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風起長安·三日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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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庭·靈霄殿外·次日清晨

  天還沒亮透,靈霄殿外的仙班列隊處已經熱鬧得像菜市場了。

  往常這個時候,仙家們都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偶爾低聲交談幾句,保持著仙家風度。但今天——

  「聽說了嗎?三太子的事?」

  「廢話,整個天庭誰沒聽說?昨兒南天門的天兵都在開盤了!」

  「什麼賠率了?」

  「能追到的賠率從一賠三降到一賠五了。」

  「怎麼還降了?」

  「因為據說那姑娘把三太子當成了登徒子,回去就忘了——大家都覺得三太子沒戲了。」

  「嘖……那我也押追不到。」

  「我押能追到!三太子是什麼人?他想要的東西,什麼時候沒得到過?」

  「這是東西嗎?這是人!還是清河崔氏的嫡女!你以為打仗呢?」

  「就是就是,感情的事,不是靠拳頭硬的。」

  一群仙家圍在一起,爭論得面紅耳赤,完全忘了自己是來上朝的。

  申公豹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笑眯眯地站在人群外圍,聽了一會兒,忽然插嘴:

  「貧道倒是覺得,這事的關鍵不在於三太子能不能追上,而在於——三太子會不會追。」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安靜了。

  「什麼意思?」一個仙官問道。

  申公豹慢悠悠地說:「你們想想,三太子從小到大,跟人打交道的經驗是什麼?要麼是『聽我的』,要麼是『去死』。他什麼時候跟一個姑娘好好說過話?他懂什麼叫追求嗎?他懂什麼叫花前月下嗎?他懂什麼叫『欲擒故縱』『循序漸進』嗎?」

  眾仙家面面相覷。

  「……不懂。」有人小聲說。

  「所以啊,」申公豹攤手,「問題的關鍵不在於那姑娘答不答應,而在於三太子根本不知道怎麼讓人答應。他最大的可能是什麼?」

  「是什麼?」

  「直接跑到人家面前,說『我要你』,然後——」申公豹做了一個「跟我走」的手勢,「就這樣。」

  眾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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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了三息之後,人群爆發出一陣複雜的議論聲。

  「這也太……」

  「符合三太子的作風。」

  「那姑娘會被嚇死的吧?」

  「不會,那姑娘膽子大得很,昨天你們沒看昊天鏡嗎?讓人滾出去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膽子大是一回事,被一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男人說『我要你』是另一回事!」

  「這麼說……三太子真的沒戲?」

  申公豹嘿嘿一笑,沒有回答,轉身走了。

  他走了之後,眾仙家面面相覷,然後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我怎麼覺得,」一個仙官幽幽地說,「這個故事的發展方向,不是才子佳人,而是——」

  「強搶民女?」

  「……你能不能不要說得這麼難聽?這叫——霸道上仙愛上我。」

  「你說的這不是更難聽嗎!」

  「行了行了,都別吵了,上朝了上朝了!」

  仙班列隊終於恢復了秩序,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朝政上。

  (灌江口·二郎真君廟·同日清晨)

  楊戩一夜沒睡好。

  自從哪吒昨天來過之後,他的腦子裡就一直回放著那句話——「我要娶她。」

  那語氣,那表情,那不容置疑的篤定……

  楊戩翻了個身,發現嘯天犬正蹲在床邊,用一種「主人你終於醒了」的眼神看著他。

  「什麼時辰了?」

  「卯時了。」嘯天犬說,「主人,三太子又來了。」

  楊戩「騰」地坐起來。

  「又來了?!」

  「在客廳等著呢,」嘯天犬的耳朵耷拉下來,一臉無奈,「來了快半個時辰了,不讓我叫你,就那麼坐著,手裡捏著那朵花……」

  楊戩揉了揉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他有一種預感——這種日子,可能要持續很久。

  楊戩穿戴整齊走到客廳的時候,哪吒正坐在椅子上,手裡確實捏著那朵山茶花。

  花已經徹底蔫了,但他還是捏著,像是在捏著什麼稀世珍寶。

  「你昨晚沒睡?」楊戩注意到他眼底的青色。

  「睡了。」哪吒說。

  「睡了多久?」

  「……一炷香。」

  楊戩沉默了一下,在他對面坐下。

  「你想了一夜?」

  「嗯。」

  「想出什麼了?」

  哪吒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楊戩:「楊戩,你幫我查一個人。」

  「誰?」

  「崔晚晚。清河崔氏嫡女。我要知道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平時做什麼,去哪裡,跟誰來往——」

