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黑話大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06章 黑話大全

  人家不講義氣,張昉也管不著,他只是吐了句槽,便問道:「你們是哪個堂口的,瓢把子是誰,拜誰的碼頭、燒的幾柱香?是吃擱念(跑江湖)的相家(內行人),還是科郎碼(鄉下來的)的空子(外行)?」

  四個地痞都傻了眼,一個個連害怕都忘了,抬起頭滿眼茫然地看著張昉。

  領頭的那人哭喪著臉說道:「爺爺,小的們就是混口飯吃,算不得真正的江湖人,不敢擋大爺們的道。您的話俺聽不懂啊。」

  張昉頓時大失所望,為了跟這些「江湖人」打交道,他還特意買了一本1924年出版的《全國各界切口大詞典》,另外好運從舊書攤里意外發現了一本手抄本《春典》。

  這兩本都是專門介紹南北黑話的書,合起來就可以算是「黑話大全」。

  前者還好,公開發行就代表不怕被人知道,後者卻是有著「寧贈一錠金、不傳一句春」之說。

  所謂的春,就是唇,也稱為唇語、隱語,只是用諧音春字來代替,是江湖人的「通用語言」。

  不管是東北的鬍子,還是北平的佛爺,都在各個地方版本的《春典》之中有記錄,然後在江湖人之間私下流傳。

  其實隨著年深日久,有些黑話已經融入市井,成為普通老百姓生活的一部分。

  比如小赤佬、門檻精、贛大、條子、雷子、踩盤子、風緊、扯呼————等等等等,都是原來上海等地區的黑話內容。

  結果前面幾個變成了本土的方言俚語,後面幾個更是傳去了香港,因為港片而舉世皆知。

  事實上,港片裡的那些常見俚語,幾乎有一大半都來自上海江湖黑話,這也跟當年香港的第一代電影電視人,都來自上海有關。

  也就是看這些書的時候,他忽然就明白了王掌柜和范榮書沒說出口的話是什麼。

  合著一個賣貨的貨郎子,也混成了半個江湖人?!

  那他無緣無故的,為什麼要買這類書?

  這就與那個刀疤臉有關了。

  他上次審問刀疤臉的時候一樣,好多黑話都聽不懂,氣得他只能多扎了刀疤臉幾針。

  為了緊跟時代、不落伍,他就跑去書店淘了幾本書回來。

  然後一看,麻了。

  本來嘛,貨郎子是正兒八經的行商,跟江湖人扯不上關係,可他看書上寫得明明白白:許多跑江湖的,就愛裝扮成貨郎子做掩飾。

  因為貨郎走南闖北的、最不容易被人懷疑,方便掩飾行蹤。

  扮演就扮演吧,這些假貨郎真把式、卻又有可能爆起殺人越貨,久而久之,貨郎子便也有了幾分江湖色彩。

  想想看,你是個貨郎,挑著擔子在路上走得好好的,忽然蹦出來一個人,問你幾句切口,你答不上來,人家一生氣,pia的一槍,把你當肥羊給搶了。

  或者你看見一個貨郎,興高采烈地去買東西,不小心露了財,然後pia的一槍,被那個貨郎劫殺了。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這,就是六十年代以前貨郎的職業特點!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網→🆂🅷🆄.🆃🆆】

  也是許多商販只在附近一兩條街做生意、幾乎從不往外跑的主要原因之一。

  跑遠了是真有生命危險啊。

  直到大改造完成之後,貨郎才變得正經一些。

  張昉初來乍到,又選了貨郎這一行,剛開始看到幹個貨郎,竟然還混進了江湖,心裡也有點方。

  貨郎子挑擔走四方,萬一遇到個跑江湖的,人家一句「天邊一片雲」,他啥都不懂,那多沒面子?!

  那不幹這個了,轉回去做商戶?

  等著合營嗎?然後貼上私方經理的標籤?

  張昉沒那麼傻。

  經過慎重考慮,最後,他認為,正如他和王掌柜商量的一樣,再沒有什麼比貨郎這個行當更適合他。

  最主要的是:他也不是什麼溫柔無害的小綿羊。

  反而這種帶點江湖色彩的職業,更能提起他的興趣。

  而且這種江湖貨郎也沒幾年混頭,最多還有七八年,後面想混江湖,還沒江湖可混呢。

  所以,這個貨郎他是做定了,道祖來了都攔不住。

  那成了江湖人,就得懂裡面的門道啊,要不然不是成了外行嗎。

  為了搞清楚本地的一些基本情況,張昉也只能努力學習、自我提升。

  所以,他這個準備,真不是做無用功,而是切切實實的未雨綢繆。

  卻沒想到,他倒是認真學會了,這幾個不成器的地痞流氓竟然聽不懂?

  事實上,所謂幾十萬的青幫子弟,這種濫竿充數的憨貨就占了九成,要不然新政府一接手,在採取了打消顧慮和分化安置的方法之後,偌大的青幫怎麼會散得如此猝不及防。

  黃金榮被罰去掃十天大街,整個青幫連屁都不敢放,所有人就知道,青幫徹底完蛋了。

  自己辛辛苦苦學的知識沒用上,當即把他給氣笑,甩起手給他們一人頭上來了一個巴掌,「黑話都不懂,好好意思學人劫道?懂不懂禮貌?懂不懂禮貌?懂不懂禮貌?」

  他一個賣貨的都刻苦向上,這些混江湖的卻天天混日子,連行業術語都聽不懂,怎麼討領導歡心、然後想辦法把老大幹掉上位?還想不想進步、想不想發財?

