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豬頭肉也是國粹
第364章 豬頭肉也是國粹
當天晚上六點，老張緊趕慢趕總算是在譚領導離開前來到了化工口。
「怎麼這個點過來了？」譚領導放下手裡的皮包，復又坐回了椅子上。「我記得，今晚應該是沒有別的會議了吧？」
老張擺了擺手：「老領導，不是開會的事。今兒上午的時候，您不是特意了解了一下製藥廠家屬樓的事嗎？」
老張說的很含蓄。
聞弦知音，譚領導頓時明白了老張的來意。嗐，不過就是提了一嘴—為這點事，還特意跑過來？
「你說。」譚領導點了點頭，示意其繼續說下去。
見狀，老張趕忙繼續說道：「他沒同意。」
「沒同意什麼————沒同意？」譚領導的臉上掛滿了詫異。「是不是老林派人過去了？」
「那倒沒有。」
似乎看出了譚領導的疑問，老張便把下午的那番對話重又複述了一遍。當然了，秉承著一切都是為了郝主任好」的緣故，張廠長對其中的對話稍加了一些文學上的修飾。
良久後，譚領導拉開抽屜摸出了包門子。隨著嗤啦」一聲輕響，煙霧縹縹緲緲的升起。
「唉，真是一位難得的大孝子啊！」譚領導深深的嘆了口氣。「這不正是我們需要的好同志嘛？！你是怎麼想的？」
「老領導，我勸了他一下午他也沒答應。依我看，要不————給他預留一套？」
「有些不妥。」譚領導輕聲否定了老張的提議。「製藥廠的年後擴建是以廠房、實驗室為主，家屬樓只能排在後頭。所以第一批家屬樓的房源十分緊張，要是這個時候再特意給副廠長預留一套————工人們可是會鬧意見的！」
老張想了一下：「因為保密上的考量，他們實驗室的工作人員是單獨一個大院。即便給郝仁留一套出來，也不會有人知道。」
「那也不行。你是不是忘了？！」譚領導的聲音突然嚴肅起來。「真要是被工人舉報了，這個責任是你來擔還是他來擔？！總而言之一句話，人若是搬進來就指定有房子。要是不搬即使是把房子空下來，也不能給他！」
說罷，譚領導悠哉悠哉的吐了口煙霧：話我說了，能不能聽懂那是你的事了。
果不其然，僅僅略一思索老張便聽明白了話中真意一房子可以留，但是不能掛郝仁的名！
「老領導，我明白了！」老張忙不迭的提溜起暖水瓶，畢恭畢敬的給譚領導續滿了熱水。
譚領導瞪了他一眼：「你又明白了？你明白了什麼！白糖的事情，你是怎麼處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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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糖？」聽了譚領導的話，老張一時啞然。「以我們製藥廠的名義捐出去了啊————
領導，為了這事我可是特意向您匯報過的。」
「你啊你！你以為把白糖一捐，給上面有個交待就行了？」譚領導欠了欠身子，坐直了腰杆。「有工人寫了舉報信，說你好大喜功，為了個人的仕途把給工人們準備的年終福利捐了出去！」
不等譚領導把話說完，老張就叫起了屈。
「捐也不是，發下去也不是————這不成了兩頭堵？！」
「你知道就好！有些事情只能防衛於未然，真等事發了再找補？門兒都沒有！而且在這件事上，本來就是你做事不周全、工作不到位。捐出去之前？有沒有向工人兄弟們做好解釋，通通氣？！！！」
譚領導的這番話，明顯是動了真火。語氣嚴厲、批評尖銳，仿佛連說話的速度都比平時快了幾分。
不知何時，老張早已站起了身低頭立在一旁，訕訕不敢言語。
「小張啊，在製藥廠工作不比化工口，上下左右到處都有盯著你犯錯的人！以前你在化工口的時候，大多是起到一個承上啟下的作用。就算是偶爾犯了錯，也不會有人挑你的
毛病。」
「可現在你是獨挑大樑的角色了，做事說話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沒錯，有一部分人是我們現階段需要團結的————團結歸團結，防範也是必不可少的！」
