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林家
林書悅牽著奶奶的手往回走。沒走多遠，林家那座七間連排的土坯房便映入眼帘。院牆是用黃泥壘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還透著風。
此刻正值上午，大人們都去上工了，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堂屋的木門半敞著，透出一股老舊的煙火氣。
林家還沒分家，爺奶連同三位叔叔幾房人，全都擠在這一個院子裡。一間堂屋兼灶房，一間爺奶的臥房，三位叔叔各占了一間，剩下的兩間，便住著林家的孫子孫女。
說起來，爺奶這支底下的子孫並不像曲外婆那邊那樣人丁興旺。三位叔叔膝下都不多不少，剛好都是兩個孩子。其中林二叔和林四叔家各是一兒一女，唯獨林三叔家生了兩個閨女。
三叔林繼明因為沒生出男丁，夫妻倆總覺得矮人一截，平日沉默寡言。除了上工，他在這家裡跟隱形人一般。
林書悅曾聽林奶奶抱怨，說三叔兩口子想要兒子想瘋了，攢下的那點私房錢全換成了各種偏方，可三嬸的肚子就是不見動靜。
四叔林繼生是老來子，年紀只比林書悅大上五六歲。爺奶從小將他捧在手心裡，養出了一副混不吝的性子。他幹活向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成了家後，也依舊沒個正形。
帶著這些紛雜的思緒，林書悅熟門熟路地推開了最西邊那間房的木門。這間屋子是林二叔和林三叔家三個女孩的臥房，從前每次來林家，林書悅都是和三個堂妹擠在這間屋裡睡的。
推開木門，屋裡的陳設一覽無餘，簡陋得讓人心酸。除了一張占了半間屋子的大炕，就只剩一個掉漆的舊衣櫃和一張墊著石頭的書桌。書桌上，幾本課本被擺放得整整齊齊，但紙頁卻早已被翻得卷了邊。透著股被人反覆摩挲過的痕跡。
此時炕上已經提前放好了一條干毛巾和一套乾淨的粗布衣裳。林書悅利落地脫下緊貼在身上的濕衣服，用毛巾把身上和頭髮勉強擦乾，又換上了乾爽的衣服，這才推門走了出去。
林書悅剛走出房門，迎面就撞上了端著一隻粗瓷大碗走過來的楊梅花。
「哎喲，換好衣服了？」楊梅花見她臉色還是有點發白，連忙把碗塞進她手裡，「快，趁熱把這碗薑湯喝了，二嬸給你放了點紅糖在裡面，甜絲絲的，壓壓寒氣。」
林書悅雙手捧著那碗滾燙的薑湯，一股辛辣中帶著甜味的熱氣直撲面門。她低頭抿了一大口，濃烈的姜味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原本有點發涼的身子這才漸漸泛起了一絲暖意。
「謝謝二嬸。」她輕聲說道。
「謝啥，快坐下，慢慢喝。對了，你的自行車秀芬已經給你送過來了，就停在院子裡呢。」楊梅花邊說邊給她搬了張凳子。
「好，我知道了。下次有機會再去謝謝秀芬嫂子。」林書悅應了一聲。
喝過薑湯，林書悅放下碗，環顧了一圈，沒見到林奶奶的身影，便有些奇怪地問道：「奶奶去哪兒了？」
楊梅花笑著答道：「你奶奶知道你好那口蒜汁撈麵，正給你擀麵呢。你爺爺也從地里回來了，說去你四爺爺家弄塊嫩豆腐，再搭著你弟前兩天下河摸的兩條魚，中午正好燉鍋魚湯。那湯熬出來，鮮得很！」
正說著話，門外走進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對襟褂子，袖口還沾著幾點沒拍淨的泥土。
進屋後，他先習慣性地摘下頭上那頂舊草帽放在一旁，這才露出那張布滿歲月溝壑的臉。
雖然面容黝黑蒼老，可看向林書悅的眼神卻溫和得很。他把手裡端著的那隻粗瓷大碗往桌上一擱，露出裡頭泡著的兩塊水靈靈的白豆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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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林書悅連忙迎上前。
林爺爺應了一聲，目光在林書悅臉上細細打量，見她氣色紅潤，這才放了心。「難得回來一趟，就在家多住兩天。」他語氣慈祥，「後山的野杏熟透了，下午讓大強去給你摘，你打小就饞這一口。」大強是二房的堂弟。
林書悅有些不好意思，拉著爺爺的胳膊撒嬌：「爺爺，那都是哄小孩子的零嘴，我都多大的人了，哪還能讓大強專門跑一趟。」
「多大也是你爺爺的心頭肉，口味不還是沒變？」
伴隨著爽朗的笑聲，林奶奶端著一隻粗瓷大碗從裡屋走了出來。
碗裡盛著剛出鍋的手擀麵，過了涼水的麵條瑩白透亮。面上澆著一大勺現搗的蒜泥，蒜香混著陳醋的酸爽與小磨香油的醇厚，直往人鼻腔里鑽。再撒上一把剛掐的荊芥葉，白綠相間，香氣撲鼻。
「上車餃子下車面，快先墊墊肚子。」林奶奶把面遞到她手裡，「等中午奶奶再給你熬魚湯喝。」
