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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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點,北平站。

  特意選在這個時間,就是為了低調,少惹是非。天還沒亮,瀰漫著晨霧連、昏昏暗暗的。

  火車站的站台上,稀稀拉拉站著人,都是南下的老師和送行的親友。

  霧太大,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臉,只能聽見低低的說話聲和火車噴白氣的聲音。

  孟昭德天不亮就從家裡趕過來了,懷裡揣著一包炒南瓜子,還有一本親手校勘的《論語集注》,是給老同學蘇振邦帶的。

  兩人是西南聯大的同學,一九三八年在昆明的茅草教室里相識,風風雨雨快三十年了,從少年到白頭。如今一個要南下避亂,一個要執意留下,這輩子能不能再見,誰也說不準。

  「昭德,你還特意跑過來。」蘇振邦提著兩個大行李箱,看見昭德從晨霧裡走來,他趕緊迎上去。因為哮喘,說話有點喘,精神頭卻很足。

  「你要走,我能不來送嗎?」孟昭德把東西遞給他:「書你帶著,路上解悶。」

  「南瓜子是你嫂子炒的,你愛吃的味道。到了南邊,濕氣重,你的哮喘注意點,別著涼。」

  蘇振邦接過那本泛黃的書,撫摸著封皮,心裡一酸。三十年前,他們在昆明的雨里初次見面,兩個窮學生抱著書本,在泥濘里,撞了滿懷,笑著互道姓名。三十年後,山河動盪,他們在晨霧裡分別,一個往南走,一個留原地。

  汽笛響了,悶悶的,像壓在人心上。乘務員開始喊檢票了,送行的人紛紛往前湊了湊。

  蘇振邦看著孟昭德,看著這個共事了一輩子的老友,喉嚨發緊,聲音有點啞:

  「昭德,這一走,山高水遠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見面,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

  他頓了頓,看著孟昭德的眼睛,輕聲問:

  「我們怎麼告別呢?」

  孟昭德看著他,忽然笑了。

  霧很大,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沾了一層細白的水珠。可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睛很亮,像三十年前那個穿著長衫、意氣風發的青年。

  他伸出手,像當年第一次在昆明校園裡見面那樣,聲音平穩又有力:「像當初見面那樣!」

  蘇振邦愣住了,也笑了,眼角卻濕了。

  他伸出手,緊緊握住孟昭德的手。

  兩隻布滿皺紋的手,在晨霧裡緊緊握在一起。沒有哭哭啼啼,沒有絮絮叨叨,就像三十年前初次相逢那樣,坦蕩,從容。

  「保重。」

  「你也保重,我等你回來。」

  「好。」

  鬆開手,蘇振邦提起行李箱,轉身走向檢票口。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孟昭德還站在原地,朝他揮著手。

  身影在霧中漸漸模糊,可那挺直的脊樑,像一棵松,牢牢扎在站台上,也扎在他心裡。

  不遠處,吳敬之正扶著老伴,和來送行的學生道別。那個學生是他帶的最後一屆研究生,因為護著老師,也被批評過好幾次。

  小伙子紅著眼圈,把一個布包塞到吳敬之手裡:「老師,這是我攢的糧食,您路上帶著。」

  「孩子,你自己留著。」吳敬之退回去:「我們到了那邊就有供應了,你在這邊更難。」

  「老師,您一定拿著!」小伙子硬塞給他,抹了把眼淚:「您教了我五年,我卻什麼都沒給過您。您能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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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敬之握著布包,老淚縱橫。

  車站的另一邊,林柏舟背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裡面全是專業書籍和機械圖紙。

  他身後,站著三十七個同行的教授,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複雜的神情。有對未知的忐忑,有對故土的不舍,也有奔赴新未來的堅定。

  陳老教授拄著拐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他早早就在這裡等了。老人家七十歲的人了,風吹得他花白的頭髮亂飄,卻站得筆直。

  林柏舟快步走過去,伸手攙扶著老人的胳膊:「陳老,天這麼冷,您怎麼還親自來了。」

  「你們要走,我怎麼能不來送。」陳老教授笑了笑,枯瘦的手拍了拍林柏舟的手背。

  「柏舟,去了緬甸,萬事小心。打美帝是大事,但身體是本錢。我等著你們平安回來。」

  林柏舟點頭,眼眶有點發熱。

  林柏舟身子一挺,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陳老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周圍到處都是告別的人。

  有夫妻相對垂淚,低聲叮囑;有學生抱著老師,捨不得鬆手;還有共事幾十年的老同事,拍著肩膀,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保重。