聽到這裡，老張問出了早已壓在心頭的疑惑。
「老領導，既然需要防範————為什麼還要把他們調到製藥廠？這不是引狼入室，增加我們工作難度嘛。」
譚領導端起茶杯，笑了笑：「上級領導的話，你是不是全忘了？既然是搭台唱戲嘛，總得做出一副要唱戲的樣子來！老林是把他們調過去了，但是他們知道製藥廠真正在做什麼嗎？數次傳達會議，有通知他們參與嗎？你打發他們搞後勤，老林有給你打電話興師問罪嗎？！」
「自從咱們在半島打了一場漂亮的大勝仗，狠狠抽了鷹醬一個耳光！這段時間要求回國搞建設的學者、知識分子、華僑，可是不少。固然，打勝仗是其中的一個原因。但咱們對他們的態度，才是關鍵因素！」
「近百年的恥辱史，創巨痛深。百廢待興，舉步維艱。在這個時候，我們必須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擰成一股繩，齊心協力搞建設！」
「老領導，上級不擔心有間————？」
「還能不擔心？但是能回來就是好的。總不能因噎廢食吧？」
五十年代回國的留學生、知識分子等等中確實存在間諜。
比如早在四十年代末，約翰牛曾連續六年時間選送年輕人學習中文，然後將他們送到遠東地區。再比如1950年，來自鷹醬的兩名青華大學教授被抓————
「老領導，過兩天就是年終大會了。您看————到時候您是不是有時間過去給我們講講話？」
譚領導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不緊不慢的說道：「我知道你打的是什麼主意！明確告訴你，那位沒時間過去————半島、老大哥，他事情多著吶。不過，你們要把會上的發言準備好，會後一起交上去。」
「交上去？」
「嗯，我們要看一看，且當作是你們自己的年終總結了。」譚領導邊說著話，邊回想著去年製藥廠年終大會上郝仁的發言————嘶，頭更疼了。
「還有，污水處理中心的工藝設計。你跟郝同志說一聲，用不著年前交上來————我們可不是資本主義、地主老財，沒有年三十還逼著自己同志忙工作的錄肖行為。」
當老張出現在化工口譚領導的面前時，郝仁也堪堪回到了家。
別誤會，並非是郝主任良心發現加了次班。而是因為白日裡雪化的飛快，到了傍晚路上已然結了一層薄冰。
縱然郝主任不怕摔，但自行車可不行————真要是把這寶貝坐騎摔壞了，秦淮茹一準會心疼到這個頭年。
「嚯！你們這是在我們家開會呢？」
甫一推開倒座房的門，郝仁便被屋裡的燈頭」攢動嚇了一跳。
「趕緊把門關上，小心風吹進來凍著孩子。」秦淮茹白了他一眼，繼而輕輕拍了幾下懷裡的孩子。「等我餵完這口奶就去開火做飯。」
此時，朱小妹也是一樣的動作：「郝仁，去跟我們家柱子說一聲。」
「說什麼？」雖是回著朱小妹的話，可郝仁的眼神卻不敢瞧過去————那一片顫巍巍，白得耀眼。
「讓他甭做飯了，今晚就吃你們家了！」
「別介兒，地主家也沒有餘糧。」
「是嗎？」朱小妹咂了咂嘴，眼神里透著惋惜。「可惜了那幾根豬尾巴，看來只能我們家自己吃了！」
豬尾巴？那可是皮打皮、結結香！甭說是會做飯的，即使是遇到郝仁這種二把刀————
也能燉它個有滋有味來！
「你這人就是不禁逗！」郝仁一邊說著話，一邊從書包里掏出飯盒揚了揚。「瞧見沒？炸糕！紅豆餡的，忒甜！」
對於朱小妹的那點嗜好，郝仁可是從秦淮茹那裡知道的一清二楚。一是甜，越甜越好、甜到發才是極品！二是脆，甭管是油炸還是烘烤————只要是脆，那就沒跑！
至於三嘛，那就是又甜又脆了！
何雨柱來的很快，快的超出了郝仁的想像。好像他一早就在家裡等著了，等著郝仁的呼喚————
「郝哥，這個點兒還能買到炸糕呢？」何雨水撕了張麻紙，細細的把炸糕包好。
郝仁卻沒接話茬，而是小聲問道：「我才剛到中院喊了一嗓子，怎麼你哥這麼快就拎著傢伙事跑來了？」
「瞎！」不得不說，跟在何雨柱身邊久了，何雨水也變得柱里柱氣了。「我哥都等你一晚上了。」
「等我？」
