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掌心暖如春，無聲處漸生依戀
後罩房的燈，亮了一整夜。
崔晚晚沒有回正房去睡。
她讓人搬了一張矮榻放在那女孩床邊，自己裹著一件薄披風，就那么半靠半躺著，守著那孩子。
青黛勸了兩回，都被她輕輕搖頭擋了回去。
巧慧端了熱茶來，她也只喝了一口便擱下了。
合歡小院的燭火映在窗紙上，暖融融一團，像是有人在夜裡悄悄點了一盞不滅的燈。
哪吒也來了，但在門口站了片刻，沒有進去。
他透過門縫看見崔晚晚坐在那女孩床邊，手裡拿著一塊濕帕子，正極輕極輕地擦拭那孩子額角一道尚未結痂的劃痕。
她的動作極慢，極柔，像在擦拭一件隨時會碎掉的瓷器。
她的側臉在燭火下很安靜，嘴角沒有笑意，眼眶卻微紅。
哪吒靠在門框邊，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也沒有進去打擾。
他只是將身上那件青灰色布衣的領口攏了攏，在廊下的台階上坐了下來，就那麼守著。
夜風吹過合歡樹，粉色絨花落在他的肩頭，他也沒拂去。
後罩房裡，那女孩在半夜忽然驚醒過一次。
她猛地睜開眼，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往床角縮去，枯瘦的脊背緊貼著牆壁，雙手抱膝，眼神惶惶地掃過四周。
那一瞬間，她眼裡不是「警惕」，而是「習慣」——習慣了一睜眼就要面對傷害的習慣。
崔晚晚沒有動。
她沒有湊上去，沒有伸手，甚至沒有開口說話。她只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靜靜地看著那女孩，等那陣驚恐自己慢慢消退。
過了好一會兒，女孩的目光終於落在崔晚晚身上。
那雙灰濛濛的眼睛裡，恐懼像退潮一樣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是試探又像是確認的微光。
崔晚晚這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
「醒了？渴不渴？桌上有溫著的米湯。」
女孩沒有回答。她依舊縮在床角，但目光始終落在崔晚晚臉上，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從「試探」慢慢變成了「確認」，又從「確認」變成了一種幾乎不可察覺的依賴。
她看了崔晚晚很久，像是一隻從沒被人摸過頭頂的野貓，在判斷面前這隻伸過來的手，會不會突然變成拳頭。
崔晚晚沒有催促。她只是從矮榻上起身，走到桌邊，倒了一碗溫熱的米湯，放在桌沿，然後自己退後兩步，指著那碗米湯對女孩說：
「放在這裡了。你想喝的時候自己來拿。」
然後她重新坐回矮榻上，拿起針線筐里一塊半成品的帕子，低頭繡了起來。
繡的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讓那女孩知道——我在，但我不盯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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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孩又看了她很久。然後，極慢極慢地，從床角挪了下來。
雙腳落在地上時，她身體晃了一下，像是連站著都需要重新學習。
她一步一步挪到桌邊，端起那碗米湯，低頭小口小口地喝著。
喝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來，偏頭看了一眼崔晚晚。
崔晚晚正低著頭繡花，針線穿過素白絹布，發出極輕的「嗤」聲，像是在回應什麼。
女孩收回目光，把那碗米湯全部喝完了。
放下碗，她站在原地，沒有回床上去，也沒有往外走。
她就那麼站著，像一株被風吹到牆角的草，終於找到了一處能暫時停下來的縫隙。
天亮的時候，青黛端來了早飯。
崔晚晚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小米粥、蒸糕、一碟醬菜、兩個水煮蛋，都是清淡好消化的東西。
她照例沒有催那女孩，只是自己先盛了一碗粥，慢慢喝著。
過了一會兒，那女孩也坐到了桌邊。
她拿起勺子，看了一眼崔晚晚，又看了一眼碗裡的粥，然後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吃了起來。
吃得很慢，卻極認真，像是在做一件陌生又重要的事。
崔晚晚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又給她夾了一個蒸糕，放在她碗邊，輕聲道：
「慢慢吃。」
那女孩的動作頓了頓，然後，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