  「等等等等,」楊戩抬手打斷他,「你這是要查人家的底細?」

  「對。」

  「為什麼?」

  「知己知彼。」哪吒說得理所當然,像是在制定一個作戰計劃。

  楊戩覺得自己太陽穴在跳。

  「哪吒,」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追求姑娘不是打仗,不需要知己知彼。」

  「那需要什麼?」

  楊戩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想了半天,說出了一個字:「心。」

  哪吒皺眉:「什麼意思?」

  「就是……用心。」

  哪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我用了。」

  楊戩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無力。他知道哪吒說的是真話——他確實用心了。

  但問題是,哪吒的「用心」,和正常人的「用心」,大概是兩個概念。

  「你是怎麼用心的?」楊戩試探著問。

  哪吒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花:「我把她的花留著了。」

  「……然後呢?」

  「我想了一夜,」哪吒的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什麼很重要的事,「她吃糖畫的時候會眯眼睛。她笑起來的時候,步搖會響。她生氣的時候,下巴會抬得很高。她走路的時候,不急不慢的,像一朵雲。」

  楊戩愣住了。

  不是因為這些話肉麻——雖然確實有點——而是因為,他從未聽過哪吒用這種語氣說話。

  那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面對千軍萬馬面不改色的少年,此刻說起一個姑娘走路的樣子,聲音居然放得很輕,像是在怕驚動什麼。

  楊戩沉默了很久。

  「哪吒,」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如果你真的喜歡她,你就要學會一件事。」

  「什麼?」

  「尊重她。」

  哪吒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不能像在戰場上一樣,想要什麼就直接拿。她是一個人,不是一件東西。她有她自己的想法,她自己的意願。你不能強迫她。」

  「我沒有要強迫她。」

  「那你打算怎麼跟她說?」

  「告訴她,我要她。」

  楊戩:「…………」

  他深吸一口氣。

  「你換個說法。」

  「什麼說法?」

  「比如——我喜歡你。」

  哪吒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裂痕。

  不是抗拒,而是……陌生。

  這三個字對他來說,比任何咒語都陌生。

  「喜歡……」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個從未嘗過的味道。

  「對,喜歡。不是『要』,是『喜歡』。」楊戩循循善誘,「你要讓她知道,你喜歡她,尊重她,願意等她的答案。」

  「等?」哪吒對這個字表現出了明顯的不適應。

  「對,等。」楊戩一字一頓,「你不能逼她。你要給她時間。」

  哪吒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晨光照進來,落在他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上,那雙一向冷厲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複雜的光芒。

  「如果她的答案是『不』呢?」

  楊戩一怔。

  這個問題,他沒想到哪吒會問出來。

  這代表著——哪吒在認真考慮對方的感受。

  這對於一個從來都是「我說了算」的人來說,已經是巨大的進步了。

  「那你就接受。」

  哪吒的瞳孔微微收縮。

  「接受?」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冷意,「不可能。」

  楊戩:「……」

  他就知道。

  「那你還問!」楊戩差點拍桌子。

  「我想知道你的答案,」哪吒面不改色,「但我不接受。」

  楊戩覺得自己跟哪吒說話,像是在跟一堵牆說話。

  不,牆至少不會反駁你。

  「那你打算怎麼辦?」楊戩放棄治療了,「她要是拒絕你,你就——用強?」

  哪吒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楊戩深深地嘆了口氣。

  「哪吒,你聽我說,」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如果你真的喜歡她,你就不能傷害她。不管是身體上的,還是心理上的。你要是把她逼急了,以她的性子——你昨天也看到了,她是那種會讓人滾出去的人——你覺得她會屈服嗎?」

  哪吒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而是——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恐懼。