「可不是嘛。昨兒晚上我哥就念叨了，說是今天要給你整一拿手菜好好感謝你。」
「感謝我什麼？」
「那倒沒說，反正我嫂子是開開心心的拎了幾根豬尾巴回來的。」
好嘛，一準是枸杞肉從蓉燉狗肉見效了！不然哪能開開心心的請哥們見識一下拿手菜？
「郝仁，趕緊過來搭把手！」郝仁正尋思著，耳邊就傳來了何雨柱的喊聲。「嚯！這小鍋鏟————」
「來嘍！」郝仁隨口應了一聲，然後摸了包煙去了廚房。「何大廚，有何吩咐？」
何雨柱談著脖子接住了煙：「啥吩咐都沒有————郝仁，你上回給我的那方子，好使！」
「那可不。」昏暗的燈光中，郝仁露出了一口大白牙。「歷經千年的宮廷秘方，吃下去還能沒效果？」
「宮廷秘方？」
「沒錯！」
「好嘛！虧大發了————」
「怎麼了這是？」
「我把宮廷秘方傳出去了！」
「傳給誰了？」
「賈旭東————」
「你們倆不是冤家嗎？」
「是————但是他給了兩包門子。」
「沒事！」郝仁寬慰道。「在過去，它是宮廷秘方！但是現在，它就要服務於咱們工人兄弟！」
「郝仁，還是你覺悟高！」
「一般般————不用過油嗎？」
何雨柱詫異的看向郝仁：「過油？多浪費啊！再說了，壓根用不到。你瞧好了，我這一道紅燜豬尾巴絕對讓你吃了還想吃，吃了還要吃！」
尾巴，四九城話念「yiba（音：以巴）」。因為四九城話兒字音比較重，所以尾字還有一種更「本土」一點的念法就是「yier（音：以兒）」，出名的京菜「炸鹿尾兒」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如果您在餐廳點菜的時候說「來一道炸鹿尾（wei）」，就會被懂的人笑話，而
說「來一道炸鹿尾兒（yier）」，人一聽就在心裡說：這位懂！
豬尾巴，是上不了台面的一道菜。不光是它，但凡會影響到吃相，口味再好的菜也都是上不了台面的！
不過，豬尾巴雖不上檯面，但不妨礙它在廚師手中變化成各種美食。豬尾質地嫩，入味快，在南方都是連著後部的龍骨一起賣，剁成小塊加上其他食材可以煲湯。
北方人不擅長煲湯，都是不帶龍骨直接一根根賣，買回家更多的是剁成一截截用來紅燒、蔥燒，啃著玩下酒。
如果有人問郝仁，他最佩服何雨柱身上的哪一點？毋庸置疑，他的回答一準是：廚藝。
川菜、魯菜、譚家菜，何雨柱算是學了個樣樣精通。
去領導家做飯的時候，他能把川菜的出菜順序摸了個門清兒。等到婁曉娥從港島回來開飯店，他又把魯菜、譚家菜表現了一個遍————
若不是子承父業做了一拉幫套的，哪能混成那個模樣？天天捅婁子，它不香嗎？！
肥美滴狠！
「郝仁，豬肉又降了五分。」倒騰進砂鍋後，兩人蹲在了廚房門口吞雲吐霧。
「好事！」
「前天晚上，三位大爺來我們家了。」
「怎麼著？買豬肉啊？」
「要是買豬肉的話，那倒是簡單了。小妹捎帶個幾斤，春姐捎帶個幾斤————左右不過是幾天的事。」
「他們的意思是？」
「殺豬！」
「什麼？」郝仁手上一個哆嗦，差點把菸頭掉進棉鞋裡。
何雨柱瓮聲瓮氣的說道：「還不是賈旭東那廝把春姐吹的沒譜，說什麼她是屠宰廠一把刀————三大爺一聽頓時來了精神，愣尋思著去鄉下收頭豬過來。」
「省錢？」
「對，自己殺省錢！還能淨落一堆下水。」
郝仁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外院有點小，中院倒是剛剛好。」
「你不反對？」何雨柱驚訝的看向郝仁。
後者雙手一攤：「反正出力氣的又不是我，我反對它做什麼？再說了，一樣都是花
錢，在哪買不是買？」
「我還以為你會反對吶！」話說到這，何雨柱又湊近了些。「我算過了————要是像以前一樣幫著買————咱們少說能賺這個數。可真要是買豬回來自己殺，咱們可就一個大子都落不著。」
聽到何雨柱提及了「幫著買」，郝仁悄悄問了句：「白菜、蘿蔔、煤球，沒少撈吧？
」
「嘿嘿，沒多少————買了四回，分了十二塊錢。」何雨柱賊笑了一陣。「就這樣，一大爺他們還直誇我尊老愛幼、樂於助人！」