那是她從被帶回來之後，說的第一個字。
早膳過後，英裳從外面回來了。她在門口站定，朝崔晚晚微微頷首。
崔晚晚會意，起身走到門口。
她看了那女孩一眼，女孩正坐在床邊，手裡抱著青黛塞給她的一隻舊布偶，目光卻追著崔晚晚的身影，像一條看不見的線系在她身上。
崔晚晚沖她笑了笑：「我就在門外，不走遠。」
女孩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但她的目光從崔晚晚身上移開了，落到門框上，像是在確認那道身影還沒有消失。
崔晚晚走到廊下，英裳遞過來一沓紙。紙頁邊緣泛著淡淡的陳跡，顯然是英裳連夜整理出來的。
崔晚晚接過，翻開。
上面是英裳工整的字跡，詳細記錄了英裳連夜查到的關於那女孩的過往。
那女孩沒有名字。
至少，沒有人給她起過名字。
那粗壯漢子是從一戶姓周的人家買來的，花了三貫錢。
那戶人家說她是個「野種」，是路邊撿來的，不知道爹娘是誰。
她被買去之後，從六七歲起就開始幹活，洗衣、劈柴、燒火、餵豬，什麼髒活累活都干。
那漢子喝了酒就打她，不高興也打她，她跑過兩次，每次都被抓回去，然後被打得更狠。
最近這次跑出來，是因為那漢子想把她賣到南邊的窯子裡去。
她聽到消息，趁夜翻牆跑了，在集市上被追上，然後被崔晚晚遇見。
紙上的字，崔晚晚只看了三行便看不下去了。她合上紙頁，閉了閉眼，呼吸深而沉重。
英裳站在一旁，低聲道：
「姑娘，奴婢查了那姓周的賣家的底細。
他家的確是在十五年前，從一個過路的婆子手裡收的這孩子。
那婆子大約四十來歲，說孩子父母雙亡，養不起了，三貫錢換一口飯吃。
那婆子後來就再也沒出現過。」
崔晚晚睜開眼：「那周家有沒有說，婆子是從哪裡抱來的？什麼口音？有什麼特徵？」
英裳搖頭：「那姓周的早就不在了，當年經手的老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奴婢只打聽到，那婆子是外鄉口音，像是……從西北方向來的。」
崔晚晚的眉心微蹙。
西北方向。
清河崔氏老宅在山東。
長房蘇氏當年生產，是在老宅里。
如果孩子是被從崔家送走的，那那個婆子必然是從崔家出去的。
老宅里的人，蘇氏的陪嫁丫鬟、穩婆、管事，誰會在十五年前無端端離開？
誰會恰好帶走一個嬰兒？
西北方向……蘇氏的娘家，在山西。
山西，正是西北方向。
崔晚晚沒有把這個推測說出來，但心裡已經默默記下了這筆帳。
她需要查。
查當年蘇氏生產時身邊的每一個人，查那些在「恰好的時間」離開崔家的人。
但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查案。
是那個孩子。
崔晚晚將那沓紙收進袖中，轉身推門回了屋裡。
女孩依舊抱著布偶坐在床邊，但她頭是朝著門口的。
看見崔晚晚回來，她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然後又低了下去。
崔晚晚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她沒有居高臨下地站著說話，而是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那女孩平齊。
這個動作讓女孩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崔晚晚看著她的眼睛，聲音輕而清晰：
「你身上的傷，青黛都給你處理過了。這幾天先好好養著，別的什麼都不用想。」
女孩沒有點頭，但她抱著布偶的手鬆開了一些。
崔晚晚又道：「我讓人給你熬了藥膳，等會兒送來。你要是還有什麼想吃的，隨時說。」
女孩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極輕極輕地，開了一下口。
那聲音沙啞、生澀，像是很久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
「……你會趕我走嗎？」
崔晚晚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伸出手，極輕極輕地，握住了女孩搭在床沿的那隻手。
那手枯瘦、冰涼，骨節突出，像一隻落在地上的枯枝。
崔晚晚用自己的掌心覆住了它，讓它貼著自己溫熱的皮膚。
「不會。」崔晚晚說，「從今以後，這裡就是你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女孩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崔晚晚握著自己的那隻手，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眶慢慢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她沒有讓它落下來。