  楊戩捕捉到了那一絲恐懼,心裡忽然一軟。

  哪吒不是不懂感情。

  他只是不知道怎麼表達。

  他從小就被當作兵器培養,戰場上殺伐果斷,生活中獨來獨往,從來沒有人教過他——怎麼去愛一個人。

  「你後天去見她,」楊戩放緩了語氣,「先不要急著說什麼『我要你』這種話。你先跟她認識一下,讓她知道你是誰。然後——」

  「然後呢?」

  「然後看她的反應。如果她不排斥你,你就慢慢來。如果她排斥你……」楊戩斟酌了一下,「你就更慢一點。」

  哪吒皺眉:「慢到什麼程度?」

  「慢到她不排斥你為止。」

  哪吒沉默了。


  這個問題讓楊戩愣了一下。

  三壇海會大神,封神之戰中的猛將,天庭的戰神——此刻居然在問一個凡人姑娘會不會喜歡他。

  楊戩忽然覺得有點心酸。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但你至少要給她一個了解你的機會。」

  哪吒點了點頭,站起身。

  「你去哪?」

  「回乾元山。」哪吒把山茶花小心地收回袖中,「我師傅找我。」

  「你師傅找你?什麼事?」

  「大概是為了這個事。」哪吒的表情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像是有點不好意思,又像是在掩飾什麼,「他讓金吒傳話,說讓我回去一趟。」

  楊戩點了點頭:「好好跟你師傅談談。他畢竟是過來人。」

  「他是過來人?」哪吒懷疑地看著楊戩,「他也是單身。」

  楊戩:「…………」

  你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無法反駁。

  哪吒走了之後,楊戩坐在客廳里,端著已經涼了的茶,半天沒動。

  嘯天犬湊過來:「主人,三太子他能行嗎?」

  楊戩嘆了口氣:「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如果他搞砸了,整個玉虛宮都會跟著丟臉。」

  嘯天犬歪著頭想了想:「那……我們幫幫他?」

  楊戩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放下茶杯:「你去查查,崔晚晚平時喜歡什麼。」

  「啊?」

  「知己知彼。」楊戩說完這三個字,自己都笑了——他居然用了哪吒的台詞。

  但沒辦法。

  誰讓他是楊戩呢。

  誰讓他是哪吒的兄弟呢。

  (乾元山·金光洞·同日午時)

  哪吒回到金光洞的時候,發現洞府里不止太乙真人一個人。

  廣成子、赤精子、黃龍真人、懼留孫、靈寶大法師——十二金仙中留在天庭附近的幾位,全都在。

  而且他們的表情,統一都是——慈祥。

  那種慈祥讓哪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師傅。」哪吒站在洞府門口,沒有進去,「你們這是——」

  「進來進來!」太乙真人熱情地招手,那熱情程度讓哪吒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徒弟啊,」太乙真人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為師聽說了一些事——」

  「聽說了什麼?」哪吒警惕地問。

  「聽說你——」太乙真人斟酌著措辭,「有心上人了?」

  哪吒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耳朵尖——紅了一瞬。

  那一瞬非常快,快到在場的人差點沒捕捉到。

  但十二金仙是什麼眼力?全看到了。

  黃龍真人差點「嗷」一嗓子叫出來,被赤精子一把捂住了嘴。

  「是。」哪吒的回答簡潔有力,沒有否認,沒有猶豫。

  太乙真人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哪吒會承認得這麼幹脆。

  「那你打算……」

  「三日後見她。」哪吒走進洞府,在太乙真人對面坐下,「楊戩說,讓我學會尊重她。」

  「楊戩說得對!」廣成子搶著說,「尊重很重要!」

  哪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廣成子莫名覺得後背發涼——仿佛在說「關你什麼事」。

  「我們就是想幫你。」赤精子笑著說,「畢竟你是我們看著長大的,我們——」

  「不用。」

  「不用?」

  「不用幫。」哪吒的語氣平淡而篤定,「我自己來。」

  太乙真人看著自己的徒弟,忽然笑了。

  他知道哪吒的性子——說一不二,從不接受別人的安排。

  如果他拒絕幫助,那誰也強迫不了他。

  「好,」太乙真人點頭,「你自己來。但為師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後天見她的時候——」太乙真人深吸一口氣,像是在說什麼很重要的事,「說人話。」