郝仁豎起了大拇指：「您牛掰！」
「一般一般。」何雨柱忙不迭的謙虛著。「郝仁，我們家準備在年三十那天鹵豬頭————你們家來不來？」
「來！一準來！」郝仁激動的丟掉菸頭。「給我們家整兩個！」
「兩個？吃得完嗎？」
「吃得完，我樂意吃~！」
四九城人愛吃豬頭肉，逢年過節吃豬頭肉。二月二專門要吃豬頭肉，平時吃燒餅夾豬頭肉，喝酒來盤兒豬頭肉下酒。
豬頭肉不僅受老百姓的喜愛，就連文人雅士也倍加推崇。
老舍先生不止一次寫到老四九城的豬頭肉：「釣完魚，野茶館裡的豬頭肉，滷煮豆腐，白乾酒與鹽水豆兒，也能使人醉飽。」
四九城的小巷裡，多有背著紅箱、推著白箱賣豬頭肉的。
他們主要是賣豬頭上的「臉子」、「口條」、「豬腦」和「拱嘴」，以外還有「肘子」、「豬心」、「豬肝」、「清肺」、「血肺」、「心寶蓋」、「廉條」、「肥腸」、「粉腸」、「大肚」、「細苦腸」和餵貓的「把苦腸」，甚至「豬尾巴」、「豬鞭子」等豬身上的東西。
附帶還賣「熏雞蛋」、「黃花魚」、「豆腐乾」，個別也有賣「對蝦」的。
此外，四九城的豬頭肉從業者還以地域分為了城派、郊派一與京劇里的梅、程、
荀、尚極為相似。只不過前者是下里巴人，後者是陽春白雪。
可他們也有相同之處，一個滿足了四九城人的口舌之欲，一個滿足了四九城人的耳目之欲。
有鑑於此，郝仁甚至萌生了一個想法若是能嚼著火燒夾豬頭肉聽京劇，是不是就同時滿足了身體、精神上的雙重欲望？
只不過可惜的是，他剛尋了一清晨吊嗓子的大爺說了這事。對方便一口唾沫啐到了他的臉上，接著就是一堆不堪入耳之詞，夾雜著京劇是國粹之類的話。
京劇是不是國粹？郝仁認為這是毫無疑問的。不過老大爺的那堆京片子，也特麼的挺國粹！
你們都是國粹了，難道豬頭肉就不能當一回國粹？
夜深了，風大了。
倒座房裡的小夫妻，蒙著被子說起了悄悄話。
「聽說，我們軋鋼廠換老闆了。」秦淮茹咬著嘴唇，欲拒還迎。
下層的消息總是會慢上不少，這幾乎成了一條亘古不變的真理。
！
「怎麼了好人？」或是感受到了男人的注意力不集中，女人輕輕喚了一聲。
郝仁趕忙摒棄雜念，繼續大開大合的施展起來。
「換就換唄，怎麼著都影響不到你們。」
秦淮茹趴在床上：「那倒也是。聽廠辦的大姐說，他們一上來就想砍掉咱們院的醫務室。」
「他們的膽子真不小。」
「嗯————廠辦大姐也是這麼說的。」
「甭擔心這事，有街道辦王主任在。咱們的醫務室，誰都動不了。」
「郝仁，是不是要去王主任那裡走動一下？」
「說什麼呢！王主任一心為人民服務，一心為街坊鄰居們解決看病難的問題。走動？
你這是侮辱她高尚的人格！」
「我說錯了————你用力的懲罰我吧！」
「呸！我要制裁你！」
「狠狠的制裁————」
外院倒座房如是歡樂著，中院的西廂房亦是不遑多讓。
「旭東，何雨柱給的方子真好使————」春姐的聲音真的很春。
賈旭東稍停了一下：「哪是他的方子？一準是郝仁給他的。」
「你小點聲，別讓咱媽聽到。」
「放心吧，她只要吃了止痛片睡得比誰都死。」
「呸，馬上就要過年了，說什麼死不死的？！」
「我的錯，是我說錯話了。」賈旭東復又前後往返了幾下。「我師父和兩位大爺已經同意了年三十頭來，就把豬買回來殺了。」
李玉春用力夾緊了大腿：「你出的主意行不行？」
「放心吧。」賈旭東壓低了嗓音。「只要你在院裡露上這麼一手，我媽今後指定不敢鬧么蛾子了！」
「唉，這樣對咱媽————真的好嗎？」
「媳婦啊，再不管管她，就真的要出大事了！我都找人問過了，一台留聲機要好幾百塊錢吶。像這種舶來貨————估摸著要上千了！」
「真有這麼貴？」
「當然了！嘶，你輕點夾————」
黑暗中，李玉春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殺豬是沒什麼，我就怕真把咱媽給嚇著了。」
「嘿！為的就是嚇嚇她，否則這豬不是白殺了嗎？！」
賈旭東一邊說著，一邊想著：看來這方子還是沒有小丸子好使！以前的這個時候，她可是躺在那裡「嘶嘶」的倒抽涼氣————哪像現在這樣能嘚吧！
