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藥布蓋不住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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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塊牌子,本來就在我手裡。」

  唐穗禾一夜都記著這句話。

  第二天上午,她坐在醫務室的檢查床邊,兩隻腳懸在床沿,鞋尖始終挨不到地。

  虞姝站在她右手邊,沒催她伸手,也沒問她昨晚睡得怎麼樣。

  門帘掀開,周巧珍拿著藥布和一張說明走了進來。

  「傅大夫,你來得正好。」

  她把紙放到診桌上。

  「這是鄉下衛生所開的說明。穗禾手上生了皮疹,夜裡自己抓破的。昨天我沒說清楚,才讓人誤會成了勒傷。」

  傅仁和拿起那張紙看了看。

  「哪個衛生所?」

  「紅星公社下面的。」

  「看病日期沒寫,接診人也沒簽名。」

  「鄉下地方沒那麼多規矩。人家肯給我寫幾句話,已經是幫忙了。」

  「藥是誰配的?」

  「衛生所的人。」

  「叫什麼?」

  「我去的時候人多,沒問。」

  周巧珍一直看著那張說明,只盼傅仁和趕緊在記錄上寫下皮疹。

  只要醫務室正式記成皮疹,前頭那些話就壓不住她了。

  傅仁和把紙推回桌角。

  「這張紙只能說明有人寫過這些話,傷是怎麼來的,它證明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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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就查。」