  哪吒:「……」

  「不要說什麼『我要你』『跟我走』『不許拒絕』這種話。」太乙真人語重心長,「要說人話。正常人說的話。」

  哪吒沉默了一會兒:「正常人說什麼?」

  「正常人會說——你好,我叫哪吒,很高興認識你。」太乙真人示範道。

  哪吒的表情像是在聽什麼天方夜譚。

  「高興?」他重複了一遍,「我為什麼要高興?我還沒見到她,怎麼知道高不高興?」

  太乙真人:「……」

  廣成子:「……」

  赤精子:「……」

  所有人:「……」

  「你說得對,」太乙真人艱難地咽了口口水,「那你換個說法——『我叫哪吒,久仰大名』?」

  「我沒久仰她的大名。我昨天才知道她。」

  太乙真人想哭。

  他覺得教哪吒說人話這件事,比教一頭牛彈琴還難。

  「那你打算怎麼說?」太乙真人放棄了。

  哪吒想了想:「我叫哪吒。三日後,我來找你。」

  「……然後呢?」

  「沒有然後。」

  「你不問她願不願意?」

  「她願不願意是她的事,我找不找你是我的事。」

  太乙真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的十二金仙們,用眼神說了一句話——

  我盡力了。

  十二金仙們用眼神回答——

  你盡力個屁。

  黃龍真人忍不住了,湊過來:「哪吒,師叔教你一招——你到時候帶點禮物去。姑娘都喜歡禮物。」

  哪吒皺眉:「什麼禮物?」

  「花啊!你不是已經撿了她的花嗎?再買一朵新的還給她,多有誠意!」

  哪吒低頭看了看袖中那朵蔫了的山茶花,若有所思。

  「還有呢?」

  黃龍真人見他肯聽,頓時來了精神:「再帶點吃的!那姑娘不是喜歡吃糖畫嗎?你買一支糖畫帶去!」

  哪吒想了想:「還有呢?」

  「還有——」黃龍真人搜腸刮肚,「嗯……你自己收拾好看點!你平時那個煞氣收一收,別把人姑娘嚇著。」

  哪吒低頭看了看自己。

  雙髻紅絛,碎劉海,鬢邊長發垂肩,紅繩系尾。乾坤圈在腕上,混天綾在腰間。

  「不好看?」

  「好看好看!」黃龍真人連忙說,「就是……能不能笑一笑?」

  哪吒試著笑了一下。

  那笑容——

  洞府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不是笑。

  那是狼露出了牙齒。

  「算了算了,」黃龍真人連忙擺手,「你還是別笑了。就這樣吧。不笑比笑好看。」

  哪吒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樣子。

  太乙真人看著自己的徒弟,忽然覺得一陣心酸。

  這個孩子,從出生那天起,就沒有被溫柔地對待過。

  他學會了戰鬥、學會了殺戮、學會了強勢和霸道,卻從來沒有人教過他——怎麼溫柔。

  「哪吒。」太乙真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嗯?」

  「後天見到她的時候,不要急。」太乙真人看著他的眼睛,「不管她說什麼,都不要急。你可以強勢,可以霸道,但你——不能傷害她。」

  哪吒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說,聲音低得像是在對自己承諾,「我不會傷害她。」

  太乙真人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說什麼。

  他相信哪吒。

  雖然這個徒弟脾氣不好、不講道理、霸道強勢、煞氣重得嚇人——但他從來不撒謊。

  他說不會傷害,就一定不會傷害。

  至於會不會把人姑娘嚇跑……

  那是另一回事了。

  (天庭·蟠桃園·同日午後)

  王母娘娘在蟠桃園中散步,身後跟著瓊華仙子和幾個侍女。

  「月老那邊怎麼說?」王母隨口問道。

  瓊華仙子跟上一步,低聲回答:「回娘娘,月老說那兩條紅線已經纏成了死結,解不開了。」

  王母的腳步微微一頓。

  「解不開?」

  「是。而且月老說,那黑紅色的紅線……像是活的。它會自己動。」

  王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說,「哪吒這個孩子,從封神之戰開始就讓人不省心。如今動了凡心,倒也是驚天動地的。」