當天晚上六點，老張緊趕慢趕總算是在譚領導離開前來到了化工口。
「怎麼這個點過來了？」譚領導放下手裡的皮包，復又坐回了椅子上。「我記得，今晚應該是沒有別的會議了吧？」
老張擺了擺手：「老領導，不是開會的事。今兒上午的時候，您不是特意了解了一下製藥廠家屬樓的事嗎？」
老張說的很含蓄。
聞弦知音，譚領導頓時明白了老張的來意。嗐，不過就是提了一嘴—為這點事，還特意跑過來？
「你說。」譚領導點了點頭，示意其繼續說下去。
見狀，老張趕忙繼續說道：「他沒同意。」
「沒同意什麼————沒同意？」譚領導的臉上掛滿了詫異。「是不是老林派人過去了？」
「那倒沒有。」
似乎看出了譚領導的疑問，老張便把下午的那番對話重又複述了一遍。當然了，秉承著一切都是為了郝主任好」的緣故，張廠長對其中的對話稍加了一些文學上的修飾。
良久後，譚領導拉開抽屜摸出了包門子。隨著嗤啦」一聲輕響，煙霧縹縹緲緲的升起。
「唉，真是一位難得的大孝子啊！」譚領導深深的嘆了口氣。「這不正是我們需要的好同志嘛？！你是怎麼想的？」
「老領導，我勸了他一下午他也沒答應。依我看，要不————給他預留一套？」
「有些不妥。」譚領導輕聲否定了老張的提議。「製藥廠的年後擴建是以廠房、實驗室為主，家屬樓只能排在後頭。所以第一批家屬樓的房源十分緊張，要是這個時候再特意給副廠長預留一套————工人們可是會鬧意見的！」
老張想了一下：「因為保密上的考量，他們實驗室的工作人員是單獨一個大院。即便給郝仁留一套出來，也不會有人知道。」
「那也不行。你是不是忘了？！」譚領導的聲音突然嚴肅起來。「真要是被工人舉報了，這個責任是你來擔還是他來擔？！總而言之一句話，人若是搬進來就指定有房子。要是不搬即使是把房子空下來，也不能給他！」
說罷，譚領導悠哉悠哉的吐了口煙霧：話我說了，能不能聽懂那是你的事了。
果不其然，僅僅略一思索老張便聽明白了話中真意一房子可以留，但是不能掛郝仁的名！
「老領導，我明白了！」老張忙不迭的提溜起暖水瓶，畢恭畢敬的給譚領導續滿了熱水。
譚領導瞪了他一眼：「你又明白了？你明白了什麼！白糖的事情，你是怎麼處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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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糖？」聽了譚領導的話，老張一時啞然。「以我們製藥廠的名義捐出去了啊————
領導，為了這事我可是特意向您匯報過的。」
「你啊你！你以為把白糖一捐，給上面有個交待就行了？」譚領導欠了欠身子，坐直了腰杆。「有工人寫了舉報信，說你好大喜功，為了個人的仕途把給工人們準備的年終福利捐了出去！」
不等譚領導把話說完，老張就叫起了屈。
「捐也不是，發下去也不是————這不成了兩頭堵？！」
「你知道就好！有些事情只能防衛於未然，真等事發了再找補？門兒都沒有！而且在這件事上，本來就是你做事不周全、工作不到位。捐出去之前？有沒有向工人兄弟們做好解釋，通通氣？！！！」
譚領導的這番話，明顯是動了真火。語氣嚴厲、批評尖銳，仿佛連說話的速度都比平時快了幾分。
不知何時，老張早已站起了身低頭立在一旁，訕訕不敢言語。
「小張啊，在製藥廠工作不比化工口，上下左右到處都有盯著你犯錯的人！以前你在化工口的時候，大多是起到一個承上啟下的作用。就算是偶爾犯了錯，也不會有人挑你的
毛病。」
「可現在你是獨挑大樑的角色了，做事說話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沒錯，有一部分人是我們現階段需要團結的————團結歸團結，防範也是必不可少的！」
聽到這裡，老張問出了早已壓在心頭的疑惑。