  要不是這段時間大軍進城,除了幾個頭面上的大佬還在公開露面,好多中層幫會份子都躲了起來,他又需要找人打聽消息,也不至於來找這些小癟三的麻煩。

  上次那個刀疤臉,走的是江湖道暗八門中「葛門」的路子。

  葛門裡的人,個個都是身手不凡的高手,這些人通常武藝高強,行事兇狠,但自己不懂營生,只能依附於豪門大戶,乾的是非法缺德的行當,比如江湖殺手、打手等。

  刀疤臉那伙人,就是那個華爺花了高價請來,為他那幾門黑市生意保駕護航的。

  所以他對黑市生意比較熟悉,也知道上海本地幫會的大致情況,凡是做黑市生意的都如數家珍,就是因為他本身在這一行里干。

  可對那些底層的幫會小混混,還有各路過江猛龍,他就近乎一無所知。

  論消息靈通,還得是這些在底層摸爬滾打的小混子。

  黑話沒用上,張昉也只能抹了把臉,重新提問。

  領頭的也老老實實交代。

  跟范榮書講的一樣,這伙幫會份子盤踞在附近,主要財源就是開門堂子、攤販、貨郎這些人,給他們劃分經營區域,然後從他們的身上收取「管理費」。

  這夥人名義上屬於青幫中的一員,可連有正規門店的商鋪都惹不起。

  因為那些是給幫會堂口和警察交了保護費的,————當然是以前的警察。

  有更高一級的人罩著,還輪不到他們吃肉。但出事的時候就需要他們去站台。換來的機會,就是可以趴在更底層身上吸血。即便如此,他們也要給上面的頭目上供,否則連欺壓底層的資格都沒有。

  所謂的幫會,也不過是一級欺壓一級而已,什麼忠義兄弟,還不如口袋裡的兩個銀角子。

  總而言之,他們這日子一天天過的,連位置好一點的固定攤販都不如。

  可之前的上海就是這樣,沒本事的人,能混口吃的就不錯了,除非敢好勇鬥狠往上

  爬,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

  今天難得碰上一個騎著自行車的「大肥羊」,正好是他們認為自己欺負得起的對象,豈能輕易放過?


  然後一腳爆踹正中靶心,踢在了鐵板上。

  問了他們的來歷,張昉便漸漸將話題展開。

  他問話,從來不針對某個具體人物或具體事情,五花八門什麼都問,連哪裡的生意最好也問,主要是收集信息,然後從中提取自己需要的內容。

  加上這幾個小癟三也是嘴上沒門的,有時候都不用多問,只要起個頭,他們就跟比賽似的往外倒。

  等問完了話,張昉也在不知不覺中套出自己想要的東西。

  別說,這些小混混是不成器,可對自己地盤上的一舉一動,他們都了如指掌。

  比如隔壁弄堂的小粉蝶來了幾個豪客,白天不出門,晚上不落屋,有時候身上還帶著血腥味,他們都不敢去收錢。

  再比如最近從黃浦那邊來了一窩扒手,極有可能是過江龍,黑白兩道都在找他們的蹤跡,可這些人十分機警,如果不是最近街面上丟錢包的人忽然變多,他們都沒發現。

  查來查去,一時半會的也沒查到他們的落腳點,很可能是老江湖,便不敢再繼續往下查。

  還有這夥人的老大,是一個青幫杜老大門下的小頭目,不過沒資格加入恆社,只是底下跑腿的,卻也不是這些小混混能比的。此人最近老是往碼頭跑,還讓底下的人留意船票,估計是想跑路,但又不見他變賣家產,奇奇怪怪。

  恆社是杜月笙創立的青幫內部小堂口,曾經顯赫一時,會員不是富商就是政界名流,又或者律師、記者、醫生、教授等,非普通幫會成員可比,與黃金榮創立的榮社並列,只有顧竹軒、張嘯林、季雲卿等人能與之抗衡,如今自然是日落西山。

  可一個連恆社都夠不上、杜老大門下的小頭目,又沒有變賣家產的準備,要船票做什麼用?

  張昉默默思索著整理信息,四個混混眼巴巴地看著他。

  天都快黑了,還放不放我們走啊?

  張昉回過神來,收起手槍,拿出自己的許可證,對著他們說道:「看見沒有,嘉興路派出所韓警長親自簽發的商販許可證,經營範圍包括整個虹口,你們幾個小癟三,竟然還敢阻攔,難不成比韓警長還大。」

  「呃,爺爺,我們不識字。」

  「不識字?不————」

  張昉反手就是一個巴掌,「不識字你看什麼看?還有,不許叫爺爺,我沒你們這種不成器的孫子。」

  「爺爺饒命、啊不,先生饒命。」

  領頭那人見張昉沒再打,才委委屈屈地說道:「先生的許可證是虹口,可這裡是閘北啊,中間都差了一個北站區了。」

  嗯?

  閘北?

  張昉左右看了看,這裡都到閘北了嗎?

  我就在幾條里弄裡面轉了幾圈,就跑了這麼遠?

  他沉吟兩秒,隨後眼睛一瞪,「我能不知道這裡是閘北嗎,怎麼,我不能來閘北?」

  四人整齊地搖頭,見張昉臉色一沉,又趕緊點頭,「能來,能來!」

  身上帶著槍,還有「虹口紅人」韓警長親手簽發的許可證,別說閘北,就是去東北,他們也不敢問。

  咦,韓警長親自簽發的許可證?

  騎著自行車的貨郎?

  這個人、不會就是傳說中有仇必報的虹口張道爺吧?

  想到這裡,四人相視一眼,將腦袋扎得更低。

  這可是名聲傳遍蘇州河北岸的狠角色,出了名的睚眥必報,自己幾個一頭撞上?

  救命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