她只是把那隻被崔晚晚握著的手，反過來，輕輕攥住了崔晚晚的手指。
攥得緊緊的。
像是怕一鬆手，眼前這個人就會消失。像是怕這一切只是一場夢。
崔晚晚感覺到了指間傳來的細小的力道。她沒有抽開，只是彎了彎嘴角，用另一隻手拍了拍女孩的手背：
「你叫什麼名字？或者……你想讓我怎麼稱呼你？」
女孩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沒有名字。」
崔晚晚心裡早有準備，但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還是覺得心口一沉。她想了想，斟酌著開口：
「崔家這一輩的女孩子，都是思字輩。你要是願意，可以入崔家的譜。」
女孩抬眼看著她，那雙灰濛濛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極淡的、近乎不可置信的光。
「我能……姓崔？」她問，聲音顫了一下。
崔晚晚點頭：「你本來就應該姓崔。」
女孩再次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被崔晚晚握著的手，過了很久，久到崔晚晚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在對膝蓋說話：
「……我沒有名字。不知道叫什麼好。」
崔晚晚心裡一軟。她沒有替她做決定，只是溫和地問：
「那你自己想一個？還是……我替你起一個？或者，讓家裡長輩給你起一個？」
她給了三個選項，把她能想到的所有選擇權都擺在了那女孩面前。
女孩抬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從茫然變成了認真。她想了一會兒，開口說：
「……你起。」
她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比方才多了一絲確定的力度：
「你起一個。」
崔晚晚看著她的眼睛，心裡湧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個孩子，被賣了三次、被打了一身傷、跑了兩次、在集市上被當街毆打，卻沒有徹底喪失辨認「善意」的能力。
她選擇讓崔晚晚起名，不是因為她軟弱，而是因為她想和「第一個對她好的人」建立聯繫。
崔晚晚想了想：「……思安。」她說，「崔思安。平安的安。希望你以後的日子，都平平安安的。」
女孩低低重複了一遍：「崔思安……思安……」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那是極淺極淺的、像是很久很久沒有做過這個動作的弧度。她抬起頭，看著崔晚晚，那雙灰濛濛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亮光：
「嗯。我記住了。我叫思安。」
從那一刻起，那女孩便有了名字。有了家。有了一個會蹲下來和她平視、會握著她的手說「不會趕你走」的……小姑姑。
接下來的幾日，崔晚晚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放在了思安身上。
她親自給思安換藥、餵藥、梳頭，親自給她挑合身的衣裳、試鞋子的尺碼，連一日三餐都要親自看過菜色才放心。
思安依舊不愛說話，但她的沉默已經從「警惕的沉默」變成了「安靜的陪伴」。
崔晚晚在廊下看書，她就搬個小凳子坐在旁邊的合歡樹下，手裡捧著青黛塞給她的一本畫冊子，翻來覆去地看，時不時抬頭瞄一眼崔晚晚，確認她還在。
崔晚晚在房裡算帳，她就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那隻舊布偶，背靠著門框，安安靜靜地像一隻養熟了的小貓。
崔晚晚去廚房吩咐膳食，她就跟在後面三步遠的地方，不靠近，也不遠離。
崔晚晚轉頭看時，她便低下頭，假裝在看地上的螞蟻。
崔晚晚有時候會忍俊不禁，也不拆穿她，只是放慢步子讓她能跟得上。
青黛私下跟巧慧說：「這孩子，怕是把咱們姑娘當成救命稻草了。」
巧慧嘆了口氣，把手中幾件新衣疊整齊，放進樟木箱子裡：
「可不是。姑娘對她好一分，她就記十分。你沒看她看姑娘的眼神嗎？跟看日頭似的，一眼不錯。」
巧慧瞥了一眼院中，聲音壓得更低了：「方才三太子——三太子來了，您猜怎麼著？」
青黛湊近了些：「怎麼了？」
巧慧憋著笑：「那孩子原本坐在門口看姑娘繡花，三太子一進門，她立馬就站起來擋在姑娘前面了，也不說話，就那麼站在三太子和姑娘中間，直勾勾地看著他。」
青黛：「……」她沉默了一會兒，道：「那三太子什麼反應？」
「三太子愣了一下，看了那孩子一眼，又看了姑娘一眼，然後默默地往旁邊讓了讓。」巧慧忍不住笑出聲來，「你沒看見三太子的表情，那個表情，又好笑又說不出來，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說，看著特別……」