「老領導，既然需要防範————為什麼還要把他們調到製藥廠？這不是引狼入室，增加我們工作難度嘛。」
譚領導端起茶杯，笑了笑：「上級領導的話，你是不是全忘了？既然是搭台唱戲嘛，總得做出一副要唱戲的樣子來！老林是把他們調過去了，但是他們知道製藥廠真正在做什麼嗎？數次傳達會議，有通知他們參與嗎？你打發他們搞後勤，老林有給你打電話興師問罪嗎？！」
「自從咱們在半島打了一場漂亮的大勝仗，狠狠抽了鷹醬一個耳光！這段時間要求回國搞建設的學者、知識分子、華僑，可是不少。固然，打勝仗是其中的一個原因。但咱們對他們的態度，才是關鍵因素！」
「近百年的恥辱史，創巨痛深。百廢待興，舉步維艱。在這個時候，我們必須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擰成一股繩，齊心協力搞建設！」
「老領導，上級不擔心有間————？」
「還能不擔心？但是能回來就是好的。總不能因噎廢食吧？」
五十年代回國的留學生、知識分子等等中確實存在間諜。
比如早在四十年代末，約翰牛曾連續六年時間選送年輕人學習中文，然後將他們送到遠東地區。再比如1950年，來自鷹醬的兩名青華大學教授被抓————
「老領導，過兩天就是年終大會了。您看————到時候您是不是有時間過去給我們講講話？」
譚領導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不緊不慢的說道：「我知道你打的是什麼主意！明確告訴你，那位沒時間過去————半島、老大哥，他事情多著吶。不過，你們要把會上的發言準備好，會後一起交上去。」
「交上去？」
「嗯，我們要看一看，且當作是你們自己的年終總結了。」譚領導邊說著話，邊回想著去年製藥廠年終大會上郝仁的發言————嘶，頭更疼了。
「還有，污水處理中心的工藝設計。你跟郝同志說一聲，用不著年前交上來————我們可不是資本主義、地主老財，沒有年三十還逼著自己同志忙工作的錄肖行為。」
當老張出現在化工口譚領導的面前時，郝仁也堪堪回到了家。
別誤會，並非是郝主任良心發現加了次班。而是因為白日裡雪化的飛快，到了傍晚路上已然結了一層薄冰。
縱然郝主任不怕摔，但自行車可不行————真要是把這寶貝坐騎摔壞了，秦淮茹一準會心疼到這個頭年。
「嚯！你們這是在我們家開會呢？」
甫一推開倒座房的門，郝仁便被屋裡的燈頭」攢動嚇了一跳。
「趕緊把門關上，小心風吹進來凍著孩子。」秦淮茹白了他一眼，繼而輕輕拍了幾下懷裡的孩子。「等我餵完這口奶就去開火做飯。」
此時，朱小妹也是一樣的動作：「郝仁，去跟我們家柱子說一聲。」
「說什麼？」雖是回著朱小妹的話，可郝仁的眼神卻不敢瞧過去————那一片顫巍巍，白得耀眼。
「讓他甭做飯了，今晚就吃你們家了！」
「別介兒，地主家也沒有餘糧。」
「是嗎？」朱小妹咂了咂嘴，眼神里透著惋惜。「可惜了那幾根豬尾巴，看來只能我們家自己吃了！」
豬尾巴？那可是皮打皮、結結香！甭說是會做飯的，即使是遇到郝仁這種二把刀————
也能燉它個有滋有味來！
「你這人就是不禁逗！」郝仁一邊說著話，一邊從書包里掏出飯盒揚了揚。「瞧見沒？炸糕！紅豆餡的，忒甜！」
對於朱小妹的那點嗜好，郝仁可是從秦淮茹那裡知道的一清二楚。一是甜，越甜越好、甜到發才是極品！二是脆，甭管是油炸還是烘烤————只要是脆，那就沒跑！
至於三嘛，那就是又甜又脆了！
何雨柱來的很快，快的超出了郝仁的想像。好像他一早就在家裡等著了，等著郝仁的呼喚————
「郝哥，這個點兒還能買到炸糕呢？」何雨水撕了張麻紙，細細的把炸糕包好。
郝仁卻沒接話茬，而是小聲問道：「我才剛到中院喊了一嗓子，怎麼你哥這麼快就拎著傢伙事跑來了？」
「瞎！」不得不說，跟在何雨柱身邊久了，何雨水也變得柱里柱氣了。「我哥都等你一晚上了。」
「等我？」
「可不是嘛。昨兒晚上我哥就念叨了，說是今天要給你整一拿手菜好好感謝你。」
「感謝我什麼？」
「那倒沒說，反正我嫂子是開開心心的拎了幾根豬尾巴回來的。」