  林柏舟看著陳老臉上的皺紋,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年他十八歲,背著布包考進燕大,就是在紅樓門口,陳老笑著迎接他們這批新生。

  那時候的他,精神矍鑠,溫文爾雅。

  一晃二十多年,風雨飄搖,物是人非。

  老人挺直了佝僂的腰板,抬手理了理長衫的領口,像二十年前初見時那樣,對著林柏舟,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師生禮。

  林柏舟也立刻挺直身子,恭恭敬敬地對著這位教書育人一輩子的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

  一鞠,是初見時的少年意氣,先生授業。

  一鞠,是離別時的風雨同舟,各自珍重。

  周圍的喧鬧仿佛瞬間靜了下來。

  風卷著枯黃的落葉從兩人身邊飄過,二十多年的時光,在這一刻重重疊疊。

  火車的汽笛聲響了,悠長又沉重。

  「上車了!各位同志請儘快上車!」

  乘務員站在車門口高聲喊著。

  蘇敬言最後看了一眼陳老,看了一眼送別的人,看了一眼熟悉的場景,轉身踏上了火車。

  火車緩緩開動了。

  車窗里的人探出頭,使勁揮著手。

  站台上的人也揮著手,久久不肯放下。

  陳老拄著拐杖,站在風裡,一直看著火車消失在鐵軌的盡頭,還站在原地沒動。

  「先生,風太大了,我們回去吧。」

  學生小聲勸他。

  陳老搖了搖頭,望著逐漸遠去的火車。

  澳門,南灣酒店的書房裡。

  祁同為正低頭看著碼頭擴建的工程報表,手下輕輕敲門走了進來,匯報了兩件事。

  「處長,燕京那邊傳來消息,第一批從北京來的教授,一共二十二位,下個月就到澳門,進駐工人子弟學校任教。」

  祁同為手裡的鋼筆頓了頓,抬了抬眼。

  「教授?燕京來的?」

  「是,都是北大、清華的大學老師。聽說是外交部親自安排的,專門過來給工人子弟教書。」手下恭敬回答:「中原那邊跟澳葡打了招呼,規定他們只能在學校里任教,不能擅自離開澳門。」

  祁同為放下鋼筆,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工人子弟學校……

  「告訴下面的人。」祁同為緩緩開口:「工人子弟學校的教學樓和宿舍,全部翻新一遍。」

  「課桌椅、書本、教具,都用最好的。」

  「老師們的宿舍、伙食,安排妥當,標準按最高的來,不能虧待了。」

  手下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處長會對一所工人學校這麼重視,連忙應聲:

  「是,我馬上安排。」

  「還有。」祁同為又補充道:「學校周邊的治安,讓阿榮派專人盯著。告訴那些地痞流氓,誰敢去鬧事,就打斷腿扔海里餵魚。」

  「明白!」

  手下退出去之後,書房裡又恢復了安靜。

  祁同為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又一艘萬噸貨輪拉響悠長的汽笛,緩緩靠向內港碼頭。碼頭上吊車起落,工人們忙忙碌碌,船隻進進出出,一派繁忙景象。