「特別什麼？」青黛追問。
巧慧想了想，認真地道：「特別像一隻突然發現家裡來了另一隻貓的狗。」
青黛沒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這件事後來被哪吒私下跟崔晚晚提過一次。
那日傍晚，合歡樹下，崔晚晚正在給思安梳頭，哪吒坐在對面的石凳上，看著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聲開口：
「她是不是不喜歡我？」
「嗯。」哪吒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不知道怎麼形容的彆扭，「我每次來，她都要擋在你面前。我又不會把你怎麼樣。」
崔晚晚彎了彎嘴角：「她不是不喜歡你。她只是還不習慣。」
「不習慣什麼？」
「不習慣有人靠近我。」崔晚晚把思安最後一縷碎發攏到耳後，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看見你走近，下意識就覺得『這個人可能會傷害我的小姑姑』，所以她要擋在前面。」
哪吒沉默了一下：「……那她什麼時候才會習慣？」
崔晚晚想了想：「等她發現，你也是『對她好的人』的時候。」
哪吒坐在石凳上，看著思安安靜地坐在崔晚晚身前，把半張臉埋進崔晚晚的袖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隔著幾步的距離，依然在偷偷瞄他。
那眼神里沒有敵意，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和守護。
哪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封神之戰的戰場上，他見過一隻被母鹿護在身後的小鹿。
那隻小鹿也是這樣，從母鹿身後探出半張臉，一雙眼睛濕漉漉的，既害怕又倔強。
他當時沒有殺那隻小鹿。
他收了火尖槍，繞過了它們。如今他面對思安，忽然又有了那種「繞過去」的衝動。
他對思安說了一句：「我不會傷害她。」聲音比他平時跟任何人說話都要輕，輕到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思安從崔晚晚袖口裡抬起半張臉，看了他很久，然後——她極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不是「我信你」，更像是「我暫且觀察你」。
但至少，她沒有再擋在崔晚晚身前了。
哪吒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終於淡了一些。
那晚他走的時候，崔晚晚送他到院門口。合歡花在月色下靜靜落著，他忽然停住腳步，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如果以後我們有了孩子，她也會這樣擋在你面前嗎？」
崔晚晚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噎了一下，耳根「唰」地熱了起來：「你、你說什麼呢……」
哪吒看著她泛紅的耳根，唇角彎了彎：「我只是問問。」
崔晚晚別開眼，假裝看月亮：「……不知道。大概會吧。我的孩子，當然會護著我。」
哪吒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但那雙眼睛裡，寫滿了認真。
回了後罩房，崔晚晚給思安換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小衫。
思安坐在床邊，安靜地讓她系衣帶，目光追著她的手指。
崔晚晚抬起頭來，正好對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她忍不住笑了：
「怎麼老看我？」
思安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因為你在。」
三個字，輕得像羽毛，卻讓崔晚晚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她伸手，輕輕揉了揉思安的頭髮：「我在呢。以後也一直在。」
思安沒有說話，但她把臉，輕輕靠在了崔晚晚的掌心。
暖的。
軟的。
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小獸，終於可以閉上眼睛，睡一個不用戒備的覺。
那晚後罩房的燈，熄得比前幾夜更早一些。
月色照進窗欞，在地磚上鋪了一層銀白。
思安睡著了，睡得很沉。
崔晚晚坐在矮榻上，看著那張終於有了幾分血色的睡顏，心裡像有一塊石頭慢慢落了地。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仿佛還殘留著方才那孩子靠上來時，溫熱的觸感。她輕輕彎了彎嘴角，然後吹滅了燈。