這時，楊梅花在一旁擦了擦手："爸媽，你們先陪悅悅說說話，我去把她換下來的衣服洗了，洗完再去地里干會兒活。"
「行，去吧。」林奶奶擺擺手。
等楊梅花出了門，林書悅便捧著面碗，一邊大口吃著，一邊和爺爺奶奶拉起了家常。
還沒說幾句，隔壁屋裡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嬰兒啼哭，林奶奶眉頭微蹙，急忙放下手裡的活計，推開房門快步走了進去。沒一會兒，她便抱著一個十幾個月大的孩子，重新回到了堂屋。
這孩子可能是睡懵了，這會兒正閉著眼睛扯著嗓子乾嚎。
「這是小意？」林書悅看著那張漲紅的小臉，輕聲問道。
「是小意。」林奶奶熟練地拍打著孩子的後背，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壓低聲音對林書悅道，「你上回過來的時候，她才剛滿月。你是不知道，這孩子難帶得很，一不舒服就哭，身邊一刻都不能離人。尤其黏著你四嬸，為了她，你四嬸都一年多沒下地掙工分了。」
說到這，林奶奶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顯然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事情。
林爺爺在一旁聽著，忍不住開口打圓場：「說啥呢這是，老四媳婦這兩天不是也上工去了嘛，你就別叨叨了。」
「我叨叨？是我叨叨嗎？」林奶奶轉過身，音量猛地拔高，語氣里滿是委屈，「是你二兒媳婦和三兒媳婦在背後叨叨！一家子都不幹活，憑什麼讓大傢伙兒養著？」
她這一提高音量，懷裡的孩子被嚇了一跳，原本已經小下去的哭聲瞬間又拔高，扯著嗓子嚎得更凶了。
林奶奶連忙閉了嘴，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好一陣安撫，才總算把這孩子哄得安靜下來。
她嘆了口氣，聲音重新放低，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無奈：「其實也怨不得她們叨叨。換作是我，心裡也咽不下這口氣。就老四一年掙的那點工分，養活他自己都費勁，現在還要添上他媳婦和兩個孩子。說到底，還不是老二和老三兩家一直在貼補著他們這一房。她們能沒怨言嗎？」
林書悅也跟著嘆了口氣。這事吧，其實不難解決，只要狠下心把四房分出去，家裡自然就太平了。可她也清楚，四叔是爺奶的老來子，從小捧在手心裡疼出來的，爺奶哪裡捨得就這麼把四叔一家分出去？
此刻正值上午，大人們都去上工了，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堂屋的木門半敞著，透出一股老舊的煙火氣。
林家還沒分家，爺奶連同三位叔叔幾房人，全都擠在這一個院子裡。一間堂屋兼灶房，一間爺奶的臥房，三位叔叔各占了一間，剩下的兩間，便住著林家的孫子孫女。
說起來，爺奶這支底下的子孫並不像曲外婆那邊那樣人丁興旺。三位叔叔膝下都不多不少，剛好都是兩個孩子。其中林二叔和林四叔家各是一兒一女，唯獨林三叔家生了兩個閨女。
三叔林繼明因為沒生出男丁，夫妻倆總覺得矮人一截，平日沉默寡言。除了上工，他在這家裡跟隱形人一般。
林書悅曾聽林奶奶抱怨，說三叔兩口子想要兒子想瘋了，攢下的那點私房錢全換成了各種偏方，可三嬸的肚子就是不見動靜。
四叔林繼生是老來子，年紀只比林書悅大上五六歲。爺奶從小將他捧在手心裡，養出了一副混不吝的性子。他幹活向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成了家後，也依舊沒個正形。
帶著這些紛雜的思緒，林書悅熟門熟路地推開了最西邊那間房的木門。這間屋子是林二叔和林三叔家三個女孩的臥房，從前每次來林家，林書悅都是和三個堂妹擠在這間屋裡睡的。
推開木門，屋裡的陳設一覽無餘，簡陋得讓人心酸。除了一張占了半間屋子的大炕，就只剩一個掉漆的舊衣櫃和一張墊著石頭的書桌。書桌上，幾本課本被擺放得整整齊齊，但紙頁卻早已被翻得卷了邊。透著股被人反覆摩挲過的痕跡。
此時炕上已經提前放好了一條干毛巾和一套乾淨的粗布衣裳。林書悅利落地脫下緊貼在身上的濕衣服，用毛巾把身上和頭髮勉強擦乾，又換上了乾爽的衣服，這才推門走了出去。
林書悅剛走出房門，迎面就撞上了端著一隻粗瓷大碗走過來的楊梅花。
「哎喲，換好衣服了？」楊梅花見她臉色還是有點發白，連忙把碗塞進她手裡，「快，趁熱把這碗薑湯喝了，二嬸給你放了點紅糖在裡面，甜絲絲的，壓壓寒氣。」
林書悅雙手捧著那碗滾燙的薑湯，一股辛辣中帶著甜味的熱氣直撲面門。她低頭抿了一大口，濃烈的姜味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原本有點發涼的身子這才漸漸泛起了一絲暖意。
「謝謝二嬸。」她輕聲說道。