  就在蘇敬言他們即將抵達澳門時,廣東沿海的一個偏僻漁村里,徐佩紳正縮在一艘破漁船的船艙里,暈得死去活來。

  他花了五根大黃魚,才獲得南下廣州的機會,找了蛇頭阿四。對方拍著胸脯保證,絕對把他安全送到澳門,還能幫他找落腳的地方。

  「到了,滾上去。」陳阿四踹了踹船艙的木板,菸蒂往海里一彈,臉上全是不耐煩:「別磨磨蹭蹭的,招來巡邏隊誰都別想好。」

  船艙里,徐佩紳早就熬得臉色發白,胃裡翻江倒海。他懷裡抱著徐小寶,旁邊老婆周桂蘭靠在木板上,臉白得像紙,連吐的力氣都沒了。

  聽見到了,徐佩紳像聽見了救命仙樂,一手拎著牛皮箱,一手拽起老婆,哄著懷裡的小兒子,連滾帶爬地往岸上沖。

  腳踩在土地上的那一刻,周桂蘭腿一軟,直接蹲在地上乾嘔。徐小寶哇的一聲哭出來,攥著徐佩紳的衣角哽咽:「爹,我難受……」

  「乖寶不哭,不哭啊。」徐佩紳趕緊放下箱子哄兒子,又回頭拍了拍老婆的背。

  「再忍忍,到地方就好了。我們以後就在澳門過日子,再也不用回去受氣了。」

  他回頭望了眼黑漆漆的海面,那艘破漁船早調了頭,眨眼就融進了晨霧裡。

  為了這趟偷渡,他花了整整十根大黃魚——阿四說帶家眷風險大,價錢翻倍。徐佩紳心疼歸心疼,還是咬著牙給了。

  可現在,錢花了,人也到了,連句交代都沒有,直接把一家三口扔在了這陌生的岸邊。

  徐佩紳卻半點不生氣。

  他緊了緊懷裡的牛皮箱,心裡那點忐忑不安,瞬間煙消雲散了。

  怕什麼?他有錢。

  這箱子裡裝著他大半輩子的家底——五十根沉甸甸的大黃魚,還有一沓沓美鈔和港幣,最內層還夾著花旗銀行的存款單,足足八萬美金。

  在內地的時候,這些東西藏在牆縫裡、床底下,連老婆都沒敢告訴。到了澳門,這就是他的底氣,是他們一家三口當富家翁的本錢。

  「我們的苦日子,熬到頭了!」

  徐佩紳意氣風發,整了整皺巴巴的長衫,一手牽一個,辨了辨方向就往市區走。

  一開始他還存著幾分謹慎,不敢去太顯眼的地方,在巷子裡找了家偏僻的小旅館。房間又潮又小,牆皮掉得一塊一塊的,被子泛著霉味。

  周桂蘭抱著兒子坐在床邊,皺著眉說:「他爹,這地方也太差了,要不我們再找找?」

  「先湊合一晚。」徐佩紳把箱子放在床底,壓低聲音:「剛到地方,別太招搖,明天再說。」

  將就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窗外汽車喇叭聲、店鋪叫賣聲此起彼伏。徐小寶扒著窗戶往外看,指著街上的小汽車和糖鋪眼睛發亮。

  徐佩紳看著牆上發霉的水漬,再看看兒子渴望的眼神,當場就忍不了了。他堂堂的大學教授,在內地受了那麼多罪,好不容易帶著老婆孩子逃出來,難道還要住這種破地方?

  享福!必須立刻享福!

  徐佩紳當即帶著老婆孩子出了門,直接叫了輛計程車:「師傅,去最氣派的大酒店。」

  酒店大堂鋪著大理石地磚,水晶吊燈晃得人眼暈。前台小姐穿著合身的旗袍,笑容得體:

  「先生,住店?」

  徐佩紳也不說話,把牛皮箱子往櫃檯上一放,故意掀開一條縫,露出裡面黃澄澄的金條角。他下巴微抬,一副財大氣粗的模樣:「開你們最好的房間,要能住三個人的,先住一個月。」

  前台小姐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好的先生,我們的豪華海景套房一晚1200南元,視野最好,帶獨立浴室,還有……」

  「囉嗦什麼。」徐佩紳不耐煩地打斷她,伸手抽出一沓美元拍在櫃檯上:

  「叫人把我行李送上去,再送份早餐到房間——牛奶、黃油麵包、火腿煎蛋,都要三份,再拿瓶進口紅酒,外加一份孩子吃的奶油蛋糕。」

  「哎好!您稍等。」

  周桂蘭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偷偷拽徐佩紳的袖子,壓低聲音:「他爹,太貴了!一晚上一千多南元,這得花多少錢啊?省著點花。」

  「怕什麼?」徐佩紳拍了拍她的手:

  「我們有錢。以前委屈你和孩子了,到了這兒,就得好好享享福。」

  徐小寶扒著櫃檯看水晶吊燈,嘴裡念叨著蛋糕,眼睛裡全是好奇。

  徐佩紳看著妻兒的樣子,心裡一陣說不出的舒坦。在內地,他天天低著頭做人,開會坐最後一排,多吃一口肉都怕被人說。可到了這兒,一沓鈔票扔出去,人人都得對他客客氣氣的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進了房間,周桂蘭摸著柔軟的彈簧床,看著透亮的落地窗,半天都不敢坐。徐小寶趴在窗邊,指著樓下的汽車和輪船哇哇直叫。