窗外，合歡花依舊在夜風裡輕輕搖曳，像是在替她守著這個終於安睡的孩子。
崔晚晚沒有回正房去睡。
她讓人搬了一張矮榻放在那女孩床邊，自己裹著一件薄披風，就那么半靠半躺著，守著那孩子。
青黛勸了兩回，都被她輕輕搖頭擋了回去。
巧慧端了熱茶來，她也只喝了一口便擱下了。
合歡小院的燭火映在窗紙上，暖融融一團，像是有人在夜裡悄悄點了一盞不滅的燈。
哪吒也來了，但在門口站了片刻，沒有進去。
他透過門縫看見崔晚晚坐在那女孩床邊，手裡拿著一塊濕帕子，正極輕極輕地擦拭那孩子額角一道尚未結痂的劃痕。
她的動作極慢，極柔，像在擦拭一件隨時會碎掉的瓷器。
她的側臉在燭火下很安靜，嘴角沒有笑意，眼眶卻微紅。
哪吒靠在門框邊，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也沒有進去打擾。
他只是將身上那件青灰色布衣的領口攏了攏，在廊下的台階上坐了下來，就那麼守著。
夜風吹過合歡樹，粉色絨花落在他的肩頭，他也沒拂去。
後罩房裡，那女孩在半夜忽然驚醒過一次。
她猛地睜開眼，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往床角縮去，枯瘦的脊背緊貼著牆壁，雙手抱膝，眼神惶惶地掃過四周。
那一瞬間，她眼裡不是「警惕」，而是「習慣」——習慣了一睜眼就要面對傷害的習慣。
崔晚晚沒有動。
她沒有湊上去，沒有伸手，甚至沒有開口說話。她只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靜靜地看著那女孩，等那陣驚恐自己慢慢消退。
過了好一會兒，女孩的目光終於落在崔晚晚身上。
那雙灰濛濛的眼睛裡，恐懼像退潮一樣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是試探又像是確認的微光。
崔晚晚這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
「醒了？渴不渴？桌上有溫著的米湯。」
女孩沒有回答。她依舊縮在床角，但目光始終落在崔晚晚臉上，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從「試探」慢慢變成了「確認」，又從「確認」變成了一種幾乎不可察覺的依賴。
她看了崔晚晚很久，像是一隻從沒被人摸過頭頂的野貓，在判斷面前這隻伸過來的手，會不會突然變成拳頭。
崔晚晚沒有催促。她只是從矮榻上起身，走到桌邊，倒了一碗溫熱的米湯，放在桌沿，然後自己退後兩步，指著那碗米湯對女孩說：
「放在這裡了。你想喝的時候自己來拿。」
然後她重新坐回矮榻上，拿起針線筐里一塊半成品的帕子，低頭繡了起來。
繡的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讓那女孩知道——我在，但我不盯著你。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女孩又看了她很久。然後，極慢極慢地，從床角挪了下來。
雙腳落在地上時，她身體晃了一下，像是連站著都需要重新學習。
她一步一步挪到桌邊，端起那碗米湯，低頭小口小口地喝著。
喝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來，偏頭看了一眼崔晚晚。
崔晚晚正低著頭繡花，針線穿過素白絹布，發出極輕的「嗤」聲，像是在回應什麼。
女孩收回目光，把那碗米湯全部喝完了。
放下碗，她站在原地，沒有回床上去，也沒有往外走。
她就那麼站著，像一株被風吹到牆角的草，終於找到了一處能暫時停下來的縫隙。
天亮的時候，青黛端來了早飯。
崔晚晚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小米粥、蒸糕、一碟醬菜、兩個水煮蛋，都是清淡好消化的東西。
她照例沒有催那女孩，只是自己先盛了一碗粥，慢慢喝著。
過了一會兒，那女孩也坐到了桌邊。
她拿起勺子，看了一眼崔晚晚，又看了一眼碗裡的粥，然後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吃了起來。
吃得很慢，卻極認真，像是在做一件陌生又重要的事。
崔晚晚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又給她夾了一個蒸糕，放在她碗邊，輕聲道：
「慢慢吃。」
那女孩的動作頓了頓，然後，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
那是她從被帶回來之後，說的第一個字。
早膳過後，英裳從外面回來了。她在門口站定，朝崔晚晚微微頷首。
崔晚晚會意，起身走到門口。
