來了。」

  秦陸緩緩轉頭。

  「秦家修士,戰死七人,傷者過半。鍊氣弟子重傷二十六人,輕傷四十一人。築基修士里,玉璇、玉瑤昏迷未醒,韓霄斷了兩根肋骨,周曦內腑受創,嚴鋒左腿骨裂,袁銘神識受損……」

  他頓了頓,獨臂空袖在晨風中輕顫。

  「最重大的損失……是二弟。」

  秦陸閉上眼。

  風吹過廢墟,捲起焦土塵灰。

  遠處傳來壓抑哭聲,是倖存的弟子在收斂同門屍身時,終於忍不住崩潰。

  「萬川他……」秦萬林聲音哽咽,「屍骨無存。」

  秦陸睜開眼,望向那片焦黑深坑。

  深坑中心,暗金色光塵已完全沉落,與焦土混在一處,再也分不清。

  「我知道了。」秦陸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按家族最高規格,為萬川及所有戰死者……舉行葬禮。」

  ……

  三日後,慈雲山主峰祠堂前。

  白幡垂掛,靈牌林立。

  祠堂正中擺著七具棺槨,其中六具棺內收斂著戰死弟子的遺骸——或殘缺,或焦黑,但終究留有全屍。

  唯有最前方那具棺槨,空空如也。

  棺前木台上,整齊疊放著一套黑色勁裝,正是秦萬川平日所穿。

  衣物旁放著一柄斷岳刀,刀身已斷,只剩半截刀柄與一尺殘刃。

  更顯眼的是衣物上方,一枚玉符靜靜躺著。

  玉符呈暗紅色,表面「秦萬川」三字血色小字已徹底黯淡,符身布滿焦黑裂痕,中央更有一道貫穿裂口。

  命理符,自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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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祠堂前廣場,秦家上下肅立。

  所有倖存弟子皆在,人人身著素服,臂纏黑紗。

  重傷者被攙扶著站立,輕傷者包紮處滲出暗紅。

  秦萬林、秦玉瑤、秦玉璇等人站在最前,個個臉色慘白。

  秦圖仙扶著已有身孕的丁雨晴,站在二叔秦萬川的衣冠棺槨旁。

  他身旁站著秦雲穗、秦圖陣等弟妹,最小的秦圖駿與秦圖軒眼睛紅腫,緊緊抓著兄長衣角。

  廣場寂靜,只有山風捲動白幡的獵獵聲。

  秦陸緩步走上祠堂台階。

  他今日換了一身素白長袍,頭髮以木簪簡單束起,面容比三日前更顯枯槁,眼窩深陷。

  他走到棺槨前,取出三柱清香點燃,插入香爐。

  青煙裊裊升起。

  秦陸退後三步,展開手中一卷素帛。

  「慈雲山秦氏家主秦陸,謹以清酒素帛,祭奠我秦家英靈。」

  聲音起初平靜,念至戰死者姓名時,微微發顫。

  「史睿……」

  「金硯行……」

  「蔣澤……」

  「胡琪琪……」

  「丁默……」


  「……秦萬川。」

  念到這三個字,秦陸停頓。

  他握著素帛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廣場上傳來壓抑抽泣聲。

  秦陸深吸一口氣,繼續念下去,聲音卻越來越低,越來越啞。

  「萬川年三十有九,少時勤勉,長成勇毅,為護家山,慨然赴死……」

  念至此處,秦陸喉頭滾動,話語驟然中斷。

  素帛在手中輕顫。

  秦陸仰起頭,望向天空,下頜線條繃緊。

  許久,他重新開口,聲音已帶上哽咽:

  「……身化流光,魂歸天地。慈雲山石,永記此血。」

  話音落下的剎那,祠堂前爆發出悲聲!

  姜蘭兒撲到衣冠棺槨前,雙手死死抓住那套黑色勁裝,額頭抵在衣物上,肩背劇烈顫抖。

  秦圖陣與秦雲杉也跟上母親一旁,跪倒在地放聲痛哭。

  秦圖駿與秦圖軒年紀最小,哭得撕心裂肺,口中不斷喊著「父親」。

  哭聲如潮,席捲整個廣場。

  秦萬林獨臂垂落,仰天閉目,淚水從眼角滑落。

  秦玉瑤與秦玉璇相擁而泣,韓霄拄著劍單膝跪地,周曦以槍拄地,將臉埋在臂彎。

  連嚴鋒、袁銘等外姓客卿,亦眼圈發紅,別過臉去。

  秦陸立在台階上,聽著滿場悲聲,望著棺前痛哭的孫輩,緩緩閉眼。

  兩行濁淚,終是從眼角滑落,滲入素白袍領。

  ……

  衣冠冢設在慈雲山南麓一處向陽坡地。

  七座新墳並排而立,墳前立碑。

  秦萬川的衣冠冢在最中央,墓碑最高,碑文由秦陸親筆所書:

