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大人教的不要跟陌生人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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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供銷社是三間連排的青磚瓦房,門臉刷著白灰,「松桃縣供銷合作社」幾個紅漆大字斑斑駁駁地釘在門頭上。門板剛卸下來沒一會兒,裡頭櫃檯前就擠滿了人,胳膊肘捅胳膊肘,竹背簍碰竹背簍,吵吵嚷嚷的。

  今天是供銷社進新布的日子,消息三天前就傳遍了四鄉八寨,天不亮就有婦人背著娃娃從幾十里外的苗寨趕過來。此刻門口那條黃泥街上,排隊的隊伍彎彎曲曲排了將近半條街,男女老少攥著布票本子,脖子伸得老長往門裡頭張望。

  這年月布匹緊缺,一張布票金貴得很。城裡人一人一年也就幾尺的定量,鄉下苗寨大多都是自己織土布,好多人一件衣裳縫縫補補穿七八年。好多人全都盼著今天扯塊花布回去,給娃做件新衫子,給自家繡條新圍腰。

  隊伍里有個阿婆手裡攥著幾張皺巴巴的布票,邊上站著她兒媳,兩個人低聲商量「扯青布還是藍布,青布經髒,藍布好看」。旁邊一個中年漢子不耐煩,「能扯到布就不錯了還挑顏色」。

  乜溪寧站在供銷社門口的石階上。石鄴怕她站久了腳疼,把她安置在台階最上頭那塊平整的青石板上坐好,又蹲下來把她那雙繡花鞋的鞋帶緊了緊,其實那鞋根本就沒鞋帶,他就是借著動作多檢查了一遍她腳有沒有起水泡。

  「安分在這裡等我。」他站起來,怕她不聽話,語氣重重的,「別亂跑。不要搭理陌生人。街上人雜,你聽見沒有?」

  乜溪寧道:「聽見了,我又不是三歲娃娃,耳朵沒聾。」

  「重複一遍。」

  「不跑、不亂動、不跟陌生人說話。」

  石鄴還是不放心,又補了一句:「你聽話些,我排到了喊你。」

  「好。」

  「渴了也別亂跑,水在這裡。」

  「好。」

  石鄴這才直起身,轉身走進那條彎彎曲曲的隊伍里。他個子高,在一群矮矮的婦人中間格外扎眼,還有人企圖和他搭話,見他不搭理,跟著同伴嘀咕了些什麼。

  乜溪寧坐在台階上托著腮看他排隊,看了一會兒發現他隔幾息就扭頭往她這邊看一眼,像怕她跑了似的。她就沖他揮揮手,石鄴看見她揮手,又把頭扭回去了。

  旁邊傳來一個細細的聲音。

  「姐姐,那是你家男人啊?」

  乜溪寧偏過頭,看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蹲在她旁邊不遠的台階上。小姑娘穿一件碎花布的對襟衫子,扎著兩條麻花辮,頭上沒纏頭帕,臉上圓圓潤潤的,一雙眼睛好奇地往她身上瞟。她身邊蹲著個穿黑布衫的阿媽,正低頭在布袋子裡翻東西,沒注意這邊。

  乜溪寧「嗯」了一聲。

  小姑娘湊近了一點點,壓著嗓子說:「他好兇哦,我隔這麼遠聽著都害怕。他跟你說話那個語氣,像要罵人一樣。」

  乜溪寧笑了一下,她知道石鄴那個德性,嗓門大、語氣沖、看人的時候像要把人吃進去,熟了就知道他就是那隻紙老虎。她歪著頭跟小姑娘說:「寨子裡頭哪個男娃子嗓門不大?嗓門不大的還娶不著媳婦呢。」

  小姑娘沒想到乜溪寧這樣說,撲哧笑了。她身邊那個阿媽抬起頭瞪了她一眼:「么妹,莫亂搭白。跟你說了好多次了,街上人多,莫跟生人講話。」

  「阿媽,你看她穿苗服的嘛。」小姑娘扯著她阿媽的袖子晃了晃,「苗家人又不是壞人。」

  那阿媽抬頭看了乜溪寧一眼,乜溪寧完全是個地地道道的苗家姑娘打扮。阿媽的神色鬆了松,嘴上還是叮囑:「穿苗服也是生人。你曉得不,隔壁寨那個小翠,就是被她同村親戚騙的。那親戚還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一拍拍肩膀說'跟我走,帶你去看好東西',她就跟著走了。後來找回來的時候人在隔壁縣,精神都傻了。你莫以為只有外面的人才拐人,熟人更防不住。」

  小姑娘縮了縮脖子,那雙好奇的眼睛還是往乜溪寧身上瞟。她阿媽嘆了口氣,又低頭翻她的布袋子去了。小姑娘趁機又往乜溪寧那邊挪了挪屁股。

  「姐姐,你也是來扯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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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

  「你們剛結婚?」

  「嗯。」

  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亮,她壓著嗓子,聲音裡帶著點興奮又帶著點不好意思:「我也是來相人家的。我阿媽帶我來縣城,說對方在糧站上班,讓我來看一眼。要是覺得行,年底就把事辦了。」

  乜溪寧看著她那張圓圓的臉,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動了一下,「你多大了?」

  「十六。」小姑娘掰著手指頭,「我家那邊,十六歲就該相人家了。我阿媽說我一生下來就定了,對方跟我阿媽是手帕交,從小就說好了要結親家。我連對方長啥樣都沒見過呢。」

  她嘴上說著「沒見過」,臉上的神色不是害怕,反倒是一種怯怯的期待,又問:「姐姐,你跟你男人是咋認識的?」

  「寨子裡認識的,從小就在一個寨子。」

  「那是青梅竹馬!」小姑娘羨慕地拍了下膝蓋,「你們是自己願意的?我聽說現在城裡人都興自由婚姻了,不像我們那邊鄉下,都是爹媽說了算。」

  「自由婚姻也好,爹媽定的也好,結果都一樣。」乜溪寧說,「關鍵是那個人靠不靠得住。你跟那人見著了,你自己看他的行動,行動騙不了人。」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還想再問,她阿媽已經翻完了布袋子站起來,拍了拍她肩膀,「么妹走了。」

  「哎來了!」小姑娘站起來,又回頭沖乜溪寧笑了一下,「姐姐,你要幸福哦。」

  她被她阿媽拽著走了,兩條麻花辮在背後一甩一甩的。乜溪寧坐在台階上看著她擠進人群里,小小的一團背影被高高低低的苗家婦人吞沒了。她收回目光的時候聽見那阿媽還在絮絮叨叨:「跟你說了多少回莫跟陌生人講話,你咋不聽?那個穿苗服的你認識?人販子還會在你額頭上寫字?她給你吃顆糖你就跟著走了你信不信……」

  小姑娘的聲音軟軟地頂回去:「阿媽,她跟我一樣穿苗服的嘛……再說了,我要是不跟生人講話,這輩子怎麼認得新朋友?」

  乜溪寧聽著那對話,嘴角翹了一下,又慢慢落下來。她想起上輩子自己活著的時候,跟她阿媽周氏也是這樣。周氏說什麼她都點頭,回頭該幹啥幹啥。後來她死了,周氏在堂屋裡拍著大腿哭,說「我老七最聽話了怎麼就這麼沒了」。她那時候才明白,周氏嘴上罵她歸罵她,心裡頭是疼她的。

  就像剛才那個小姑娘的阿媽,嘴裡一句接一句「莫跟生人講話」,小姑娘蹲在她旁邊跟乜溪寧說了半天話,她也沒真把人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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