好嘛，一準是枸杞肉從蓉燉狗肉見效了！不然哪能開開心心的請哥們見識一下拿手菜？
「郝仁，趕緊過來搭把手！」郝仁正尋思著，耳邊就傳來了何雨柱的喊聲。「嚯！這小鍋鏟————」
「來嘍！」郝仁隨口應了一聲，然後摸了包煙去了廚房。「何大廚，有何吩咐？」
何雨柱談著脖子接住了煙：「啥吩咐都沒有————郝仁，你上回給我的那方子，好使！」
「那可不。」昏暗的燈光中，郝仁露出了一口大白牙。「歷經千年的宮廷秘方，吃下去還能沒效果？」
「宮廷秘方？」
「沒錯！」
「好嘛！虧大發了————」
「怎麼了這是？」
「我把宮廷秘方傳出去了！」
「傳給誰了？」
「賈旭東————」
「你們倆不是冤家嗎？」
「是————但是他給了兩包門子。」
「沒事！」郝仁寬慰道。「在過去，它是宮廷秘方！但是現在，它就要服務於咱們工人兄弟！」
「郝仁，還是你覺悟高！」
「一般般————不用過油嗎？」
何雨柱詫異的看向郝仁：「過油？多浪費啊！再說了，壓根用不到。你瞧好了，我這一道紅燜豬尾巴絕對讓你吃了還想吃，吃了還要吃！」
尾巴，四九城話念「yiba（音：以巴）」。因為四九城話兒字音比較重，所以尾字還有一種更「本土」一點的念法就是「yier（音：以兒）」，出名的京菜「炸鹿尾兒」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如果您在餐廳點菜的時候說「來一道炸鹿尾（wei）」，就會被懂的人笑話，而
說「來一道炸鹿尾兒（yier）」，人一聽就在心裡說：這位懂！
豬尾巴，是上不了台面的一道菜。不光是它，但凡會影響到吃相，口味再好的菜也都是上不了台面的！
不過，豬尾巴雖不上檯面，但不妨礙它在廚師手中變化成各種美食。豬尾質地嫩，入味快，在南方都是連著後部的龍骨一起賣，剁成小塊加上其他食材可以煲湯。
北方人不擅長煲湯，都是不帶龍骨直接一根根賣，買回家更多的是剁成一截截用來紅燒、蔥燒，啃著玩下酒。
如果有人問郝仁，他最佩服何雨柱身上的哪一點？毋庸置疑，他的回答一準是：廚藝。
川菜、魯菜、譚家菜，何雨柱算是學了個樣樣精通。
去領導家做飯的時候，他能把川菜的出菜順序摸了個門清兒。等到婁曉娥從港島回來開飯店，他又把魯菜、譚家菜表現了一個遍————
若不是子承父業做了一拉幫套的，哪能混成那個模樣？天天捅婁子，它不香嗎？！
肥美滴狠！
「郝仁，豬肉又降了五分。」倒騰進砂鍋後，兩人蹲在了廚房門口吞雲吐霧。
「好事！」
「前天晚上，三位大爺來我們家了。」
「怎麼著？買豬肉啊？」
「要是買豬肉的話，那倒是簡單了。小妹捎帶個幾斤，春姐捎帶個幾斤————左右不過是幾天的事。」
「他們的意思是？」
「殺豬！」
「什麼？」郝仁手上一個哆嗦，差點把菸頭掉進棉鞋裡。
何雨柱瓮聲瓮氣的說道：「還不是賈旭東那廝把春姐吹的沒譜，說什麼她是屠宰廠一把刀————三大爺一聽頓時來了精神，愣尋思著去鄉下收頭豬過來。」
「省錢？」
「對，自己殺省錢！還能淨落一堆下水。」
郝仁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外院有點小，中院倒是剛剛好。」
「你不反對？」何雨柱驚訝的看向郝仁。
後者雙手一攤：「反正出力氣的又不是我，我反對它做什麼？再說了，一樣都是花
錢，在哪買不是買？」
「我還以為你會反對吶！」話說到這，何雨柱又湊近了些。「我算過了————要是像以前一樣幫著買————咱們少說能賺這個數。可真要是買豬回來自己殺，咱們可就一個大子都落不著。」
聽到何雨柱提及了「幫著買」，郝仁悄悄問了句：「白菜、蘿蔔、煤球，沒少撈吧？
」
「嘿嘿，沒多少————買了四回，分了十二塊錢。」何雨柱賊笑了一陣。「就這樣，一大爺他們還直誇我尊老愛幼、樂於助人！」
郝仁豎起了大拇指：「您牛掰！」
「一般一般。」何雨柱忙不迭的謙虛著。「郝仁，我們家準備在年三十那天鹵豬頭————你們家來不來？」