她看了那女孩一眼，女孩正坐在床邊，手裡抱著青黛塞給她的一隻舊布偶，目光卻追著崔晚晚的身影，像一條看不見的線系在她身上。
崔晚晚沖她笑了笑：「我就在門外，不走遠。」
女孩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但她的目光從崔晚晚身上移開了，落到門框上，像是在確認那道身影還沒有消失。
崔晚晚走到廊下，英裳遞過來一沓紙。紙頁邊緣泛著淡淡的陳跡，顯然是英裳連夜整理出來的。
崔晚晚接過，翻開。
上面是英裳工整的字跡，詳細記錄了英裳連夜查到的關於那女孩的過往。
那女孩沒有名字。
至少，沒有人給她起過名字。
那粗壯漢子是從一戶姓周的人家買來的，花了三貫錢。
那戶人家說她是個「野種」，是路邊撿來的，不知道爹娘是誰。
她被買去之後，從六七歲起就開始幹活，洗衣、劈柴、燒火、餵豬，什麼髒活累活都干。
那漢子喝了酒就打她，不高興也打她，她跑過兩次，每次都被抓回去，然後被打得更狠。
最近這次跑出來，是因為那漢子想把她賣到南邊的窯子裡去。
她聽到消息，趁夜翻牆跑了，在集市上被追上，然後被崔晚晚遇見。
紙上的字，崔晚晚只看了三行便看不下去了。她合上紙頁，閉了閉眼，呼吸深而沉重。
英裳站在一旁，低聲道：
「姑娘，奴婢查了那姓周的賣家的底細。
他家的確是在十五年前，從一個過路的婆子手裡收的這孩子。
那婆子大約四十來歲，說孩子父母雙亡，養不起了，三貫錢換一口飯吃。
那婆子後來就再也沒出現過。」
崔晚晚睜開眼：「那周家有沒有說，婆子是從哪裡抱來的？什麼口音？有什麼特徵？」
英裳搖頭：「那姓周的早就不在了，當年經手的老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奴婢只打聽到，那婆子是外鄉口音，像是……從西北方向來的。」
崔晚晚的眉心微蹙。
西北方向。
清河崔氏老宅在山東。
長房蘇氏當年生產，是在老宅里。
如果孩子是被從崔家送走的，那那個婆子必然是從崔家出去的。
老宅里的人，蘇氏的陪嫁丫鬟、穩婆、管事，誰會在十五年前無端端離開？
誰會恰好帶走一個嬰兒？
西北方向……蘇氏的娘家，在山西。
山西，正是西北方向。
崔晚晚沒有把這個推測說出來，但心裡已經默默記下了這筆帳。
她需要查。
查當年蘇氏生產時身邊的每一個人，查那些在「恰好的時間」離開崔家的人。
但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查案。
是那個孩子。
崔晚晚將那沓紙收進袖中，轉身推門回了屋裡。
女孩依舊抱著布偶坐在床邊，但她頭是朝著門口的。
看見崔晚晚回來，她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然後又低了下去。
崔晚晚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她沒有居高臨下地站著說話，而是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那女孩平齊。
這個動作讓女孩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崔晚晚看著她的眼睛，聲音輕而清晰：
「你身上的傷，青黛都給你處理過了。這幾天先好好養著，別的什麼都不用想。」
女孩沒有點頭，但她抱著布偶的手鬆開了一些。
崔晚晚又道：「我讓人給你熬了藥膳，等會兒送來。你要是還有什麼想吃的，隨時說。」
女孩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極輕極輕地，開了一下口。
那聲音沙啞、生澀，像是很久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
「……你會趕我走嗎？」
崔晚晚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伸出手，極輕極輕地，握住了女孩搭在床沿的那隻手。
那手枯瘦、冰涼，骨節突出，像一隻落在地上的枯枝。
崔晚晚用自己的掌心覆住了它，讓它貼著自己溫熱的皮膚。
「不會。」崔晚晚說，「從今以後，這裡就是你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女孩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崔晚晚握著自己的那隻手，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眶慢慢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她沒有讓它落下來。
她只是把那隻被崔晚晚握著的手，反過來，輕輕攥住了崔晚晚的手指。
攥得緊緊的。
像是怕一鬆手，眼前這個人就會消失。像是怕這一切只是一場夢。
