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新世界——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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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8年後入廠、農村籍職工,一律精簡下放,三日內辦結手續,舉家返鄉務農……」

  車工趙建國捏著那張油印通知單,指節攥得發白。通知單邊緣被車床機油浸得發暗,上面的黑字像烙鐵,燙得他眼前發花。

  他是1958年大躍進時從蜀地農村招進城裡的,做了五年工人,剛把老娘、媳婦桂蘭和三個兒女接來享了兩年清福,鐵飯碗,就這麼碎了。

  車間裡靜得嚇人。幾十台車床停了轉,工友們都低著頭,沒人說話。

  有人把扳手狠狠砸在鐵案上,哐當一聲,又蔫了下去——都是農村來的,誰也躲不過。

  趙建國摸了摸手邊磨得發亮的車床,這台機器陪他熬過無數夜班,車出的零件堆成山,如今,他連再摸一次的資格都沒了。

  深一腳淺一腳走回職工家屬院,不過百米的路,他走了半個鐘頭。家屬院是一排排低矮簡陋的平房,這個這個遮風避雨的家,此刻卻成了留不住的家。

  推開木門,桂蘭正坐在炕沿縫補孩子的舊棉襖,六歲的兒子小鐵、四歲的女兒丫丫趴在地上玩石子,老娘拄著拐杖,正往煤爐里添煤塊。

  「廠里……下通知了。」趙建國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他把通知單沉重的放在桌子上。

  屋裡的空氣瞬間凍住。

  桂蘭手裡的針扎進手指,滲出血珠,她卻渾然不覺,只是盯著那張紙,眼淚先掉了下來:「真要走?回鄉下?咱們這城裡的日子,剛過安穩啊……」

  老娘嘆了口氣,拐杖狠狠戳了戳地面,沒說話。她一輩子在農村熬,好不容易跟著兒子進了城,吃上了定量糧,不用再啃野菜窩頭,如今卻要在大災年回鄉。她這把老骨頭,不知道還能不能扛住。

  小鐵和丫丫停下玩鬧,看著大人的臉,怯生生地湊過來:「爹,娘,咱們要去哪?」

  沒人答。

  在縣城鋼鐵廠做臨時工的大兒子,趙建軍在回來後,對此也不能接受。他本來以為自己以後就是城裡人了,再也不用餓死了。在這之前,他十分相信一句話:廠在人在,國家養一輩子。

  可是他所在的鋼鐵廠,因為是在大煉鋼時建立起來的小型工廠,也被要求取消,連那些正式工都沒能留在城裡,就不要說他這個臨時工了。

  「爹,要不我們去南華吧!」

  前段時間,家裡收到從農村移民南華的大伯書信,信紙上印著陌生的藍底金星旗,字是簡體漢字,雖然有些不同,但大概能看得懂。

  「大伯不是說了嗎?活不下去,就去南華,只要肯出力,就能吃飽穿暖。大伯還說可以擔保我們一家申請公民身份,留在城市。」

  「南華?那是資本主義國家!」趙建國看著桌上的書信,眉頭緊皺。他這輩子受的教育,資本主義是剝削、是壓迫、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和我們的社會主義,是兩個世界。

  可他們不去南華,只能回鄉。他不甘心!

  李桂蘭抹著眼淚說:「孩子他爹,咱不能讓孩子們跟著咱們回鄉,鄉里很多人都活不下去,都去逃荒、移民了!不能回去!」

  大兒子趙建軍站在旁邊,沒說話。他只在大伯的書信里見過南華,知道那是個華人居多的國家,說漢語,寫漢字。他經常忍不住地想:都是華人,說話能聽懂,日子再難,能難到哪去?

