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木屋裡頭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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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屋確實不大。

  乜溪寧被石鄴橫抱著邁進門檻的時候,借著身後漏進來的月光掃了一圈,四面牆全是舊木板拼的,接縫處填了黃泥和稻草,有些地方泥皮掉了,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木板縫。

  屋頂是杉樹皮壓的,幾根橫樑上掛了干辣椒和苞谷棒子。牆角堆著幾隻麻袋和瓦罐,靠窗那面牆邊支了張床,床板是幾塊寬木板拼的,鋪了層稻草,稻草上鋪一床蓆子,上頭擱著一床薄被。

  石鄴走到床邊把她放下來,他彎著腰,手臂還托著她的肩背,慢慢往下放。乜溪寧的後背挨上草蓆的時候,蓆子底下的木板縫隙夾了她一下,她"嘶"了一聲。石鄴立刻停了,低頭看她。

  「夾著哪了?」

  「沒事。」乜溪寧自己往裡頭挪了挪,草蓆粗糙的紋路蹭著她的小腿肚,有點扎。

  石鄴站在床邊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到牆角,從瓦罐里摸出半截蠟燭點上。燭火晃了晃亮起來,昏黃的光把整間屋子照得暖融融的。木屋的輪廓在燭光里顯出了溫吞的樣子,灶台邊碼著一小摞粗瓷碗,牆角的麻袋鼓鼓囊囊的,橫樑上的干辣椒串在燭影里晃晃悠悠。

  「餓不餓?」石鄴背對著她蹲在灶台前,拿火柴打火,往灶膛里塞了把干松針,火苗騰起來,噼噼啪啪地響。

  乜溪寧搖頭:「不餓。」她從兜里掏出那個粗紙包,「我阿媽給烤了兩隻紅苕,你要不要。」

  石鄴偏頭看了一眼,沒接,「你留著當零嘴。」他起身從案板底下摸出兩隻大碗,又從一個布袋裡抓了兩把麵條,「我還沒吃,我們晚上下面吃。」

  灶台上的火越燒越旺了,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石鄴把麵條下進去,又轉身從窗台上摸了兩隻雞蛋。他磕雞蛋的動作利落,單手一磕一掰,蛋清裹著蛋黃落進滾水裡,連點蛋殼都沒掉進去。

  乜溪寧坐在床上看他,燭光映在他側臉上,把他顴骨那道稜線照得柔和了些。灶膛的火光把他的眼窩照出淺淺的陰影,他低著頭拿筷子攪鍋里的面,動作不緊不慢的。

  上輩子有無數次她飄在他身邊看他做飯,可那時候她碰不到他,摸不著他,跟他說不了話。有一次他在灶台前擀餃子皮,擀著擀著忽然停了,舉著擀麵杖愣了好幾息,然後低低說了句「阿寧,你以前總會聞著味兒就要跑過來討吃的了」。

  她飄在灶台上面,快哭成個水鬼了。因為以前的乜溪寧是個饞鬼,知道石鄴每次從外面回來都有好吃的,她又慫但又每次能從石鄴手上得好吃的。

  「鄴哥。」

  「嗯?」他沒回頭。

  「你以前自己一個人吃飯,寂寞不寂寞?」

  石鄴攪面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淡淡說了句:「有什麼好寂寞的。」把鍋里的麵條挑進碗裡,又往湯里撒了把蔥花,端過來放在她床頭的木墩子上。

  麵條臥在粗瓷碗裡,熱氣騰騰的。湯麵上浮著碧綠的蔥花和油花,兩隻荷包蛋臥在麵條上頭,蛋白軟白軟白的,蛋黃還是溏心的,顫巍巍地透著橘色。

  乜溪寧低頭看著那兩隻雞蛋,鼻頭又酸了,從小到大,她只是在石鄴這裡吃到過雞蛋的味道。石鄴每次都說昨天煮的,煮多了,她不要就讓她丟掉。

  「你快吃。」石鄴端著自己的碗,在床尾的木墩子上坐下來。他的碗裡只有麵條,素素的,連蔥花都沒放。

  「你的蛋呢?」

  「我不愛吃。」

  「石鄴你騙人。」

  哪有人不愛吃雞蛋的。

  「快吃。」石鄴低頭挑了一筷子麵條塞進嘴裡,那副模樣擺明了不想跟她掰扯這事。乜溪寧盯著他看了三息,直接把自己碗裡的一隻荷包蛋夾起來,一筷子杵進了他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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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鄴抬眼看她。