崔晚晚感覺到了指間傳來的細小的力道。她沒有抽開，只是彎了彎嘴角，用另一隻手拍了拍女孩的手背：
「你叫什麼名字？或者……你想讓我怎麼稱呼你？」
女孩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沒有名字。」
崔晚晚心裡早有準備，但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還是覺得心口一沉。她想了想，斟酌著開口：
「崔家這一輩的女孩子，都是思字輩。你要是願意，可以入崔家的譜。」
女孩抬眼看著她，那雙灰濛濛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極淡的、近乎不可置信的光。
「我能……姓崔？」她問，聲音顫了一下。
崔晚晚點頭：「你本來就應該姓崔。」
女孩再次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被崔晚晚握著的手，過了很久，久到崔晚晚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在對膝蓋說話：
「……我沒有名字。不知道叫什麼好。」
崔晚晚心裡一軟。她沒有替她做決定，只是溫和地問：
「那你自己想一個？還是……我替你起一個？或者，讓家裡長輩給你起一個？」
她給了三個選項，把她能想到的所有選擇權都擺在了那女孩面前。
女孩抬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從茫然變成了認真。她想了一會兒，開口說：
「……你起。」
她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比方才多了一絲確定的力度：
「你起一個。」
崔晚晚看著她的眼睛，心裡湧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個孩子，被賣了三次、被打了一身傷、跑了兩次、在集市上被當街毆打，卻沒有徹底喪失辨認「善意」的能力。
她選擇讓崔晚晚起名，不是因為她軟弱，而是因為她想和「第一個對她好的人」建立聯繫。
崔晚晚想了想：「……思安。」她說，「崔思安。平安的安。希望你以後的日子，都平平安安的。」
女孩低低重複了一遍：「崔思安……思安……」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那是極淺極淺的、像是很久很久沒有做過這個動作的弧度。她抬起頭，看著崔晚晚，那雙灰濛濛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亮光：
「嗯。我記住了。我叫思安。」
從那一刻起，那女孩便有了名字。有了家。有了一個會蹲下來和她平視、會握著她的手說「不會趕你走」的……小姑姑。
接下來的幾日，崔晚晚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放在了思安身上。
她親自給思安換藥、餵藥、梳頭，親自給她挑合身的衣裳、試鞋子的尺碼，連一日三餐都要親自看過菜色才放心。
思安依舊不愛說話，但她的沉默已經從「警惕的沉默」變成了「安靜的陪伴」。
崔晚晚在廊下看書，她就搬個小凳子坐在旁邊的合歡樹下，手裡捧著青黛塞給她的一本畫冊子，翻來覆去地看，時不時抬頭瞄一眼崔晚晚，確認她還在。
崔晚晚在房裡算帳，她就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那隻舊布偶，背靠著門框，安安靜靜地像一隻養熟了的小貓。
崔晚晚去廚房吩咐膳食，她就跟在後面三步遠的地方，不靠近，也不遠離。
崔晚晚轉頭看時，她便低下頭，假裝在看地上的螞蟻。
崔晚晚有時候會忍俊不禁，也不拆穿她，只是放慢步子讓她能跟得上。
青黛私下跟巧慧說：「這孩子，怕是把咱們姑娘當成救命稻草了。」
巧慧嘆了口氣，把手中幾件新衣疊整齊，放進樟木箱子裡：
「可不是。姑娘對她好一分，她就記十分。你沒看她看姑娘的眼神嗎？跟看日頭似的，一眼不錯。」
巧慧瞥了一眼院中，聲音壓得更低了：「方才三太子——三太子來了，您猜怎麼著？」
青黛湊近了些：「怎麼了？」
巧慧憋著笑：「那孩子原本坐在門口看姑娘繡花，三太子一進門，她立馬就站起來擋在姑娘前面了，也不說話，就那麼站在三太子和姑娘中間，直勾勾地看著他。」
青黛：「……」她沉默了一會兒，道：「那三太子什麼反應？」
「三太子愣了一下，看了那孩子一眼，又看了姑娘一眼，然後默默地往旁邊讓了讓。」巧慧忍不住笑出聲來，「你沒看見三太子的表情，那個表情，又好笑又說不出來，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說，看著特別……」
「特別什麼？」青黛追問。
巧慧想了想，認真地道：「特別像一隻突然發現家裡來了另一隻貓的狗。」