  徐佩紳先痛痛快快洗了個熱水澡,換上酒店的浴袍,坐在桌邊等著早餐。麵包鬆軟,火腿咸香,奶油蛋糕甜絲絲的,徐小寶吃得滿臉都是奶油,周桂蘭也小口吃著麵包,眼眶紅紅的。

  「慢點吃,不夠再要。」徐佩紳看著妻兒,心裡滿足得不行,多少年沒這麼舒服過了。

  吃飽喝足,徐佩紳神清氣爽,第一件事就是上街置辦行頭,帶著老婆孩子直奔服裝店。

  「老闆,把你們這兒最好的洋裝拿出來,英國料子的。」他往真皮沙發上一坐,派頭十足。

  「再給我夫人挑兩件最好的旗袍,材料要最好的,再給孩子拿兩套小西裝。」

  服裝店老闆是個精明的廣東人,做了十幾年生意,一眼就看出這是個人油水足得很。他笑得滿臉褶子,親自拿了幾套衣服過來:

  「先生好眼光!這都是最新的款式,是上海師傅手工縫製的。您穿上身,保管比洋行的大班還精神。夫人穿這旗袍,別提多端莊了。」

  徐佩紳一連試了三套西裝,對著鏡子照來照去,越看越滿意。周桂蘭穿上棗紅色的真絲旗袍,站在鏡子前都不好意思抬頭。徐小寶穿著小西裝,像個小少爺,跑來跑去特別開心。

  「都包起來。」徐佩紳大手一揮:「還有那雙三接頭的皮鞋,女士的高跟鞋,孩子的小皮鞋,也一起算。再給我拿幾件白襯衫。」

  說著就掏美元結帳,老闆接過仔細看了看了看,眼睛都笑沒了:「先生大氣,歡迎常來。」

  一家人換上嶄新的衣服,徐佩紳手腕戴上剛從金店買的南華手錶,周桂蘭耳朵上別了副珍珠耳釘,徐小寶手裡抱著新買的玩具。

  走在大街上,路邊行人紛紛投來目光,徐佩紳腰杆都挺直了不少。什麼批鬥、審查,什麼牛棚、交代材料,全都見鬼去吧!

  從今往後,他徐佩紳就是澳門的體面人,等著他的是洋房、汽車、花天酒地的好日子。

  逛到傍晚,徐佩紳聽說附近有賭場,心裡頓時痒痒的。他讓周桂蘭帶著孩子先回酒店,自己想去玩兩把。

  「他爹,別去了吧,賭博哪有好下場……」

  周桂蘭有點擔心。

  「怕什麼?就玩兩把,消遣消遣。」徐佩紳滿不在乎:「我們這麼多錢,輸點算什麼?你帶孩子先回去,給孩子買點蛋撻吃。」

  他塞給老婆幾張美元,轉身就進了賭場大門。裡面燈紅酒綠,人聲鼎沸,骰子聲、籌碼碰撞聲、笑罵聲混在一起,熏得人頭腦發熱。

  徐佩紳換了籌碼,先湊到骰子桌旁觀戰,看了幾把就手癢了,小心翼翼壓了十塊錢小。

  「開!一二四,小!」

  荷官一掀骰盅,他心裡一喜,居然中了。連著贏了三把,他面前的籌碼堆了一小堆。

  徐佩紳頓時飄了,覺得自己今天手氣真是無敵,一把把所有籌碼全推了出去:「全壓大!」

  「四五六,大!通殺!」

  周圍一片起鬨叫好聲,徐佩紳哈哈大笑,抓起一把籌碼就扔給荷官:「賞你的!」

  荷官眼睛一亮,趕緊彎腰鞠躬道謝:「謝謝老闆!老闆手氣真好,肯定發大財。」

  他這副闊綽的樣子,早就被旁邊盯梢的小混混看在了眼裡。那混混名叫阿鼠,以前是放高利貸的。但現在這條門路被南華來的人堵死了,只能專門在賭場裡找剛從內地過來的水魚。

  阿鼠瞅了半天,悄悄退到柱子後面,撥通公眾電話,小聲說:「彪哥,這邊有條肥魚。」

  「穿西裝戴手錶,內地口音,出手特別闊,贏了點錢就亂打賞,看著像是剛偷渡過來的。」

  「剛才還看見他老婆孩子了,應該是一家子逃過來的,家底肯定厚。」

  電話里里傳來粗啞的聲音:「帶家眷的?那更好拿捏了。盯著他,等他出來,找個僻靜巷子跟他聊聊,不要鬧太大,先敲一筆再說。」

  「收到!」

  徐佩紳壓根沒察覺自己已經被狼盯上了。

  他越玩越上頭,贏來的錢很快又輸回去大半,到最後幾乎都沒了。他也不在意,反正這點錢對他來說就是九牛一毛,權當圖個樂子。

  走出賭場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路邊的霓虹燈晃得人眼睛發花。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慢悠悠往酒店走,剛拐進一條沒路燈的小巷子。

  就被三個人堵了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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