「來！一準來！」郝仁激動的丟掉菸頭。「給我們家整兩個！」
「兩個？吃得完嗎？」
「吃得完，我樂意吃~！」
四九城人愛吃豬頭肉，逢年過節吃豬頭肉。二月二專門要吃豬頭肉，平時吃燒餅夾豬頭肉，喝酒來盤兒豬頭肉下酒。
豬頭肉不僅受老百姓的喜愛，就連文人雅士也倍加推崇。
老舍先生不止一次寫到老四九城的豬頭肉：「釣完魚，野茶館裡的豬頭肉，滷煮豆腐，白乾酒與鹽水豆兒，也能使人醉飽。」
四九城的小巷裡，多有背著紅箱、推著白箱賣豬頭肉的。
他們主要是賣豬頭上的「臉子」、「口條」、「豬腦」和「拱嘴」，以外還有「肘子」、「豬心」、「豬肝」、「清肺」、「血肺」、「心寶蓋」、「廉條」、「肥腸」、「粉腸」、「大肚」、「細苦腸」和餵貓的「把苦腸」，甚至「豬尾巴」、「豬鞭子」等豬身上的東西。
附帶還賣「熏雞蛋」、「黃花魚」、「豆腐乾」，個別也有賣「對蝦」的。
此外，四九城的豬頭肉從業者還以地域分為了城派、郊派一與京劇里的梅、程、
荀、尚極為相似。只不過前者是下里巴人，後者是陽春白雪。
可他們也有相同之處，一個滿足了四九城人的口舌之欲，一個滿足了四九城人的耳目之欲。
有鑑於此，郝仁甚至萌生了一個想法若是能嚼著火燒夾豬頭肉聽京劇，是不是就同時滿足了身體、精神上的雙重欲望？
只不過可惜的是，他剛尋了一清晨吊嗓子的大爺說了這事。對方便一口唾沫啐到了他的臉上，接著就是一堆不堪入耳之詞，夾雜著京劇是國粹之類的話。
京劇是不是國粹？郝仁認為這是毫無疑問的。不過老大爺的那堆京片子，也特麼的挺國粹！
你們都是國粹了，難道豬頭肉就不能當一回國粹？
夜深了，風大了。
倒座房裡的小夫妻，蒙著被子說起了悄悄話。
「聽說，我們軋鋼廠換老闆了。」秦淮茹咬著嘴唇，欲拒還迎。
下層的消息總是會慢上不少，這幾乎成了一條亘古不變的真理。
！
「怎麼了好人？」或是感受到了男人的注意力不集中，女人輕輕喚了一聲。
郝仁趕忙摒棄雜念，繼續大開大合的施展起來。
「換就換唄，怎麼著都影響不到你們。」
秦淮茹趴在床上：「那倒也是。聽廠辦的大姐說，他們一上來就想砍掉咱們院的醫務室。」
「他們的膽子真不小。」
「嗯————廠辦大姐也是這麼說的。」
「甭擔心這事，有街道辦王主任在。咱們的醫務室，誰都動不了。」
「郝仁，是不是要去王主任那裡走動一下？」
「說什麼呢！王主任一心為人民服務，一心為街坊鄰居們解決看病難的問題。走動？
你這是侮辱她高尚的人格！」
「我說錯了————你用力的懲罰我吧！」
「呸！我要制裁你！」
「狠狠的制裁————」
外院倒座房如是歡樂著，中院的西廂房亦是不遑多讓。
「旭東，何雨柱給的方子真好使————」春姐的聲音真的很春。
賈旭東稍停了一下：「哪是他的方子？一準是郝仁給他的。」
「你小點聲，別讓咱媽聽到。」
「放心吧，她只要吃了止痛片睡得比誰都死。」
「呸，馬上就要過年了，說什麼死不死的？！」
「我的錯，是我說錯話了。」賈旭東復又前後往返了幾下。「我師父和兩位大爺已經同意了年三十頭來，就把豬買回來殺了。」
李玉春用力夾緊了大腿：「你出的主意行不行？」
「放心吧。」賈旭東壓低了嗓音。「只要你在院裡露上這麼一手，我媽今後指定不敢鬧么蛾子了！」
「唉，這樣對咱媽————真的好嗎？」
「媳婦啊，再不管管她，就真的要出大事了！我都找人問過了，一台留聲機要好幾百塊錢吶。像這種舶來貨————估摸著要上千了！」
「真有這麼貴？」
「當然了！嘶，你輕點夾————」
黑暗中，李玉春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殺豬是沒什麼，我就怕真把咱媽給嚇著了。」
「嘿！為的就是嚇嚇她，否則這豬不是白殺了嗎？！」
賈旭東一邊說著，一邊想著：看來這方子還是沒有小丸子好使！以前的這個時候，她可是躺在那裡「嘶嘶」的倒抽涼氣————哪像現在這樣能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