青黛沒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這件事後來被哪吒私下跟崔晚晚提過一次。
那日傍晚，合歡樹下，崔晚晚正在給思安梳頭，哪吒坐在對面的石凳上，看著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聲開口：
「她是不是不喜歡我？」
「嗯。」哪吒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不知道怎麼形容的彆扭，「我每次來，她都要擋在你面前。我又不會把你怎麼樣。」
崔晚晚彎了彎嘴角：「她不是不喜歡你。她只是還不習慣。」
「不習慣什麼？」
「不習慣有人靠近我。」崔晚晚把思安最後一縷碎發攏到耳後，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看見你走近，下意識就覺得『這個人可能會傷害我的小姑姑』，所以她要擋在前面。」
哪吒沉默了一下：「……那她什麼時候才會習慣？」
崔晚晚想了想：「等她發現，你也是『對她好的人』的時候。」
哪吒坐在石凳上，看著思安安靜地坐在崔晚晚身前，把半張臉埋進崔晚晚的袖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隔著幾步的距離，依然在偷偷瞄他。
那眼神里沒有敵意，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和守護。
哪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封神之戰的戰場上，他見過一隻被母鹿護在身後的小鹿。
那隻小鹿也是這樣，從母鹿身後探出半張臉，一雙眼睛濕漉漉的，既害怕又倔強。
他當時沒有殺那隻小鹿。
他收了火尖槍，繞過了它們。如今他面對思安，忽然又有了那種「繞過去」的衝動。
他對思安說了一句：「我不會傷害她。」聲音比他平時跟任何人說話都要輕，輕到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思安從崔晚晚袖口裡抬起半張臉，看了他很久，然後——她極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不是「我信你」，更像是「我暫且觀察你」。
但至少，她沒有再擋在崔晚晚身前了。
哪吒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終於淡了一些。
那晚他走的時候，崔晚晚送他到院門口。合歡花在月色下靜靜落著，他忽然停住腳步，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如果以後我們有了孩子，她也會這樣擋在你面前嗎？」
崔晚晚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噎了一下，耳根「唰」地熱了起來：「你、你說什麼呢……」
哪吒看著她泛紅的耳根，唇角彎了彎：「我只是問問。」
崔晚晚別開眼，假裝看月亮：「……不知道。大概會吧。我的孩子，當然會護著我。」
哪吒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但那雙眼睛裡，寫滿了認真。
回了後罩房，崔晚晚給思安換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小衫。
思安坐在床邊，安靜地讓她系衣帶，目光追著她的手指。
崔晚晚抬起頭來，正好對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她忍不住笑了：
「怎麼老看我？」
思安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因為你在。」
三個字，輕得像羽毛，卻讓崔晚晚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她伸手，輕輕揉了揉思安的頭髮：「我在呢。以後也一直在。」
思安沒有說話，但她把臉，輕輕靠在了崔晚晚的掌心。
暖的。
軟的。
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小獸，終於可以閉上眼睛，睡一個不用戒備的覺。
那晚後罩房的燈，熄得比前幾夜更早一些。
月色照進窗欞，在地磚上鋪了一層銀白。
思安睡著了，睡得很沉。
崔晚晚坐在矮榻上，看著那張終於有了幾分血色的睡顏，心裡像有一塊石頭慢慢落了地。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仿佛還殘留著方才那孩子靠上來時，溫熱的觸感。她輕輕彎了彎嘴角，然後吹滅了燈。
窗外，合歡花依舊在夜風裡輕輕搖曳，像是在替她守著這個終於安睡的孩子。