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黃沙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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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機輾轉航線,越過中亞高原,一路向西,跨越萬里山河。三天之後,緩緩降落在科威特首都機場。

  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舷窗外還是一片灰濛濛的。等衝破雲層,下面突然亮了——不是北京的灰磚灰瓦,而是一片金色的沙漠,沙漠上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我的天……」坐在窗邊的護士小周第一個叫出聲來,臉貼在舷窗上,眼睛瞪得溜圓,「你們快看,那是什麼?」

  「高樓唄,沒見識。」麻醉師老李嘴上這麼說,自己也湊了過去,脖子伸得老長。

  外科醫生小趙推了推眼鏡,看著窗外那一棟棟拔地而起的大樓,嘴裡念叨著:「這比上海還繁華啊……不是說沙漠嗎?沙漠裡怎麼建這麼高的樓?」

  「石油唄。」王建新靠在座椅上,淡淡地說了一句。

  飛機落地,艙門打開。熱浪撲面而來,不是北京夏天的悶熱,是沙漠的乾熱,像有人拿吹風機對著臉吹。隊員們從機艙里走出來,站在舷梯上,全愣住了。

  眼前是湛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遠處是金色的沙漠,一望無際。近處是筆直的柏油馬路,路上跑著各種顏色的轎車——奔馳、寶馬、凱迪拉克,一輛比一輛氣派。路邊是成排的棕櫚樹,修剪得整整齊齊。空氣里有股說不出的味道,不是北京那種煤煙味,是沙漠的味道,乾燥、熾熱,帶著一絲海風的咸。

  「這……這是科威特?」小周站在舷梯上,腿都有點軟,「怎麼跟我想像的不一樣啊?」

  「你想像的是啥樣?」老李問。

  「沙漠、帳篷、駱駝……」小周的聲音越來越小。

  大家都笑了。

  王建新最後一個走下舷梯。他穿著一身軍裝,腰板挺直,臉上沒什麼表情。鍊氣六層的身軀,這點熱對他來說跟撓痒痒似的。他掃了一眼四周——機場不大,但乾淨整潔,地磚擦得能照出人影。遠處的停車場停著一排黑色的奔馳,車頭立著標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科威特方面派了人來接。一個四十多歲的政務官員,穿著一身白袍,頭上頂著紅白格子頭巾,留著修剪整齊的鬍子。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西裝的隨從,手裡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中國醫療隊」。旁邊還站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穿的是中式服裝,但一看就是當地人——深眼窩、高鼻樑、皮膚偏棕。

  政務官員走上前,用英語跟王建新握了握手,說了幾句客套話,大意是「歡迎來到科威特,希望你們工作順利」。語氣客氣,但不熱情,就像例行公事。說完,他轉身走了,留下兩個隨從安排後續事宜。

  那兩個穿中式服裝的年輕人迎上來。男的先開口,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王醫生您好,我叫哈立德,是科威特王室派來的翻譯,負責您和團隊的日常溝通。這位是我的同事,法蒂瑪。」他指了指旁邊的年輕女子。女子微笑著點頭,用中文說「您好」。

  王建新點點頭,跟兩人握了手。

  隊伍里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走上前來。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軍裝,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他叫陳志遠,是外交部派來的翻譯,跟著醫療隊一起過來的。陳志遠是北外畢業的,英語、阿拉伯語都流利,政治可靠,人也踏實。

  「王主任,我跟當地對接人員溝通了一下。」陳志遠湊到王建新身邊,壓低聲音說,「他們給咱們安排了住處,在市區的一棟別墅里。車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王建新點點頭:「走吧。」

  車隊駛出機場。隊員們坐在奔馳車裡,一個個都繃著,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小周摸了摸座椅的皮面,小聲對旁邊的小趙說:「這車真舒服,比咱們院的吉普車強多了。」小趙說「廢話,他們說這是高檔車,奔什麼來著?能比嗎」。老李坐在前面,假裝鎮定,但眼睛一直在往窗外瞟。

  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到了一片別墅區。獨棟別墅,獨立院落,花園草坪,游泳池在陽光下泛著藍光。別墅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保安,還有幾個傭人,穿著白袍,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口。

  隊員們下了車,站在別墅門口,全傻了。

  「這……這是咱們住的地方?」小周張大了嘴。

  別墅裡面更大,客廳挑高得有五六米,水晶吊燈從頂上垂下來,亮得晃眼。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沙發是真皮的,茶几是大理石的,牆上掛著油畫,角落裡擺著古董花瓶。廚房裡冰箱、烤箱、洗碗機一應俱全,灶台上擺著各種進口的鍋碗瓢勺。