  「秦氏萬川之墓」。

  沒有追封,沒有諡號,只有這六個字。

  下葬時,秦陸親手將那套黑色勁裝與殘刀放入墓穴,又將那枚已自燃的命理符置於衣物之上。

  下葬時,秦陸親手將那套黑色勁裝與殘刀放入墓穴,又將那枚已自燃的命理符置於衣物之上。

  覆土,立碑。

  當最後一捧土落下,秦圖陣等子嗣跪在墓前,久久不起。

  姜蘭兒哭至昏厥,被方清雪等人攙扶下去。

  秦圖陣則一直跪到日頭西斜,才被同門強行扶起。

  他起身時,眼神已與往日不同。

  那份少年跳脫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靜,沉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痛。

  ……

  葬禮過後第七日。

  慈雲山一戰的消息,終於傳遍齊國。

  凶虎秦萬川為護家山,與金丹中期邪修同歸於盡的事跡,如同巨石投入湖面,激起千層浪。

  「聽說了嗎?慈雲山秦家那位凶虎,為擋金丹老魔,自爆身亡!」

  「何止!那老魔可是血煞老祖,成名多年的金丹中期!秦萬川以築基中期修為,硬生生拖著他一起死!」

  「秦家這次……聽說代價慘重啊。」

  「但你們想想,金丹中期啊!多少家族被這等老魔盯上,都是滿門滅絕的下場!秦家不但守住了,還反殺了老魔!」

  「嘖嘖嘖!」

  「秦萬川……真漢子!」

  酒樓茶肆,坊市街頭,議論聲不絕於耳。

  更讓人震動的是,鎮仙司副司主丁明發出的公告:

  「血煞老祖,為禍東洲百餘載,殘害修士凡人無數。今於齊國慈雲山,被秦氏家主秦陸率眾擊斃。秦氏子弟秦萬川,為護家山,慨然赴死,壯烈可欽。」

  這份公告,徹底坐實了傳聞。

  一時間,「凶虎」秦萬川之名,傳遍齊國邊境各城。

  而金丹中期修士落敗身亡的消息,更如狂風般掃過數國。

  吳國、越國、楚國、衛國、陳國、趙國……各處修仙勢力聞訊後,第一個反應都是難以置信。

  「血煞老祖死了?被一個築基家族殺的?」

  「秦家?齊國那個慈雲山秦氏?他們不是只有幾個築基修士嗎?」

  「秦陸……此人必須重新評估。」

  無數道目光投向齊國,投向慈雲山。

  秦家的聲望,因這份慘烈的犧牲,不降反升。

  一個能在金丹中期修士襲擊下存活並反殺的家族,其凝聚力與潛力,已不容任何人小覷。

  ……

  又是深夜。

  秦陸獨自來到後山崖邊。

  此處正是當初金猊眺望雲海之地,如今崖石猶在,夜風依舊。

  他負手立於崖邊,月光灑下,將青衫袍子映得一片清冷。

  背影蕭索。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很輕。

  秦萬林走到父親身側,與他並肩而立。

  兩人沉默許久。

  「父親。」秦萬林聲音沙啞,「萬川他……走得像個英雄。」

  秦陸沒有回頭,目光望向遠處夜色中的山巒輪廓。

  沉默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飄散:

  「他是秦家的英雄,更是我的兒子。」

  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從今往後,慈雲山每一塊石頭,都要記得他流的血。」

  山風呼嘯,捲起崖邊碎石,滾落深谷。

  秦萬林眼眶發紅,重重點頭。

  秦陸轉身,看向長子,「萬林,你記住了。今日的血,是為了明日秦家子弟,不必再流同樣的血。」

  秦萬林肅然:「孩兒銘記於心。」

  「去吧,今後,我們得把秦家撐得更高,更穩。」

  「是。」

  秦萬林躬身退下。

  崖邊重歸寂靜。

  秦陸獨自站著,從深夜站到黎明。

  晨光初透時,他轉身下山。

  步伐沉穩,背影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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