  周巧珍將藥布攤開。

  「孩子在這裡,藥也在這裡。你覺得我撒謊,就當面查清楚。」

  傅仁和沒有接那塊藥布,先走到了檢查床邊。

  「穗禾,我要看看你的手腕。虞同志留在這裡,你願意嗎?」

  唐穗禾看了看虞姝。

  「疼不疼?」

  「只看,不碰傷處。」

  「那我願意。」

  她把左手從袖子裡伸了出來。

  傅仁和先托住她的手掌,拿尺量過腕圍,又讓她把手腕轉了兩個方向。

  「這裡疼嗎?」

  「有一點。」

  「抬手呢?」

  「也疼。」

  「手指發麻嗎?」

  「昨晚麻過,今天沒有。」

  傅仁和取來放大鏡,把幾處青痕逐一看過。

  「你說的皮疹在哪兒?」

  周巧珍朝腕骨點了點。

  「就是這裡。先紅,後來讓她抓青了。」

  「皮疹會起疙瘩、脫皮,嚴重的還會滲水。她腕上都沒有。」

  「那是藥布貼好了。」

  「就算貼好了,原先起過疹子的地方也會留下痕跡。」

  傅仁和用棉簽碰了碰掌根旁邊的窄痕。

  「這道傷邊緣很齊,受力是從腕內側斜向外側。旁邊兩道顏色不同,一道至少有七八天,另一道在三天左右。」

  周巧珍趕緊接話。

  「她夜裡亂抓,哪天都可能留下傷。」

  「指甲抓痕不會繞著腕骨走,也留不出兩道寬窄差不多的壓痕。」

  「孩子睡著了,手壓在床沿上,什麼樣的痕跡壓不出來?」

  「床沿有多寬?」

  「我哪記得。」

  「她腕上這道傷只有半指寬。你家床沿要是這麼窄,床板早塌了。」

  周巧珍答不上來,又將藥布送到傅仁和面前。

  「傷先不爭。你看看藥,總不能連藥也是假的。」

  傅仁和用鑷子從藥布上刮下一小塊黑灰,放進白瓷碟里,又滴了幾滴溫水。

  灰渣沉到底下,水面很快浮起一層薄油。

  他湊近聞了聞,又從藥櫃裡拿出常用的安定片,刮下一點粉末,放在另一隻碟里比對。

  「灶膛灰、清涼油,還有磨碎的鎮靜藥片。」

  周巧珍當即否認。

  「不可能!」

  「清涼油用來遮味,灶灰把布染黑,看著像鄉下草藥。鎮靜藥粉放得不多,貼在破損的皮膚上,可能會讓孩子犯困。」

  傅仁和放下鑷子。

  「這些東西治不了皮疹,也治不了淤傷。」

  「也許衛生所的人把藥配錯了。」

  「剛才你還說,這藥是專門治她皮疹的。」

  「我又不懂藥,人家給什麼,我就拿什麼。」

  「那就照實記。」

  傅仁和提起筆,把查出的藥布成分寫進檢查記錄。

  周巧珍往前走了半步。

  「傅大夫,都是一個院裡住著的,你非得把話寫這麼重?」

  「我只寫查到的東西。」

  「孩子有點傷,哪個當家長的沒遇見過?你這麼一寫,讓別人怎麼看我?」

  「記錄只管事實,不管別人怎麼看你。」

  傅仁和把檢查紙轉了個方向。

  「這裡寫的是腕部受壓、拉扯形成淤痕,沒有發現皮疹。藥布沒有治療作用,疑似混入少量鎮靜藥粉,留樣送驗。」

  周巧珍看著那幾行記錄。皮疹這條路已經走不通了,再咬住不放,只會留下更多漏洞。

  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尖。

  「我想起來了。她有夢遊的毛病。」

  虞姝到這時才出了聲。

  「昨晚夢遊,還是以前就有?」

  「以前就有。夜裡老往門外跑。」

  「那腕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我怕她跑丟,用布帶固定過。」

  傅仁和重新落筆。

  「固定在哪裡?」

  「床上。」

  「綁了多久?」

  「沒綁,就是繞了一下。」

  「繞在哪兒?」

  「床欄。」

  「你家那張炕床沒有床欄。」

  周巧珍被問煩了。

  「床腳,行了吧?我一個女人帶孩子,半夜還得防她往外跑,系一會兒怎麼了?」

  虞姝看向傅仁和。

  「傅老,把她前後兩種說法分開記。」

  「我正記著。」

  「前一種是皮疹發癢,孩子自己抓傷。後一種是孩子夜間夢遊,家長用布帶將她固定在床腳。」

  周巧珍壓著火氣。

  「我剛才記錯了,非要把兩種說法都寫進去?」

  傅仁和手裡的筆沒停。

  「你說過什麼,我就記什麼。哪句話是真的,後面再核查。」

  「你們這是給我設套。」

  「沒人替你說,也沒人逼你改口。」

  虞姝把檢查記錄往唐穗禾面前挪了挪。

  「穗禾,你看。她說過的話,旁邊都記著時間。」

  唐穗禾看著那張紙。

  「這張會留下嗎?」

  傅仁和告訴她:「醫務室留一份,保衛股留一份。送驗結果回來以後,再往後補。」

  「她能拿走嗎?」

  「不能。」

  「她要說我記錯了,你們會把前面的話擦掉嗎?」

  「不會。後面想改,只能接著補,先前的記錄不能動。」

  唐穗禾的右手摸到左腕上,隔著棉衣按住那圈傷。

  周巧珍看見了,語氣軟了不少。

  「穗禾,巧珍姨是怕你夜裡凍著。你那晚一直鬧,還踢被子。我實在沒辦法,才拿布帶繞了一下。」

  「你不用現在回答。」

  虞姝把一杯溫水放到孩子手邊。

  「想說就說。不想說,等唐國梁回來也行。」

  唐穗禾捧著杯子,沒有喝。

  「我沒有夢遊。」

  周巧珍馬上接道:「你睡著了,自己當然不清楚。」

  「我沒睡。」

  「你那晚發燒,燒糊塗了。」

  「我也沒有發燒。」

  「穗禾!」

  傅仁和把筆擱到紙上。

  「讓孩子說完。」

  唐穗禾望著那份不會被擦掉的記錄。

  「巧珍姨把布帶繞在我兩隻手上,另一頭系在床腳。我想去茅房,她不讓。我喊她,她把門關了。」

  傅仁和問得很輕。

  「綁了多久?」

  「天黑以後綁的,天亮才解開。」

  「中間有人進過屋嗎?」

  唐穗禾先點頭,又搖了搖頭。

  「人沒進屋,一直在外面。」

  「你看見是誰了嗎?」

  「沒有看見臉。我聽見巧珍姨開過三次門,還問東西什麼時候拿走。」

  周巧珍伸手去搶記錄。

  「她在編瞎話!」

  虞姝按住紙頁。

  「傅老,接著記。」

  唐穗禾看著紙上新添的那一行,嗓子有些啞。

  「綁我的那天晚上,巧珍姨一直在等那個戴灰帽的人來取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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