  傭人們把行李搬進來,又端上水果和飲料。小周端起一杯橙汁,喝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甜的,真好喝。」

  老李坐在沙發上,陷進去,彈了彈,又陷進去,試了好幾次才找到坐穩的姿勢。他說:「我這輩子沒住過這麼好的房子。」

  陳志遠站在客廳中間,環顧四周,感慨道:「我在國外待過幾年,這種級別的別墅,一般人住不起。科威特是真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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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員們應了一聲,各自去找自己的房間。

  下午,科威特方面派來的人到了。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西裝,帶著兩個隨從,還有兩名本地翻譯——就是哈立德和法蒂瑪。他們跟陳志遠對接了工作安排,又交代了注意事項。臨走前,哈立德對王建新說:「王醫生,我和法蒂瑪二十四小時待命,您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繫我們。這是我們的電話。」

  王建新接過名片,點了點頭。

  晚上,隊員們圍坐在客廳里。傭人端上來一大桌菜——烤羊排、大蝦、海鮮湯、各種叫不上名字的水果。小周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說「這日子比在北京強一百倍」。老李啃著羊排,含混不清地說「你不想家啊」。小周愣了一下,低下頭,不說話了。

  陳志遠端著茶杯,看著王建新,忽然問了一句:「王主任,您的英語真好,之前在國外待過?」

  大家都看向王建新。今天跟科威特官員對接的時候,王建新全程用英語交流,流利得很,陳志遠都沒怎麼插上話。大家都有點好奇——王建新不是工農兵學員嗎?哪學的英語?

  王建新放下手裡的茶杯,淡淡地說了一句:「學習。學會了就是自己的。不管在任何時候,有任何困難,你自己學會的東西就是自己的。」

  他看了看在座的隊員們,十二個人,有的在啃羊排,有的在喝湯,有的在發呆。他接著說:「這次出來,對你們來說也是一個機會。抓緊學會英語和阿語。兩年時間,不長不短,每天學一點,回去的時候就能跟外國人對話了。不要什麼都指望翻譯。」

  陳志遠點了點頭,在心裡給王建新豎了個大拇指。

  當天晚上,王建新回到自己的房間。房間很大,一張大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書桌上擺著一盞檯燈,還有一部電話。窗外能看到花園和游泳池,月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坐到書桌前,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接電話的是哈立德。

  「哈立德,我需要一些阿拉伯語的書籍,基礎教材就行。明天送到我房間。」

  「好的,王醫生。您需要什麼方面的?語法、詞彙、還是會話?」

  「都要。先從基礎開始。」

  第二天一早,哈立德就送來了幾本書。阿拉伯語基礎語法、常用詞彙、阿漢對照讀物,厚厚的一摞。

  王建新翻開第一本,從字母開始學。阿拉伯語二十八個字母,寫法從右往左,跟英語、漢語都不一樣。但他腦子好使,看一遍就記住了。字母的寫法、發音、連寫規則,半天就掌握了。

  第二天白天對接工作、熟悉醫院環境,晚上他就在房間裡學阿拉伯語。陳志遠有時候過來串門,看見王建新在學阿語,驚訝得不行:「王主任,您這也太快了吧?

  王建新笑了笑:「還行,我學東西比較快。」

  陳志遠將信將疑,但也沒多問。

  「王醫生,您是我見過學阿語最快的人。」哈立德由衷地感嘆。

  王建新擺擺手:「還差得遠,得多練。」

  他心裡清楚,以他現在的水平,就能流利地用阿語對話了。但沒必要讓人知道,低調點好。

  科威特的接待規格,說不上高,也說不上低。當地官方只是普通外交禮遇,王室高層並未親自出面,只派政務官員迎接。在他們眼中,中國醫療隊就是普通社會主義國家援外醫生,醫術一般,遠不如歐美西洋專家,過來走個過場罷了。態度客氣,卻並不敬重。

  隊員們私下議論,有人說「人家瞧不起咱們」,有人說「正常,咱們窮嘛」。小周有點不服氣,說「等咱們露一手,讓他們看看」。老李說「別急,慢慢來」。

  王建新聽著,沒說話。禮遇高低,從來不靠身份,不靠國籍,只靠實力。今日你冷眼相待,他日必俯首稱臣。

  夜深了,別墅里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隊員們累了一天,都睡了。王建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光。沙漠的月亮比北京的亮,又大又圓,掛在棕櫚樹頂上,像一盞燈。

  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月光下慢慢散開。

  遠處傳來清真寺的宣禮聲,悠長而遙遠,在夜空中迴蕩。他聽不懂在唱什麼,但那個調子挺好聽,蒼涼、遼闊,像這片沙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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