「謝啥，快坐下，慢慢喝。對了，你的自行車秀芬已經給你送過來了，就停在院子裡呢。」楊梅花邊說邊給她搬了張凳子。
「好，我知道了。下次有機會再去謝謝秀芬嫂子。」林書悅應了一聲。
喝過薑湯，林書悅放下碗，環顧了一圈，沒見到林奶奶的身影，便有些奇怪地問道：「奶奶去哪兒了？」
楊梅花笑著答道：「你奶奶知道你好那口蒜汁撈麵，正給你擀麵呢。你爺爺也從地里回來了，說去你四爺爺家弄塊嫩豆腐，再搭著你弟前兩天下河摸的兩條魚，中午正好燉鍋魚湯。那湯熬出來，鮮得很！」
正說著話，門外走進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對襟褂子，袖口還沾著幾點沒拍淨的泥土。
進屋後，他先習慣性地摘下頭上那頂舊草帽放在一旁，這才露出那張布滿歲月溝壑的臉。
雖然面容黝黑蒼老，可看向林書悅的眼神卻溫和得很。他把手裡端著的那隻粗瓷大碗往桌上一擱，露出裡頭泡著的兩塊水靈靈的白豆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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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林書悅連忙迎上前。
林爺爺應了一聲，目光在林書悅臉上細細打量，見她氣色紅潤，這才放了心。「難得回來一趟，就在家多住兩天。」他語氣慈祥，「後山的野杏熟透了，下午讓大強去給你摘，你打小就饞這一口。」大強是二房的堂弟。
林書悅有些不好意思，拉著爺爺的胳膊撒嬌：「爺爺，那都是哄小孩子的零嘴，我都多大的人了，哪還能讓大強專門跑一趟。」
「多大也是你爺爺的心頭肉，口味不還是沒變？」
伴隨著爽朗的笑聲，林奶奶端著一隻粗瓷大碗從裡屋走了出來。
碗裡盛著剛出鍋的手擀麵，過了涼水的麵條瑩白透亮。面上澆著一大勺現搗的蒜泥，蒜香混著陳醋的酸爽與小磨香油的醇厚，直往人鼻腔里鑽。再撒上一把剛掐的荊芥葉，白綠相間，香氣撲鼻。
「上車餃子下車面，快先墊墊肚子。」林奶奶把面遞到她手裡，「等中午奶奶再給你熬魚湯喝。」
這時，楊梅花在一旁擦了擦手："爸媽，你們先陪悅悅說說話，我去把她換下來的衣服洗了，洗完再去地里干會兒活。"
「行，去吧。」林奶奶擺擺手。
等楊梅花出了門，林書悅便捧著面碗，一邊大口吃著，一邊和爺爺奶奶拉起了家常。
還沒說幾句，隔壁屋裡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嬰兒啼哭，林奶奶眉頭微蹙，急忙放下手裡的活計，推開房門快步走了進去。沒一會兒，她便抱著一個十幾個月大的孩子，重新回到了堂屋。
這孩子可能是睡懵了，這會兒正閉著眼睛扯著嗓子乾嚎。
「這是小意？」林書悅看著那張漲紅的小臉，輕聲問道。
「是小意。」林奶奶熟練地拍打著孩子的後背，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壓低聲音對林書悅道，「你上回過來的時候，她才剛滿月。你是不知道，這孩子難帶得很，一不舒服就哭，身邊一刻都不能離人。尤其黏著你四嬸，為了她，你四嬸都一年多沒下地掙工分了。」
說到這，林奶奶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顯然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事情。
林爺爺在一旁聽著，忍不住開口打圓場：「說啥呢這是，老四媳婦這兩天不是也上工去了嘛，你就別叨叨了。」
「我叨叨？是我叨叨嗎？」林奶奶轉過身，音量猛地拔高，語氣里滿是委屈，「是你二兒媳婦和三兒媳婦在背後叨叨！一家子都不幹活，憑什麼讓大傢伙兒養著？」
她這一提高音量，懷裡的孩子被嚇了一跳，原本已經小下去的哭聲瞬間又拔高，扯著嗓子嚎得更凶了。
林奶奶連忙閉了嘴，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好一陣安撫，才總算把這孩子哄得安靜下來。
她嘆了口氣，聲音重新放低，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無奈：「其實也怨不得她們叨叨。換作是我，心裡也咽不下這口氣。就老四一年掙的那點工分，養活他自己都費勁，現在還要添上他媳婦和兩個孩子。說到底，還不是老二和老三兩家一直在貼補著他們這一房。她們能沒怨言嗎？」
林書悅也跟著嘆了口氣。這事吧，其實不難解決，只要狠下心把四房分出去，家裡自然就太平了。可她也清楚，四叔是爺奶的老來子，從小捧在手心裡疼出來的，爺奶哪裡捨得就這麼把四叔一家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