  鋼鐵廠的大門,用粗鐵絲擰死了。東方紅鋼鐵廠七個紅漆字,被北風颳得斑駁。


  他蹲在路邊,抽著最便宜的旱菸,看著曾經熱火朝天的車間,眼神空落落的。

  「爸,回家吧。」大兒子趙建軍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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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建國抬頭看我,嘴唇動了動:「建軍,爸這輩子沒偷沒懶,憑手藝吃飯,怎麼就……沒飯吃了?」

  趙建軍他答不上來。

  自從跟隨父親進城那刻起,聽著身邊的話語,趙建軍也以為他未來的人生就是進廠、臨時工、轉正、工作、退休,和其他工人一模一樣。

  可現在,這條路被堵死了。

  往日熱鬧的家屬院,如今死氣沉沉,人人臉上都帶著愁容。有人回鄉了,有人移民了。

  大伯的信,給了趙建國一家另一個選擇。

  信里說,南華地方大,天氣熱,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現在城裡的工作特別好找,洗碗、搬貨、工地、工廠,只要肯吃苦,一天掙的錢,抵國內一個星期。信里還說,南華全是華人,講漢語,寫漢字,不用怕語言不通。

  趙建軍整夜不睡,對著煤油燈看那封信。他是工人,是黨員,對「出國」、「資本主義」有著本能的牴觸。

  可看著政府催得緊,要麼移民,要麼回鄉務農。他看著身邊已經昏昏欲睡的孩子們,不想自己的孩子一輩子都是農民,面朝黃土,他最終把菸袋鍋一磕:「去!為了孩子,去!」

  辦手續的日子,像一場漫長的煎熬。單位證明、戶籍註銷、出境許可、護照、簽證……每一步都難。父親跑斷了腿,賠盡了笑臉,才把所有章蓋齊。

  臨走前,趙建國把自己在廠里的工具擦了又擦,原本想帶走,可是廠里不讓。

  他蹲在地上,摸了摸那些陪伴他半生的銼刀、扳手,眼淚掉在冰冷的金屬上。

  「爸,以後咱在那邊,還能用得上手藝。」趙建軍勸說道。

  趙建國搖搖頭:「不一樣了。這邊的手藝,到了資本主義地方,人家認不認,難說。」

  1963年深秋,趙建國一家背的行李,在火車站登上開往南華的列車。

  家屬院也亂成一團,到處都是扛鋪蓋、拎木箱的人,都是和趙建國一樣被精簡的職工。

  拖家帶口,老人咳嗽,孩子哭鬧,卻沒人敢大聲哭嚎,只有壓抑的抽泣,和扁擔壓在肩膀上的吱呀聲。

  趙建國扛著鋪蓋卷,桂蘭牽著兩個孩子,趙建國扶著奶奶跟在後面。走到廠區大門口,趙建國不禁回頭望了一眼。

  高高的煙囪還在冒煙,車間亮著燈,工友們隔著玻璃朝他揮手,滿眼的不舍和無奈。那扇刷著藍漆的工廠大門,從此再也不會為他敞開。

  站前廣場早已擠得水泄不通。

  全是返鄉和移民的人,鋪蓋卷堆成山,木箱、麻袋、破筐擠在一起,人聲、哭聲、咳嗽聲、火車的汽笛聲,攪成一團混沌。

  趙建國把老娘托上車,再和大兒子一起把小鐵和丫丫舉過人群,塞進車廂。李桂蘭拎著木箱,被人流擠得東倒西歪,鞋都掉了一隻,顧不上撿。

  趙建國最後一個擠上去,車廂里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一家人擠在車廂連接處,背靠著冰冷的鐵皮,行李堆在腳邊。

  笛聲長鳴,列車緩緩離開車站,李桂蘭趴在窗戶上,望著越來越遠的故鄉,哭得撕心裂肺。

  一直沉默的趙建國也忍不住流淚。

  趙建國望著逐漸遠離的故鄉,心裡忍不住擔憂。那個叫南華的地方,真的能容下他們一家嗎?能容得下從社會主義來的工人嗎?離開家鄉,告別他信仰的一切,真的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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