  「娘娘,」瓊華仙子猶豫了一下,「您覺得……這段姻緣能成嗎?」

  王母沒有直接回答。她走到一株蟠桃樹下,伸手摘了一片葉子,放在掌心看了看。

  「哪吒是什麼性子?」她問。

  「偏執、強勢、說一不二。」瓊華仙子老實回答。

  「那崔家的姑娘呢?」

  「……也不是省油的燈。」

  王母笑了:「所以啊,這兩根紅線纏在一起,是天意。至於能不能成——」她頓了頓,「看哪吒能不能學會一件事。」

  「什麼事?」

  「低頭。」王母將葉子放回樹上,轉身看著瓊華仙子,「哪吒這輩子,從來沒向任何人低過頭。但如果他想要那個姑娘,他就得學會——在她面前低頭。」

  瓊華仙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不過,」王母忽然話鋒一轉,嘴角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本宮倒是很期待看到哪吒低頭的樣子。」

  她說完,繼續往前走了。

  身後,幾個侍女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寫滿了「我們也想看」。

  (玉虛宮·麒麟崖·同日黃昏)

  元始天尊再次睜開了眼睛。

  他今天已經第三次從入定中醒來——這在他幾千年的修行生涯中,從未發生過。

  每次醒來,都是因為那條紅線。

  那條黑紅色的紅線,像是有什麼感應似的,每次顫動都會牽動他的心神。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凡間——

  長安,清河崔氏別院。

  崔晚晚已經醒了,正坐在繡樓里對著一面銅鏡梳頭。侍女在旁邊幫她篦發,她百無聊賴地玩著桌上的胭脂盒,把蓋子打開又合上,合上又打開。

  「姑娘,今晚還出去嗎?」侍女問。

  「不出了,」崔晚晚打了個哈欠,「昨晚累死了。而且阿耶生氣了,今晚乖乖在家待著。」

  「那姑娘明晚呢?」

  「明晚啊……」崔晚晚歪著頭想了想,「明晚約了阿沅去聽戲。對了,幫我找那件水碧色的裙子出來。」

  「是。」

  元始天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姑娘,心倒是大得很。被人約了三日後見面,轉頭就忘了,該吃吃該睡睡,一點不放在心上。

  也不知道該說她心大,還是該說哪吒在她心裡壓根沒留下任何印象。

  他收回目光,看向另一個方向——

  乾元山,金光洞。

  哪吒正坐在洞外的石頭上,手裡捏著那朵蔫了的山茶花,看著遠方的雲海發呆。

  風火輪放在腳邊,混天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樣子,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的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元始天尊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開口,對殿中唯一在場的弟子——南極仙翁說:「南極。」

  「師尊。」南極仙翁恭恭敬敬地行禮。

  「你說,哪吒這孩子,能成嗎?」

  南極仙翁愣了一下。

  師尊從來不會問這種問題。

  在他心目中,師尊是洞悉三界萬物的存在,沒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

  但此刻,師尊居然在問他——一個連對象都沒有的人——關於姻緣的事。

  南極仙翁覺得壓力很大。

  「弟子……弟子覺得,」他斟酌著說,「三太子若是真心,應當能成。」

  「哦?為什麼?」

  「因為……」南極仙翁想了想,「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事這麼認真過。」

  元始天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頭。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淡淡的欣慰,「他從來沒有這麼認真過。」

  頓了頓,他又說:「南極。」

  「弟子在。」

  「你去查查,清河崔氏的家風如何。再查查那姑娘的品性如何。」

  南極仙翁:「……師尊,您這是?」

  「把關。」元始天尊面無表情地說,「哪吒是我的徒孫,他看上的姑娘,自然要過我這關。」

  南極仙翁嘴角抽了抽,忍住笑,恭恭敬敬地應道:「是,弟子這就去查。」

  他轉身往外走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到的嘀咕:

  「可別像土行孫那樣……那孩子的媳婦雖然好,但土行孫那個長相實在是……」

  南極仙翁腳步一頓,差點被門檻絆倒。

  他扶著門框站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快步離開了大殿。

  走出大殿之後,他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師尊啊師尊,您嘴上說著「也不知道是否有緣」,背地裡卻讓人去查人家的家世品性——這分明就是在相看孫媳婦嘛!

  南極仙翁笑著搖了搖頭,駕起雲頭,往凡間去了。

  身後,玉虛宮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芒,巍峨壯觀。

  但這座巍峨壯觀的宮殿裡,此刻只有一個孤零零的老人,和一個空蕩蕩的大殿。

  如果那個姑娘真的能來……

  也許這座宮殿,會熱鬧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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