  「一人一個。」乜溪寧把筷子收回來,低頭吃自己的面,「我們要吃一樣的飯。」

  石鄴看著她碗裡那隻蛋,又看了看自己碗裡多出來的那隻。燭火在他臉上晃了一下,他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也沒再把蛋夾回來,低頭安靜地吃完了那碗面。

  碗筷洗好歸攏回案板上的時候,乜溪寧也洗漱好了,正泡腳。石鄴從牆角那隻麻袋裡拎出個布口袋來。布口袋不大,敞著口,裡頭是白花花的米。他蹲在灶台邊,把布袋口紮緊了,抬頭看她。

  「米在瓦罐旁邊的麻袋裡,上面壓了半袋苞谷,外頭看不出來。菜乾在灶台底下的罈子里,鹽在窗台那隻黑罐里。家裡吃的不多,夠半個月的。」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到床邊,把她的洗腳水端走。燭火把他整張臉都攏在暖光里,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映著兩點跳動的光。

  「你說你愛吃白米飯,以後就天天煮白米飯,我能養的起你。」

  乜溪寧心口熱烘烘的,上輩子在他身邊飄著,看他頓頓吃粗糧,苞谷糊糊煮得稀里咣當的,一碗裡挑不出幾粒米。他一直說"粗糧養人",可原來他不吃細糧是因為……

  「我們吃一樣的是不是?」

  石鄴看了她一眼,沒接話。他偏過頭,又走到牆角,從一隻木匣子裡摸出個牛皮紙信封來。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捏了捏,沉默了一瞬,才開口。

  「家裡的錢暫時不能給你管。」

  乜溪寧眨了下眼。

  「這間屋子是寨子以前的倉庫,廢了好些年了。」石鄴把信封又放回木匣子裡,合上蓋子,「屋頂有幾處漏雨,牆皮也得補。我想。」他頓了一下,「我想把房子重新拾掇拾掇,再砌個正經灶台。」

  他轉過身來,燭火在他身後晃著,他的臉背著光看不清表情。可他的聲音比平時慢了些,像每個字都要在嘴裡掂一掂才肯放出來。

  「以前就我一個人,有個避雨的地方就成。現在你來了……」

  他沒說完,可乜溪寧聽懂了。

  「修房子的錢從我外出的帳上走。」石鄴又說,「等房子修好了,剩下的錢再給你管。」

  「誰要管你的錢了。」乜溪寧小聲嘟囔了一句,她抬眼看他,燭火把他肩背的輪廓鍍了一層暖絨絨的光,「石鄴,你過來。」

  石鄴走過來,在床沿上坐下。床板窄,他一坐就占了大半,乜溪寧往裡頭挪了挪,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拃的距離。她聞見他身上葉子煙和灶火混在一起的味兒,還有靛藍布料上淡淡的皂角香。

  「你以後出門不管做什麼,不許把好吃的都省給我。你吃粗糧我就吃粗糧,你吃白米飯我就吃白米飯。你不許背著我自己吃糠咽菜,聽見沒有?」

  石鄴偏過頭看她,燭火把他半邊臉照得亮堂堂的,另半邊隱在陰影里。

  他沒答應也沒拒絕,只說了句:「睡吧,我去鋪地板。」

  他站起來往牆角走,那邊堆著幾捆干稻草和一張舊草蓆,他彎腰去拽蓆子的時候,乜溪寧在身後喊了一聲:「石鄴。」

  他回頭。

  「你上來睡。」

  石鄴的手停在草蓆上,他直起腰,轉過身看床上的乜溪寧。燭火跳了一下,她坐在床裡邊,兩條腿耷拉在床沿外頭晃著,領口鬆了一顆扣子,露出底下一點鎖骨的弧度。她仰著臉看他,那雙杏核眼在燭光里亮得跟茶花林里的月光一模一樣。

  「床窄。」

  石鄴覺得今天的乜溪寧不太正常,明明他出門前還怕他怕得要死,要不是看見他偷偷觀察過,她就是乜溪寧本人,那些習慣的小動作,就是除了沒那麼怕他。

  「窄就窄唄。」乜溪寧往裡頭又縮了縮,拍了拍身邊空出來的那一窄條,「兩個人擠擠就睡下了。」

  「……」

  「咱們是要過日子的人。」乜溪寧的理直氣壯從骨子裡透出來,「哪有新媳婦第一天就分床睡的?寨里人知道了不笑掉大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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